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巷在青墨中学后面,从学校后门出去,左拐,穿过一条窄窄的弄堂,再右拐,就到了。
巷子不长,走快了三分钟就能从头到尾。青石板路被踩得锃亮,尤其是下雨天,石板上像涂了一层清漆,倒映着两边白墙黑瓦的影子。巷子两侧是老式的民居,木门木窗,门楣上刻着模糊的雕花,有些人家还在门口种了栀子花或者指甲花,夏天的时候香气能飘半条巷子。
巷口有一家早餐铺。
说是早餐铺,其实从早上五点半开到晚上八点。早上卖豆浆油条包子,中午卖面条馄饨,晚上也卖面条馄饨——品种不多,葱油拌面、雪菜肉丝面、大排面、小馄饨,外加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皮蛋豆腐。菜单用红色塑料贴纸贴在墙上,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价钱写得清清楚楚:葱油拌面四块,加荷包蛋加一块。
铺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门口摆着灶台,两口大锅,一个煮面一个熬汤。灶台后面是操作间,其实也算不上间,就是灶台延伸出去的一小块地方,案板、调料罐、一摞大碗。铺子里面摆了五张桌子,长方形,木头面的,桌面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裂缝里嵌着陈年的油渍。靠窗的位置是两张小方桌拼在一起的,光线最好,能看到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老板娘姓陈,街坊邻居都叫她陈姐。四十出头,圆脸,短发,嗓门大得能从巷口传到巷尾。她站在灶台后面煮面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像在打仗——面条下锅,筷子搅散,捞出来过凉水,沥干,倒进碗里,淋上葱油,撒葱花,放荷包蛋,一气呵成,比秒表还准。她的口头禅是“马上就好”,但事实上真的马上就好,从来不会让客人等超过五分钟。
沈叙白第一次来渡口巷的早餐铺,是开学后第二周的周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打完篮球出了一身汗,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学校后门出来,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沿着巷子走,闻到了一股葱油的香味。
那香味浓烈而纯粹,是葱花在热油里炸到金黄时散发出来的味道,焦香混着葱香,霸道地钻进鼻腔,让人走不动路。
他循着香味走进了早餐铺。
老板娘正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长筷子,面前的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吃什么?”老板娘头也没抬。
“葱油拌面。”
“加蛋吗?”
“加。”
“坐吧,马上就好。”
沈叙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窗外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一声。对面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在舔自己的爪子,舔完了开始洗脸,一下一下,认认真真的。
不到五分钟,面端上来了。白瓷大碗,面条上盖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半熟。葱油浇在面条上,油亮亮的,葱花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绿的葱,黄的蛋,白的面,颜色好看得像一幅画。
沈叙白把蛋黄戳破,蛋液流出来,拌进面里,用筷子搅了搅,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葱油香浓,蛋液增加了滑润的口感,咸味和甜味配得刚好,没有谁抢谁的风头。
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三两下就见底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推到一边,端着那碗免费的面汤慢慢地喝。面汤是煮面的水,带着淡淡的面粉味,不算好喝,但刚好中和了葱油的腻。
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吃得挺快啊。”
“饿了。”
“以后常来。”
“好。”
沈叙白付了钱,站起来,拿起书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桌面上的裂缝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想:这个地方不错。下次带林疏桐来。
下次来得比他想像的快。
第二周的周五,沈叙白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站在教室门口等林疏桐。她还在收拾书包——动作不快,先把课本按科目顺序放进书包,再把笔记本夹在对应的课本之间,最后把笔袋拉好,放在最上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强迫症看了都会觉得舒服。
沈叙白靠在门框上,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怎么还没走?”林疏桐抬头看到他。
“等你。”
“等我干嘛?”
“请你吃面。”
林疏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书包拉链。“什么面?”
“葱油拌面。渡口巷那家,好吃。”
“你吃过了?”
“上周吃的。”
“好吃到值得带我去吃?”
“好吃到值得。”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走吧。”
他们穿过操场,从后门出去,左拐,穿过一条窄窄的弄堂,再右拐,就到了渡口巷。
傍晚的巷子和中午不一样。中午的时候巷子是热闹的——有人在门口择菜,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收音机里的评弹声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咿咿呀呀的。傍晚的巷子是安静的,光线变得柔和,白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只橘猫还蹲在墙根下,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半眯着眼睛看他们经过。
林疏桐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猫一眼。猫也看了她一眼,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早餐铺里没什么人。晚餐时段还没到,吃午饭的人早就走了,吃晚饭的人还没来。店里只坐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碗雪菜肉丝面,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切葱花。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葱花从刀口下飞溅出来,落在案板上,像绿色的碎星星。
“来了?”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疏桐身上多停了一秒,“两个人?”
“嗯。”沈叙白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两碗葱油拌面,都加荷包蛋。”
林疏桐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校服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小臂。她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青色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常来?”她问。
“上周才发现的。”
“一个人?”
