天刚蒙蒙亮,枝丫间鸟啼清脆。
与沈夜分道扬镳后,林念慢慢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她看着即将苏醒的世界,和谐、静谧。
一切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难得。
她不知道这次的计划能否成功。
关乎命运的赌局,她压上自己所有筹码。林念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那是带着露水的初春,此时还留有一丝残冬的寒冷。
路边的白玉兰已在寒风中绽放,或许,破釜沉舟方有一线生机。
回到寝室时室友还在熟睡。林念困得不行,沾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了好久,梦无序混乱,走马灯般一段段从她脑中划过,醒来已是下午。
林念请了一天的假,说是生理期肚子痛,蒋晓雨担心,从食堂带了晚饭给林念。
“念念,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你别担心了。我这都老毛病了。”林念头晕的很。
但饭还是得吃,林念低着头,一口口扒着饭。晚上还有场恶战等着她。
晚上十二点,林念按照记忆中昨晚的路线,趁着夜色摸进了图书馆的杂物间里。她移开空纸箱,熟练地钻入黑洞。
沈夜早已在房内等候多时,他靠在门上,脚边放着一捆浸水过尼龙绳。他噙着笑,慢吞吞地说道:“怎么这么慢啊,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说着还做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林念没管他,跨下床走到他身边,蹲下确认了一下尼龙绳。
“你这办法能行吗?”
林念起身抬头,面前的男人正盯着她,眼神玩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行也要的不是你的命。”她冷淡答道。
“好伤人哦,我这是在关心你。”
“没必要。”
……
沉沉夜色,女人灰暗纤长的四肢在月光的照射下惨白得恐怖。随着感应到林念正待在梦境里,她不断加快步伐,跑步姿势扭曲,骨骼不断发出咔咔的响声。
上次追杀的失败让她恼火不已,这次她绝对不会让她的乖女儿跑掉了。想到这里,女人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黑夜里诡异至极。
黑洞里骨骼的摩擦声越来越大。女人骨架极大,钻入黑洞时,她如同章鱼一般,将灰白的身体塞入黑洞中,场面及其恶心。
随着接近洞口,女人的笑声愈发控制不住,变得尖细刺耳。
她一钻出黑洞便看见了靠着房门,面色平静,正看过来的林念,竟只她一人。女人欣喜若狂,发疯似地大笑着,伸长着手,迅速朝林念扑去。
女人刚下床,床底忽的窜出两道黑影,死死缠住她的脚踝,不断收紧啃噬着。
灰白的脚踝处渗出黑色的液体,女人惨叫一声,转头想要把身后的床掀起。
林念脸上闪过了然的神色。之前,女人追她时,她曾转头看过一眼,女人跑姿扭曲,差点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也是因为那一眼,林念猜测女人的弱点可能是脚踝。
于是她让沈夜指挥黑影,在女人下床时攻击她的脚踝。
趁此机会,林念将手里的尼龙绳甩出,套住女人的脖子勒紧。随后迅速开门,将绳子的另一端丢给门外的沈夜后,向走廊的一边奋力跑去。
沈夜将绳子系在对面的一道防盗门上,便示意黑影放手。下一秒,黑影回到沈夜身后,女人踉跄着冲出房门,向不远处奔跑的林念追去。
尽管受伤,女人速度依旧很快,不一会便追上了林念。就在她即将抓住林念的肩膀时,脖子上的绳子一紧,巨大的拉力带动女人后仰,倒在了地上。
林念一听到倒地声,便立刻转身,想原路跑回。后面骨头嘎吱声刺耳,女人恼羞成怒,尖叫着冲向林念。
沈夜见状,一边跑向林念一边发号施令,黑影随之窜出,挡至林念身后,与女人缠斗起来。
林念被女人的尖叫声吵得头晕,下意识地奋力向前跑。等她回过神来,沈夜已至身前。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房内冲去,二人迅速钻进黑洞。
杂物间里,两人靠着墙壁,喘息声此起彼伏。黑影回到男人身后,黑洞内,嘶吼声不断。
“还继续吗?”沈夜喘着气问道。
“继续。”林念平复了一下气息,接着走向杂物间房门。
“活着回来。”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不正经。
“自然。”
说着,林念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宿舍,林念躺在床上,静静闭上了眼睛。她需要以意识的形式,再次进入梦境,会会那个女人。
不知不觉间,林念猛地睁开双眼。
她进来了。
林念躺在床上,床边,女人脖子上勒着尼龙绳,狰狞着脸,朝她怒吼着,灰白的手不断抓向林念,视觉冲击极大。
林念面不改色,她坐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女人发狂的举动她视若无睹,林念软软地出声:“妈妈。”
那晚听完沈夜的经历,林念就猜想,若梦魇是恐惧的具象,那么接受恐惧,接受梦魇便是驯服的关键。如此,或许做一个乖女儿,就是接受了恐惧。
让沈夜出去不打扰,控制变量是一回事,林念想到自己要撒娇,脑中闪过沈夜的脸——要是被他看见,指不定要怎么取笑她呢。
但此时女人发狂依旧,面露凶光。
林念依旧不放弃,她笑容不变,撒娇道:“妈妈你最好了~我想听睡前故事,你讲给我听嘛,好不好?”
