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女背对江寒,她孤坐在河边的岩石上。
清水倒影着太阳里五彩的光,天边暖阳照耀在大地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也许这徒有虚表的世界只剩下形。
“你似乎很悲伤?”跋山涉水来的旅人如此问她。
可她知道他不是那个跋山涉水来的旅人,他只是一个来说服她的念师。
少女依旧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画面,那里是无数在幻境里上演的悲剧。
“我不知道,”少女答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糟糕透了。”
这个世界太苦。**代替灵魂,情感成为累赘,生或死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她想,不如去虚构一场幻境,让理想主义实现梦想,将现实主义得偿所愿。
“我还以为来的会是那位红衣服的念师。”少女看向他,笑盈盈地说道。
周边绿草盈盈,满院冷意落入无光的眼睛中。
江寒看向天空落下的幕布。
不是林俞安渡魂的画面,也不是街道的各种监控。
它是一个又一个梦境的串联,学有所成、一夜暴富、功成名就,都在其中表现的淋淋尽致。
其中甚至有遍地杀戮。
那是**得以实现的梦。
少女歪着头,说道:“很有意思,对吗?人都有**,善良的、邪恶的、虚假的、罪恶的。我可以实现他们所有的梦。”
江寒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站住,反驳她的话,“可那些不是现实。”
“它可以成为现实。”她铿锵有力地反驳道。
少女忽然笑了。
她说:“现实是虚幻的倒影,梦境是现实的倒影。既然如此,为何不能。”
她在质问江寒。
既然一切都是虚假,那为何不能它们不可以成为现实?
“逝去的亲人迎来团圆,破碎的家庭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杯子,穷苦潦倒终于不再。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在梦里得到,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利亦或者是亲情爱情友情。梦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幸福。它是一个完美的世界,每个人都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我救了他们。”
白衣少女的笑容诡异而阴森,“记忆会骗人,没有东西可以证明现实就是现实,它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名词。”
乍一听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可江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个人,不,或者说这个鬼,沉浸在自己所创造的一切。
她很年轻,无论是面容还是灵魂,她死的时候年龄很小。大概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她和江寒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不一样,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被血浸没。无论是额头还是身体,像是生前受过一场折磨。
江寒并不认为受折磨死去的人会想着救赎别人。她连自己都不能拯救。
江寒问她:“一味地构成幸福会麻木灵魂,你自始至终都知道的。”
少女愣住了,她看向江寒忽然开始迷茫。
困住他人的人本身就在笼子里。
她只是渴望幸福。
江寒想起林俞安当时说的话:鬼生前是人,死后才成为鬼。
他不知道她生死经历过什么,但一定是很痛苦的经历。
不要妄想填补**的空虚,因为**无穷无尽,人是**本身。
“可人不该幸福吗?”白衣少女固执地说道。
“我不该幸福吗!”少女吼道。
少女的眼睛倒影不出一切,可江寒却从中感受到一种浓烈至极的不甘和以及对现实的无力,
“我只是将他们想要的都带给了他们,我没有错,我是在救他们。他们的灵魂,早就在烂透的世界里死去,是我让他们得到解脱。”
空气仅剩的暖意被尽数剥夺,整个空间变得潮湿,世界的边缘开始颤抖。
血从女孩的眼中流出。
“你想保护善良,可你从没问过他们的意愿。你觉得善良的人过得太苦太难,可苦难一直都是世界的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浅蓝色的手帕递到她的面前,手帕的角落处绣了一些极浅的花瓣。
江寒一开始来到这里时,还有点紧张。但他现在已经平静下来。这只鬼暂时不会攻击他。
少女犹豫很久接过他递来的手帕:“谢谢……”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而是自嘲一般轻轻问道:“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幼稚吗?”
