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督军府归来,金云停那颗悬着的心,久久未能平复。
那般权倾朝野的人物,周身威压逼人,心思深不可测,与他多相处一刻,便多一分紧绷。她满心只想尽快撇清牵扯,安稳筹谋自己的医馆,奈何沈辞早已定下后续几日换药的事宜,她根本无从推脱。
锦儿见她神色疲惫,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端来热茶,轻声道:“格格,您总算回来了,快歇歇。”
金云停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才稍稍驱散心底的紧绷。她轻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嗯,替我更衣吧。”
她如今只盼着这三日尽快过去,按时换完药,便能彻底与督军府断了往来,再也不用卷入这凶险的权贵是非之中。
如今的礼亲王府,无权无势,无兵无财,于他谢砚臣而言,毫无利用价值,既不必拉拢,也不必刻意示好。这般对她另眼相看,反倒让她越发不安。
其实谢砚臣早前便从下属的查探中,知晓了金云停的医术绝非泛泛。
她留洋归国时,邮轮在公海上遭遇风暴,同船一位西洋老教授不慎撞破头颅,当场昏迷吐血,船上医官束手无策,直言无力回天。竟是这位看似柔弱的王府格格,当场出手急救,在颠簸摇晃、毫无完备器械的甲板上,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事随着邮轮靠岸,早已传回京城,在留学圈、权贵圈层里悄悄传开。人人都道礼亲王府这位嫡格格,不仅容貌出众,一手西医医术更是出神入化。
只是金云停自己向来低调,从不提及此事,只当是医者本分,旁人不提,她也从不主动说起。
此后两日,沈辞果然守时,每日清晨都会准时驾车,在礼亲王府门外等候,礼数周全,态度恭敬,从不逾矩,也不多言半句无关紧要的话,倒让金云停少了几分尴尬与顾虑。
她依旧谨守本分,每日前往督军府,不多看、不多问,进门便换药,换完药便即刻告辞,全程沉默专业,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谢砚臣,一心只想尽快完成约定,抽身离去。
谢砚臣也从不多做挽留,每次只是淡淡道谢,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安坐于书房,看着她低头专注换药的模样,看着她起身告辞时决绝的背影,眸底的波澜始终藏得极好。
沈辞眼观鼻鼻观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缄默不语。
这日,是最后一次换药。
金云停依旧准时抵达督军府,走进书房时,谢砚臣正伏案处理公务,桌上堆满了公文,指尖握着笔,神色专注,周身透着处理要务时的凛冽气场。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平日里沉冷的眉眼,稍稍缓和了几分,放下手中笔:“格格来了。”
“督军。”金云停微微颔首行礼,语气疏离有礼,“今日是最后一次换药,换完之后,伤口悉心养护,便无需再复诊了。”
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急于了结牵扯的意味,显而易见。
谢砚臣点头,缓缓松开肩头衣襟,配合她换药。
金云停走上前,专注地拆开旧纱布,伤口已然愈合得极好,红肿尽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再养护几日,便能彻底痊愈。
她动作轻柔地消毒、上药、包扎,全程依旧沉默,只是指尖不经意间,微微触碰到他肩头的肌肤,两人皆是身形微顿。
金云停连忙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神色却依旧保持镇定,假装若无其事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时刻。
谢砚臣垂眸,静静看着眼前低头忙碌的女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强装镇定的模样,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明明内心紧张到极致,却还要硬撑着维持从容,一身傲骨,半分怯色都不肯露。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反倒比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生动。
不过片刻,包扎便已完毕。
金云停迅速收拾好医具,直起身,语气平静地叮嘱:“伤口已彻底无碍,后续只需每日擦拭消毒,避免剧烈拉扯,不出三日,便能完全恢复。”
说罢,她便躬身行礼,没有丝毫留恋:“既已诊治完毕,我便告辞了。”
谢砚臣眸色微深,看着她急于离去的模样,并未阻拦,只是淡淡开口:“这几日,辛苦格格了。”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一旁的沈辞:“沈辞。”
沈辞立刻会意,转身取来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捧着,恭敬递到金云停面前:“格格,这是督军为您准备的诊金,多谢您这几日的悉心诊治。”
金云停看着眼前沉甸甸的木盒,心中已然有数,这里面的数额,定然远超寻常出诊百倍不止。
行医收取诊金,本也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之事,可这般厚重的馈赠,早已不是单纯的诊金,而是一份难以偿还的人情。
她当即正色推辞:“寻常诊金我坦然收下,这般重礼,我万万不能收,我不想无故欠下督军如此大的人情。”
“格格为督军悉心诊治多日,耗费心神,这本是应得的。”沈辞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若是格格不收,反倒让我们心有不安。”
金云停还想再言,谢砚臣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格格收下便是,不必推辞。”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补充:“我听闻,格格近日在筹谋开设医馆,想必处处都需要用钱,这些,便算是聊表心意。”
金云停心头一震,眼底满是讶异。
她筹谋开医馆之事,一直都是暗中进行,从未对外声张,没想到,谢砚臣竟然早已知晓。
他到底暗中查探了她多少事情?
心底的戒备再次翻涌。他这般细致留心,处处格外相待,实在不似无心之举,反倒让她越发捉摸不透。
“督军好意,我心领了,多余的馈赠我绝不会收。”金云停定了定神,依旧保持着疏离与坚定,“我行医,凭的是自己的医术,无需借助旁人之势,多谢督军厚爱。”
谢砚臣看着她一身傲骨、不肯妥协的模样,眸底的探究愈发浓厚,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这乱世之中,多少人挤破头想要攀附他,想要借他的势力立足,而她,不卑不亢,对他主动抛出的橄榄枝视而不见,半分攀附讨好之意都无。
他没有再勉强,只是淡淡点头:“既如此,那我便不勉强。沈辞,送格格回去。”
“是。”
金云停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书房。这一次,她的脚步比往日轻松了数分,心头压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终于,彻底结束了与督军府的牵扯,往后,她只需安心筹谋自己的医馆,再也不用卷入这些凶险复杂的权贵是非之中。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沈辞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开口:“督军,日后格格开医馆,陆府那边定然会继续刁难,咱们……”
谢砚臣指尖轻叩桌面,眸底闪过一丝冷冽,却并未明说,只淡淡道:“静观其变。”
有些事,不能急于一时。
眼下这位格格对他戒备心颇重,倘若他贸然出手,恐怕得不偿失。
而走出督军府的金云停,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依旧心绪难平。
谢砚臣今日的言行,太过出乎意料,让她越发看不透这个人。无权无势、毫无价值如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何理由对自己格外另眼相看。
她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尽数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