突然,嘎吱一声。
林念心下一沉,坏了!
绳子应声而断。
本来计划遇事不对便叫沈夜进来,躲进黄昏镇。现在看是来不及了。
女人嘶吼着,就要扑上来。林念立马抓起床头柜上的陶瓷杯,毫不犹豫砸向女人的头,随之她贴着墙,迅速绕向房门口。
背后的尖叫声越来越大。林念一回头,便看见近在咫尺抓过来的四根手指,她下意识闭眼,心想这次是逃不掉了。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腰上一紧,一只手轻轻环上来,将林念搂入怀中。一股松香钻入鼻尖,令人心安。
感受着背后宽阔的胸膛,林念缓缓睁眼,抬头便看见,红伞之下,男人低头,浅笑盈盈,温润如玉。
林念不知怎么,觉得心脏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她瞪大眼睛,又惊又懵,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副鲜活的表情落入男人眼里,令他不禁恍惚了一下。
见林念想要说些什么,男人抬起另一只手,做出噤声的手势。
林念这才反应过来,她转头,发现近在咫尺的女人现如今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摸索着。她看不见他们。
她知道其他人看不见男人,但没想到他竟然也可以让别人也不被发现。怎么做到的呢?肢体接触?还是那把突兀的红伞?
男人环着她,慢慢退出房门,一直退到一定距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拂过林念的发顶,有点痒。
林念按下心里她也搞不清的情绪,抬头小声跟他道了声谢谢。男人点了点头,出声问:“你准备怎么办?”
林念默了默。
其实她是不知道的,现在离开,前功尽弃,若是留在这里,她又不知该怎么办。
见她没有回答,男人没有催促,自顾自地说起来 “不过真是没有想到,你怕的,竟是你妈妈。”
林念猛地抬头,忽然想到什么,她侧头小声说道:“你放开我吧,我知道怎么办了。”
男人顿了顿,似是在犹豫。
“放心。”林念安慰了一句。
随后,她便感到腰上一松,环绕的气息消散。林念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轻轻微笑道:“多谢。”
她向前几步,清脆悦耳的女声回响在走廊里,声音软软地,不同于此时她坚定的表情。
“妈妈,我在这呢。”
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女人从房间内冲出,她扑倒林念,向着她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太痛了,林念甚至能感觉到每颗尖牙的形状。她紧咬牙关,细密的冷汗从发间渗出。她的嘴唇打着战,四肢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却平静地望着天花板。
男人沉默地注视着诡谲的这一切,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待习惯剧痛后,林念尽力控制溢出嘴边的呻吟,她艰难地蹦出字句。
“我知道……你没那么爱我……”
“谁规定的……”
“母亲一定全身心地爱孩子……”
“你痛苦于……这样的规训……”
她看着咀嚼她的血肉的“妈妈”,眼底净是平静。
“但是……我是无辜的”
女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她望着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束缚住她的一生的孩子。她日日扮演苦口婆心的母亲,望女成凤的母亲,那个社会教条要求你必须做的母亲。
她无处发泄怒火,于是将矛头对准了,痛苦的来源者。扮演着典型的东亚父母,折磨着她噩梦的开端。
于是不同于其他孩子,林念根本感受不到妈妈的爱。
女人不见了,林念松了口气。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皱紧了眉头。
男人走进,单膝跪在林念身旁。
当注意到小姑娘肩膀处那大片大片撕咬的痕迹和露出森森的白骨,血红的狰狞伤口与整个人失血过多的惨白皮肤交错,鲜明的红与白不停冲击着自己。
他蹙起眉,心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远处,沈夜的焦急呼喊声传来,回荡在走廊内。
“他来找你了。”男人温声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话语中带有着些许不悦。
林念疼得意识模糊,早已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只记得昏迷前,沈夜那张无措的脸。
心里却莫名在想,那个撑着伞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