幼稚吗?江寒倒是不觉得。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迷茫的时候,觉得世界不公,觉得被世界背叛,甚至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江寒看向前方的梦境,有一家人围坐餐桌上的温馨场景,有迷失在金钱里挥霍如土的奢华,有漫步在权势里视生命为玩物的痴迷。
善恶在梦里已被摒弃。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这个答案真的很重要吗?”他转头望向她,问道。
她都能不顾一切去和林俞安打架,这样的想法早就不重要了吧。
少女愣住片刻,良久,她笑了笑,答道:“很重要。”
“现实终究是现实。”
江寒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少女沉默许久,她抬头望向无边的梦。
是啊,梦里梦外都有着罪恶和善意。世界如此糟糕却还留给人一层希望。
泉水潺潺,她淌过河来到对岸。她站在中央,回头向后望去:“我还是很讨厌这个世界,但是现在请度化我吧。”
风声飘过,泛灰的长发像是岁月褪去的颜色。
她是被执念困住的鬼,只因执念逗留。
或许她一直都清楚答案,只是不愿意去承认世界的残缺。
江寒点点头,符纸从指尖升起。点点蓝色从黄纸的边缘扩散,直到铺满整个镜像世界。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江寒。”
墨痕隐隐闪着白色的光。
少女笑颜如花:“好,我记住了。”
江寒记不太清口诀是什么,于是翻看了一眼,心里才有了底。
江寒抬头望向站在中央的白衣少女。
“此间,恩怨已了;此魂,执念已消。”
“今生因羁绊逗留,来世轮回再无枷锁。”
“百苦没,百难消,愿你与尘世再度相会。”
黄纸从他的手中飞出,它围绕少女的裙摆飘扬,少女身上的血色褪去,化为星星点点的白光。她身后的梦境变成绚丽多彩的画卷,像是暮色时天边落下的彩色阑珊。
光与影终于再次浮现在她的眼眸中,她在将要消散时,背着双手,歪头笑道:“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名字。我叫周莹莹,我记住了你,你也要记住我。”
迟来的黎明终于到达,晨光透过乌云再一次落入街道。池边的水倒影天空的颜色,像是一道彩虹终于落回人间。
“结束了。”林俞安将抬头看向天空。
周围的血鬼都被困在一团团红色的茧中,中间长满鱼鳞的怪物已经被无数把长剑定死在地。它徒劳地挣扎,只能通过声音来宣泄痛苦。
这应该是镜鬼从梦境里提取出来的产物。通过将阴气渡给捏造出的东西,以此达到攻击的目的。
很有意思的办法。
被踢出镜像的江寒忽然从半空中出现,一睁眼就是地面。
阴气的提供体消失,血鬼和怪物在一瞬间化为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高楼消散,街道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路,一片树林,以及年代久远的废弃楼房。
江寒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摔向地面的命运。
“起来了——”
慵懒的声音响彻在耳畔,入眼是一片红色,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伞落下的阴影遮挡住微弱的阳光,林俞安单手抱住他。
江寒觉得丢脸,想装死。
他起不来。
大概是因为刚从幻境出来的原因,可之前也没这样过。
江寒忽然想起先前是因为车祸被撞出的幻境。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江寒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热。
“辛苦。”
一股凉意从手腕处传来,江寒后退一步,终于有了力气。
林俞安笑道:“你的灵气是借来的,现在还不能掌握,很正常的情况。”
江寒有点脸热,他不敢去看林俞安。
纸鹤从远处飞来,钟醉明忽然出现半空中。
“你们终于解决了?”钟醉明问道。
异像消失的第一时间,他就赶了回来。
他脚掌刚落到地面上,就觉得有些不对。
“镜鬼消失后不是会留下污秽吗?怎么这次这么干净?”
“江寒的功劳。”
林俞安看向江寒,缓缓解释道:“污秽是强行渡魂后鬼怪怨气爆发形成的。”
强行渡魂说白了就是想杀鬼,但是把鬼激怒了。
因为镜鬼的特性,所以渡魂师一般都以强行驱散为主。
“入镜?”钟醉明皱眉,想起渡魂界里的一个概念。
他说完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渡魂师,于是解释一通。
入镜不是是入镜像世界,而是面对面与鬼交流。
关于入镜的条件渡魂界没有一个标准的说法,只知道入镜的条件苛刻,连林俞安都不行。
历史上会入镜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超过两位数。而当今唯一一个会入镜的人至今下落不明。
林俞安抬头望向天边,忽然说道:“天亮了。”
两人听到这话,都转头看向他。
只见林俞安低眸将伞收起。
“事情结束之后,麻烦事会比较多。”林俞安说完,看向江寒。
因为与镜鬼的打斗,江寒身上本就破破烂烂的病号服雪上加霜,上面还粘上很多血块,看起来非常恐怖。
反观林俞安,干干净净与当初他们相遇时毫无区别。
江寒能闻见林俞安身上的血腥味,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他身上有血。
他忽然理解林俞安为什么穿这样的衣服。
江寒刚一抬头就见暗红色的外袍从面前飘过,本来披在林俞安身上的衣服结结实实地披在他的身上。
站在他面前的林俞安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也同样望他。
“早上天凉。”
江寒下意识拽住肩上的外袍,他心里没底,万一又遇到鬼怎么办?
林俞安似乎知道他的担心,于是指了指他腕上响着声音的金色铃铛:“它会保护你。江寒,我们下次见。”
江寒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红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林俞安身前的辫子。
极细的辫子里同样能看见一抹红线,隐隐约约,似真似幻。
“江寒!”
百苦没(mo四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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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百苦没,百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