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后的第三周,青墨中学的节奏已经完全铺开了。
早晨六点五十到校,早读半小时,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傍晚自习到六点,住校生再加两节晚自习。走读生可以不上晚自习,但沈叙白开始上了——不是因为突然爱学习了,是因为林疏桐也上了。
“你以前不是不上的吗?”陆一帆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问他。
“现在上了。”
“为什么?”
“因为数学太差了。”
陆一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林疏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沈叙白没理他,低头扒饭。食堂的米饭偏硬,红烧肉偏咸,青菜偏油,但四块钱一顿饭还能要求什么?他扒了两口,目光越过陆一帆的肩膀,落在食堂另一头的林疏桐身上。
她坐在赵晓楠对面,正在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条很长,她低头咬断面条的时候,额头差点碰到碗沿,马尾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赵晓楠在说什么,说得很起劲,手舞足蹈的,筷子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林疏桐一边吃面一边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嘴角弯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
赵晓楠忽然朝沈叙白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林疏桐说了句什么。林疏桐没有抬头,但她拿筷子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吃面了。沈叙白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红烧肉。红烧肉已经凉了,肥肉部分凝成一层白白的油脂。
“你脸红了。”陆一帆说。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红烧肉辣的。”
“食堂的红烧肉是甜的。”
沈叙白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陆一帆在后面笑得很嚣张。
晚自习在六点半开始。
高一四班的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各排各列。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听MP3,有人偷偷拿手机看小说,真正在学习的不超过十个。
沈叙白坐在林疏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集合、函数、定义域、值域——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他拿笔帽那头敲了敲林疏桐的椅背。
林疏桐没回头。
他再敲。
还是没回头。
他第三次敲的时候,林疏桐开口了:“有话说话。”
“这道题不会。”沈叙白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林疏桐终于回头了,看了一眼他指的那道题,叹了口气。
“这题我讲过了。上周二,第三节课,第四组第二排,例题变式。”
“我不记得了。”
“你不是不记得,你是没听。”
“那你就再讲一遍。”
林疏桐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里有一种“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的意思。但她还是把他的卷子拿过来了,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解题过程。
沈叙白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任何装饰。中指的第一关节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笔在她手里稳稳地移动,一个个数字和符号工工整整地排列在纸上,像一列列训练有素的士兵。
“懂了吗?”她写完了,抬头看他。
“懂了一点。”
“哪里不懂?”
“都不太懂。”
林疏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沈叙白注意到她深吸气的时候,肩膀微微抬起来,校服的领口跟着动了一下。
“我再讲一遍。这是最后一遍。”
“好。”
她真的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每写一个步骤都停下来问他“这里懂不懂”。沈叙白开始确实在听,听了几句之后注意力就跑偏了——从她写在纸上的字跑到她握笔的手指,从她握笔的手指跑到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青色血管,从那条血管跑到她专注的侧脸。
她的侧脸。
教室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嘴唇的颜色很淡,不是口红,是那种天生的、健康的淡粉色。沈叙白忽然想起顾老师教他画人物时说过的一句话——“画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抓住她的神。形似容易,神似难。”
他当时觉得自己听懂了。
现在发现没有。
真正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才明白什么叫“神”。那是画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线条和光影能捕捉的东西,是只能感受、无法复制的东西。
他的速写本在书包里。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硬硬的封皮。
“懂了吗?”林疏桐抬起头。
“懂了。”
“那你做一遍。”
沈叙白拿起笔,按照她讲的思路把这道题做了一遍。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发现数字对不上。又算了一遍,还是对不上。
“错了。”林疏桐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第三行这里,符号写反了。大于号写成小于号,所以后面的全错了。”
沈叙白低头看,果然,一个小小的“>”被他写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