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云停自街头偶遇归来,便将那段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她如今满心都是生计与医途,陆景柱封死了她求职的路,她便只能盘算着变卖几件首饰,凑钱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医馆。
只是府中本就拮据,前些日子为遣散众人,已变卖过不少家产,如今半分多余的钱都不敢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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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内,军医刚为谢砚臣换过药,躬身禀道:“督军,伤口愈合得很好,再按时换药几日,便可彻底痊愈。”
谢砚臣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桌面,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又浮现出街头那一幕。
那女子只一眼便判断精准,语气沉稳,临危不乱,事后抽身便走,不攀不附。这般心性气度,在这北城女子里,实在少见。
下属早已将她早年留洋专攻西医,师从名家,医术扎实的过往一一禀明。
他抬眼淡淡扫过军医,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
军医猛地一怔,后背微微发紧。
督军这话……是不信他的诊治?
一时间,书房内气氛微滞,军医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侍立的副官沈辞跟随谢砚臣多年,最是有眼力见,只消一个眼神,便已揣度出七八分心意。
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恭敬稳妥,不动声色地圆了场:“府中诸位医官医术自然稳妥,只是督军身份贵重,伤口又非同寻常,多请一位精通西医的行家细看,大伙儿也更能放心。”
他顿了顿,顺势往下说道:“属下听闻,礼亲王府的云停格格,正是留洋专修西医的,女子心思更为缜密,不如由属下备车,将她请来为督军看一看?”
谢砚臣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轻应了一个字:“嗯。”
沈辞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属下这就去办,一定礼数周全,绝不委屈了格格。”
一旁的军医早已脑门冒汗,大气不敢出,有一种职位不保的预感。
不多时,督军府的车便停在了礼亲王府门前。
此时的礼亲王府中,金云停正坐在窗下,细细核算开设医馆所需的租金、药材、器械费用,指尖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
锦儿守在一旁,轻轻研墨,看着格格忧心的模样,满心心疼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忽然,府中下人匆匆跑来禀报,语气急促:“格格,督军府的人登门了,是一位沈副官,说要见您!”
金云停笔尖一顿,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与那位督军不过街头一面之缘,连姓名都未曾互通,对方怎会派人找上门来。
锦儿也瞬间慌了神,放下墨条失声问道:“格格,督军府权势滔天,怎么会突然来王府,可是出什么事了?”
“别慌。”金云停神色平静,放下笔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素净的衣衫,自幼身居高位养出的嫡女威仪尽显,从容淡定,毫无慌乱之色,“请沈副官到前厅等候,我即刻过去。”
她缓步走入前厅,便见一身军装挺拔干练的沈辞,立在厅中,气质沉稳,周身带着军人的利落,却又礼数周全。
见到金云停,沈辞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加:“属下沈辞,见过金格格。”
“沈副官不必多礼。”金云停落座在主位,身姿挺拔,语气疏离却不失礼数,“不知副官登门,有何要事?”
“属下奉督军之命前来,叨扰格格了。”
沈辞言辞得体,客气至极,“督军日前遇刺受伤,府中医官虽已处置妥当,但督军身份贵重,务必谨慎。听闻格格留洋专修西医,医术精湛,心思手法皆比寻常医官更为细致,故而属下冒昧,恳请格格移步督军府,为督军看诊。”
这番话听来合情合理,既给足了她体面,又无半分强迫之意,让她根本无从拒绝。
金云停心中却是猛地一沉,诸多思绪瞬间翻涌上来。
督军何等身份,手握重兵,权倾京城,身边能人无数,这般伤口,怎会特意请她一个尚无正式行医经历的新手上门?
那日街头,她贸然撞见督军遇刺受伤,本就是极为凶险的机缘。对方身居高位,心思深沉难测,谁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思量。
她无依无靠,王府已然没落,在这乱世之中,根本经不起任何权贵的猜忌与算计。
即便沈辞说辞恳切,她依旧忍不住暗自揣测,对方此举,到底是单纯看重医术,还是另有所图——是试探她的底细,还是借机拿捏她的把柄。
一念及此,金云停心底暗自懊恼。
只怪当日医者仁心,一时冲动出手,平白惹上这般高深莫测的人物,卷入权贵视线,往后怕是再难安稳度日。
可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执意推脱,反倒显得刻意心虚,平白引来更多关注。
压下心底万千思绪,金云停面上依旧从容淡然,抬眸淡淡颔首:“既是如此,我随副官走一趟便是。”
“格格深明大义,属下多谢格格。”沈辞语气愈发恭敬,当即侧身引路,“马车已备好,格格请。”
锦儿连忙取来一件外衫,快步上前给金云停披上,低声叮嘱:“格格万事小心。”
金云停微微点头,跟着沈辞走出王府,坐上督军府的马车。
一路车行平稳,很快便抵达气势恢宏、戒备森严的督军府。
沈辞一路恭敬引路,并未多做耽搁,直接将她带到书房外,轻声道:“格格稍候,属下先进去通禀督军。”
不过片刻,沈辞便折返出来,伸手示意:“格格请进,督军在书房内等候。”
金云停迈步走入书房,屋内陈设简洁大气,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谢砚臣坐在书桌后,身着一身深色长衫,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沉敛贵气,可即便安坐不动,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依旧扑面而来。
她见惯了各式权贵,这种威压,仅在幼时参见皇上的时候有过。
他抬眸看来,深邃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只淡淡开口:“有劳格格。”
“督军客气,医者本分。”金云停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周身气场沉稳,没有丝毫慌乱躲闪。
她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尽早结束这场牵扯。
谢砚臣也不拖沓,缓缓抬手,松开肩头衣襟,露出已然包扎过的伤口。
金云停走上前,收敛所有心绪,全然进入医者状态。她轻轻拆开旧纱布,动作轻柔稳妥,神色专注认真,指尖动作稳而细致,全程一言不发,只专注于眼前的伤口。
谢砚臣垂眸,静静看着眼前低头忙碌的女子。
她眉眼低垂,长睫轻颤,神情专注无波,面对他没有半分谄媚攀附,也没有丝毫怯懦躲闪,全程沉稳得体。
不过片刻,包扎便已完毕。
金云停收拾好医具,直起身,语气平静专业:“伤口愈合尚可,后续不沾水、不劳累,每日按时换药,三日后便可痊愈。”
“有劳格格。”谢砚臣整理好衣衫,眸底深邃,只是平静道谢,并无半分试探与猜忌之意。
金云停按下心中不安,微微欠身:“分内之事,既已换药完毕,我便先回府了。”
她转身便要离去,摆明了不愿多做停留,急于撇清牵扯。
不等谢砚臣开口,沈辞已上前一步,恭敬周全地说道:“格格,属下已备好车送您回府。往后三日,属下会准时到王府迎您来换药。”
金云停心中咯噔一下,原以为今日看过便罢,不想竟是要日日跑这一趟。她既无从拒绝,只好按下心中的隐隐不安,淡淡颔首:“有劳沈副官。”
随后躬身行礼,转身迈步走出书房。
没人知道,因为紧张,她的后背早就被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