“嗯。”
林疏桐没有再问。她转头看窗外。窗外的巷子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暖色调。有人在巷口遛狗,是一只金毛,走得很慢,屁股一扭一扭的。金毛经过早餐铺的时候,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被主人拽走了。
面端上来了。
两碗白瓷大碗,面条上各盖着一个荷包蛋,葱油浇在面上,油亮亮的,葱花撒在上面。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桌面。
沈叙白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林疏桐也拿起筷子,但没有马上吃。她先把荷包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蛋黄是半熟的,然后用筷子把蛋黄戳破,看着蛋液慢慢流出来,混进面条里,用筷子搅了搅,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蛋液。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吃。
沈叙白看着她做这些,觉得她连吃面都很有仪式感。
“你看什么?”林疏桐抬头。
“看你吃面。”
“吃面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面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叙白想了想:“你吃得比较认真。”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说的都是废话”的意思,但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很长,她咬断面条的时候额头差点碰到碗沿,马尾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耳朵,耳垂很小,上面没有耳洞。
沈叙白低下头吃面。
两个人面对面的两碗面,中间隔着的热气,是最好用的挡箭牌。热气模糊了表情,模糊了目光的方向,模糊了那些不该说或者不敢说的话。在热气后面,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看她低头吃面的样子,看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看她嘴角沾到的一点葱油。她不会发现。因为热气挡着。
就算发现了,她也可以假装没发现。因为热气挡着。
热气不是真的能挡什么。它只是给了两个人一个心照不宣的理由。一个不用说话的理由,一个不用对视的理由,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理由。
渡口巷的早餐铺,每周五晚上,两碗葱油拌面,各加一个荷包蛋。这件事没有约定过,没有写在纸上,没有用手机发过消息确认。它就这么发生了。
第一次是沈叙白说“请你吃面”。第二次是林疏桐问“今天去吗”。第三次是沈叙白在教室门口等她,什么都没说,她背上书包跟他走了。第四次是周五早上林疏桐路过他的座位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桌角。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再后来就不需要任何信号了。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走向学校后门,穿过操场,穿过弄堂,走到渡口巷。
没有人说“走吧”,没有人说“好”。就是这么发生了。
老板娘很快就记住了他们。
她记住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长相——虽然沈叙白确实长得好看,林疏桐也确实文静秀气。她记住他们是因为他们吃面的样子。别的客人吃面,呼噜呼噜吃完就走,顶多十五分钟。这两个小孩,一碗面能吃半小时。不是吃得慢,是吃得慢。
面早就凉了,他们还在那里坐着。
男的画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画几笔就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姑娘,然后低头接着画。女的不说话,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老板娘有一次收碗的时候瞄了一眼那个速写本,看到纸上是一个女孩低头吃面的侧脸。只有几笔线条,连五官都没画全,但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马尾垂下来的弧度,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她什么都没说。把碗收走,回到灶台后面。切葱花的时候,她朝那两个人看了一眼。
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女孩坐在光里,男孩坐在阴影里。光线像一条分界线,把他们隔在明暗两个世界里。但他们的影子在桌面上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老板娘把葱花撒进锅里,搅了搅。
她想:年轻真好。
吃了大概一个月之后,沈叙白发现了一个规律。
林疏桐每次吃面,都是先把荷包蛋吃完,再吃面。不是一口一□□替着吃,是先把荷包蛋消灭干净,然后再专心对付面条。蛋黄戳破,蛋液拌进面里,蛋清一块一块地吃掉,最后把碗底的碎蛋渣用筷子拨干净。
“你为什么先把蛋吃了?”沈叙白有一次问她。
“因为好吃。”
“面不好吃?”
“也好吃。但蛋更好吃。”
“所以你把好吃的先吃了?”
“对。”林疏桐理所当然地说,“好的一定要先享受。不然万一吃到一半面吃饱了,蛋吃不下了,那多亏。”
沈叙白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他自己是习惯把蛋留到最后吃,先把面条解决掉,最后一口咬破蛋黄,蛋液在嘴里爆开,作为一顿饭的收尾。
“你是什么吃法?”林疏桐问他。
“我把蛋留到最后。”
“那你要是吃饱了,蛋不就没吃?”
