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百苦没,百难消

白衣少女背对江寒,她孤坐在河边的岩石上。

清水倒影着太阳里五彩的光,天边暖阳照耀在大地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也许这徒有虚表的世界只剩下形。

“你似乎很悲伤?”跋山涉水来的旅人如此问她。

可她知道他不是那个跋山涉水来的旅人,他只是一个来说服她的念师。

少女依旧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画面,那里是无数在幻境里上演的悲剧。

“我不知道,”少女答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糟糕透了。”

这个世界太苦。**代替灵魂,情感成为累赘,生或死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她想,不如去虚构一场幻境,让理想主义实现梦想,将现实主义得偿所愿。

“我还以为来的会是那位红衣服的念师。”少女看向他,笑盈盈地说道。

周边绿草盈盈,满院冷意落入无光的眼睛中。

江寒看向天空落下的幕布。

不是林俞安渡魂的画面,也不是街道的各种监控。

它是一个又一个梦境的串联,学有所成、一夜暴富、功成名就,都在其中表现的淋淋尽致。

其中甚至有遍地杀戮。

那是**得以实现的梦。

少女歪着头,说道:“很有意思,对吗?人都有**,善良的、邪恶的、虚假的、罪恶的。我可以实现他们所有的梦。”

江寒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站住,反驳她的话,“可那些不是现实。”

“它可以成为现实。”她铿锵有力地反驳道。

少女忽然笑了。

她说:“现实是虚幻的倒影,梦境是现实的倒影。既然如此,为何不能。”

她在质问江寒。

既然一切都是虚假,那为何不能它们不可以成为现实?

“逝去的亲人迎来团圆,破碎的家庭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杯子,穷苦潦倒终于不再。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在梦里得到,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利亦或者是亲情爱情友情。梦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幸福。它是一个完美的世界,每个人都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我救了他们。”

白衣少女的笑容诡异而阴森,“记忆会骗人,没有东西可以证明现实就是现实,它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名词。”

乍一听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可江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个人,不,或者说这个鬼,沉浸在自己所创造的一切。

她很年轻,无论是面容还是灵魂,她死的时候年龄很小。大概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她和江寒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不一样,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被血浸没。无论是额头还是身体,像是生前受过一场折磨。

江寒并不认为受折磨死去的人会想着救赎别人。她连自己都不能拯救。

江寒问她:“一味地构成幸福会麻木灵魂,你自始至终都知道的。”

少女愣住了,她看向江寒忽然开始迷茫。

困住他人的人本身就在笼子里。

她只是渴望幸福。

江寒想起林俞安当时说的话:鬼生前是人,死后才成为鬼。

他不知道她生死经历过什么,但一定是很痛苦的经历。

不要妄想填补**的空虚,因为**无穷无尽,人是**本身。

“可人不该幸福吗?”白衣少女固执地说道。

“我不该幸福吗!”少女吼道。

少女的眼睛倒影不出一切,可江寒却从中感受到一种浓烈至极的不甘和以及对现实的无力,

“我只是将他们想要的都带给了他们,我没有错,我是在救他们。他们的灵魂,早就在烂透的世界里死去,是我让他们得到解脱。”

空气仅剩的暖意被尽数剥夺,整个空间变得潮湿,世界的边缘开始颤抖。

血从女孩的眼中流出。

“你想保护善良,可你从没问过他们的意愿。你觉得善良的人过得太苦太难,可苦难一直都是世界的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浅蓝色的手帕递到她的面前,手帕的角落处绣了一些极浅的花瓣。

江寒一开始来到这里时,还有点紧张。但他现在已经平静下来。这只鬼暂时不会攻击他。

少女犹豫很久接过他递来的手帕:“谢谢……”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而是自嘲一般轻轻问道:“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幼稚吗?”

幼稚吗?江寒倒是不觉得。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迷茫的时候,觉得世界不公,觉得被世界背叛,甚至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江寒看向前方的梦境,有一家人围坐餐桌上的温馨场景,有迷失在金钱里挥霍如土的奢华,有漫步在权势里视生命为玩物的痴迷。

善恶在梦里已被摒弃。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这个答案真的很重要吗?”他转头望向她,问道。

她都能不顾一切去和林俞安打架,这样的想法早就不重要了吧。

少女愣住片刻,良久,她笑了笑,答道:“很重要。”

“现实终究是现实。”

江寒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少女沉默许久,她抬头望向无边的梦。

是啊,梦里梦外都有着罪恶和善意。世界如此糟糕却还留给人一层希望。

泉水潺潺,她淌过河来到对岸。她站在中央,回头向后望去:“我还是很讨厌这个世界,但是现在请度化我吧。”