“不会。我永远吃得下荷包蛋。”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沈叙白注意到她的耳根有点红。
他不知道的是,林疏桐后来改掉了先吃蛋的习惯。不是刻意的,是不知不觉的。她开始把蛋留到最后,和他一样。开始把蛋黄戳破,让蛋液流出来,拌进面里。开始吃面吃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她告诉自己是因为面好吃,需要慢慢品味。但她心里知道不是。是因为对面坐着他。是因为如果吃得快,就要走了。是因为走了之后,就要等到下周五才能再这样面对面坐着。
这些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下雨了。
不是梅雨季的那种雨——梅雨季的雨是绵密的、黏稠的,下起来没完没了,像老天爷在哭。十月的雨是干脆的,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沈叙白没带伞。林疏桐也没带。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雨正好下到最大。雨点砸在教学楼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大得说话要靠喊。
沈叙白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林疏桐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着外面的雨幕。
“今天去不了了吧。”沈叙白说。
“雨这么大。”
“嗯。”
两个人沉默了。教学楼门口还有其他避雨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在等雨停,有人直接冲进雨里,书包顶在头上,跑得飞快。
“要不……”沈叙白说。
“要不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我们跑过去”。但他看了看雨的大小,又看了看渡口巷的方向。跑过去至少五分钟,到的时候两个人肯定都湿透了。吃一碗面,再淋着雨跑回来。湿上加湿。第二天感冒。然后被老周骂。然后被家长骂。然后被林疏桐骂。
“算了。”他说。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带伞了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带。”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很大。
“其实……”沈叙白说。
“其实什么?”
“其实跑过去也不是不行。”
林疏桐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定——是不是期待?
“会感冒的。”她说。
“不会。我身体好。”
“你身体好关我什么事?”
“你也可以身体好。”
林疏桐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但沈叙白看到了。不是笑容,是嘴角的弧度变了那么一点点,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渗出来的、不由自主的、想藏都藏不住的弯了一下。
“走吧。”沈叙白说。
“去哪?”
“吃面。”
“下着雨呢。”
“雨会停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总会停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雨,看的是林疏桐。林疏桐注意到了他看她的目光,但没有闪躲。
他们站在那里等雨停,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零星的雨点。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
“走吧。”林疏桐说。
这一次,是她先说。
他们走过操场的时候,地上全是积水,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沈叙白的帆布鞋湿了,林疏桐的帆布鞋也湿了。裤腿溅上了泥点子。头发潮乎乎的,贴在额头上。但两个人都没有抱怨。
走到渡口巷的时候,雨基本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苔和落叶的气息。青石板路被雨水洗过,亮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白墙、晚霞。
晚霞从西边的云缝里漏出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淡橘色。
早餐铺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条金色的路。老板娘站在灶台后面,正在捞面,面条从锅里出来,冒着白气。
“哎呀,淋雨了?”老板娘看到他们,眉头皱了一下,“坐,先坐,我给你们煮碗姜汤。”
“不用了阿姨。”林疏桐说。
“要的。淋了雨不喝姜汤容易感冒。”老板娘的语气不容置疑,好像她说的话就是法律。“先吃面,吃完面姜汤就好了。”
两碗葱油拌面端上来,比平时多了一个荷包蛋。不是一人一个,是每人碗里都有两个。
“阿姨,点错了。”林疏桐说,“我们各加一个蛋。”
“没点错。多送你们一个。”老板娘把姜汤也端上来了,用两个搪瓷杯装着,杯子上的白漆都磕掉了,露出里面的黑铁。“吃完了把姜汤喝了,一滴都不许剩。”
沈叙白看着碗里的两个荷包蛋,又看了看老板娘。老板娘已经在灶台后面继续忙活了,背影很宽,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人挺好的。”沈叙白说。
“嗯。”林疏桐把蛋黄戳破,蛋液流出来,和面条拌在一起。“你以后别忘记带伞了。”
“知道了。”
“每次都忘记。”
“这次是真的忘了。”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忘了。”
沈叙白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林疏桐也没有再说什么。
面吃完了,姜汤也喝完了。搪瓷杯底还剩一层薄薄的姜末,沈叙白仰头喝干净,辣得直吸气。林疏桐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完之后嘴唇红红的,不知道是姜汤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从早餐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青石板路还在反光。石板表面的水膜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路灯,倒映着白墙,倒映着两个人并排走着的模糊影子。沈叙白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影子在石板上晃动着,挨得很近。
他走得很慢。林疏桐也走得很慢。
巷子很短,走快了不到三分钟就能到头。但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叙白忽然停下来。
“林疏桐。”
“嗯?”
“下周还来?”
“嗯。”
“下雨也来。”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下雨带伞。”她说。
“好。”
“带那种大一点的伞。两个人的。”
沈叙白愣了一下。
林疏桐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蓝色的头绳在路灯下反着光。她的影子在她前面跑,比她的人先到了弄堂口。
沈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晚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速写本的硬角。
他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路灯的光不够亮,但他还是画了。画的是青石板路上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只画了几笔,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这是他画过最好的一幅画。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口袋,往弄堂里走去。
青石板路的尽头,路灯还亮着。巷口那家早餐铺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两口大锅盖着盖子,老板娘在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沈叙白走出巷口的时候,听到老板娘在身后说了一句:“下周见。”
他回头,老板娘冲他笑了一下。
“下周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