风声飘过,泛灰的长发像是岁月褪去的颜色。

她是被执念困住的鬼,只因执念逗留。

或许她一直都清楚答案,只是不愿意去承认世界的残缺。

江寒点点头,符纸从指尖升起。点点蓝色从黄纸的边缘扩散,直到铺满整个镜像世界。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江寒。”

墨痕隐隐闪着白色的光。

少女笑颜如花:“好,我记住了。”

江寒记不太清口诀是什么,于是翻看了一眼,心里才有了底。

江寒抬头望向站在中央的白衣少女。

“此间,恩怨已了;此魂,执念已消。”

“今生因羁绊逗留,来世轮回再无枷锁。”

“百苦没,百难消,愿你与尘世再度相会。”

黄纸从他的手中飞出,它围绕少女的裙摆飘扬,少女身上的血色褪去,化为星星点点的白光。她身后的梦境变成绚丽多彩的画卷,像是暮色时天边落下的彩色阑珊。

光与影终于再次浮现在她的眼眸中,她在将要消散时,背着双手,歪头笑道:“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名字。我叫周莹莹,我记住了你,你也要记住我。”

迟来的黎明终于到达,晨光透过乌云再一次落入街道。池边的水倒影天空的颜色,像是一道彩虹终于落回人间。

“结束了。”林俞安将抬头看向天空。

周围的血鬼都被困在一团团红色的茧中,中间长满鱼鳞的怪物已经被无数把长剑定死在地。它徒劳地挣扎,只能通过声音来宣泄痛苦。

这应该是镜鬼从梦境里提取出来的产物。通过将阴气渡给捏造出的东西,以此达到攻击的目的。

很有意思的办法。

被踢出镜像的江寒忽然从半空中出现,一睁眼就是地面。

阴气的提供体消失,血鬼和怪物在一瞬间化为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高楼消散,街道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路,一片树林,以及年代久远的废弃楼房。

江寒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摔向地面的命运。

“起来了——”

慵懒的声音响彻在耳畔,入眼是一片红色,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伞落下的阴影遮挡住微弱的阳光,林俞安单手抱住他。

江寒觉得丢脸,想装死。

他起不来。

大概是因为刚从幻境出来的原因,可之前也没这样过。

江寒忽然想起先前是因为车祸被撞出的幻境。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江寒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热。

“辛苦。”

一股凉意从手腕处传来,江寒后退一步,终于有了力气。

林俞安笑道:“你的灵气是借来的,现在还不能掌握,很正常的情况。”

江寒有点脸热,他不敢去看林俞安。

纸鹤从远处飞来,钟醉明忽然出现半空中。

“你们终于解决了?”钟醉明问道。

异像消失的第一时间,他就赶了回来。

他脚掌刚落到地面上,就觉得有些不对。

“镜鬼消失后不是会留下污秽吗?怎么这次这么干净?”

“江寒的功劳。”

林俞安看向江寒,缓缓解释道:“污秽是强行渡魂后鬼怪怨气爆发形成的。”

强行渡魂说白了就是想杀鬼,但是把鬼激怒了。

因为镜鬼的特性,所以渡魂师一般都以强行驱散为主。

“入镜?”钟醉明皱眉,想起渡魂界里的一个概念。

他说完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渡魂师,于是解释一通。

入镜不是是入镜像世界,而是面对面与鬼交流。

关于入镜的条件渡魂界没有一个标准的说法,只知道入镜的条件苛刻,连林俞安都不行。

历史上会入镜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超过两位数。而当今唯一一个会入镜的人至今下落不明。

林俞安抬头望向天边,忽然说道:“天亮了。”

两人听到这话,都转头看向他。

只见林俞安低眸将伞收起。

“事情结束之后,麻烦事会比较多。”林俞安说完,看向江寒。

因为与镜鬼的打斗,江寒身上本就破破烂烂的病号服雪上加霜,上面还粘上很多血块,看起来非常恐怖。

反观林俞安,干干净净与当初他们相遇时毫无区别。

江寒能闻见林俞安身上的血腥味,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他身上有血。

他忽然理解林俞安为什么穿这样的衣服。

江寒刚一抬头就见暗红色的外袍从面前飘过,本来披在林俞安身上的衣服结结实实地披在他的身上。

站在他面前的林俞安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也同样望他。

“早上天凉。”

江寒下意识拽住肩上的外袍,他心里没底,万一又遇到鬼怎么办?

林俞安似乎知道他的担心,于是指了指他腕上响着声音的金色铃铛:“它会保护你。江寒,我们下次见。”

江寒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红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林俞安身前的辫子。

极细的辫子里同样能看见一抹红线,隐隐约约,似真似幻。

“江寒!”

百苦没(mo四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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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百苦没,百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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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师
连载中南江梵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