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只来得及看清是个留着寸头的男的提着酒瓶，连开门人的样貌都没记住。
空旷的楼梯中忽然传来轻笑声。江寒回过神，向声音处望去。
林俞安此刻正站在楼梯的高处垂眸望他。
他眼睛深邃，眼眸的颜色像是一块上好的墨玉，依旧是江寒最初见到他时的穿着。
他见江寒看过来，忙将视线移开，手放在嘴边佯装咳嗽，可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落不下去。
晚上穿这么厚，江寒还能理解一些，但是现在是中午。
林俞安笑道：“很正常。”
吃闭门羹在渡魂师执行任务时非常常见。更有甚者刚一见面就被迫和鬼的家属开打。
整整七天都没睡个好觉的江寒看向这个罪魁祸首，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眼神幽怨，像是死了有一会儿。
江寒说道：“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做，你不能指望我一个普通人渡鬼。”
林俞安勾起手指，鬼脖颈上的线脱落下来，缓缓飘向空中，没入他的指尖。他问江寒：“你觉得你现在算是普通人吗？”
自然是算不上的。江寒在心中回道。
普通人可不会看见鬼，而且还被鬼给缠上。
一股冷风从江寒的身后吹过，他回头看去，发现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鬼已经融入门中，不见踪影。
“走吧，我们找地方聊聊。”
林俞安向楼下走去，江寒再度望向铁制的防盗门，里面依旧寂静，和先前没有差别。
手腕上的金铃内部散发出淡淡的荧光，白日里的光很亮，细细看去才能瞧见里面的蓝色。
与林俞安分别之后，金铃内部就多了一抹蓝色。根据他的观察，这种颜色会随时间推移变浅，直到再次遇到林俞安。
江寒看向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林俞安，跟了上去。
身后不再有鬼缠着让他松下一口气。
可这口气去却没有完全放松，像是还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也不知道这种情绪算什么，或许是一种恐慌。
“他也消散了吗？”
林俞安答道：“没有，他回家了。”
清和小区的住户很多，一家人说笑着从江寒身边擦肩而过，他落后林俞安一步。
他望向林俞安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是因为渡魂师这个身份，还是林俞安本身。
“他们不会记住你吗？”
林俞安脚步不停，缓缓说道：“不用在意，他们不会记得。”
江寒忽然想起他的父母，他们也不记得林俞安。
“林俞安，普通人会记得你吗？”
“不会，只有少数人能记得。”
江寒没再多问下去，他有预感，如果再问下去，会牵扯出很多东西。
小区里不是一个谈事的地方，所以林俞安在楼下时也没多停留。
江寒奇怪地问他：“你们白天不休息？”
一个人不可能白天和夜晚都在工作，而林俞安这群人显然都是晚上行动。也不排除会有轮班制。
林俞安没有回答。
楼外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古老的巷子又窄又长。
砖瓦的缝隙里挣扎出些许绿色，巷子的地面上布满青苔，一些植物因阳光常年落不到此处，显得极为矮小，至连叶都戴上几分焦黄。
这处和普通的巷子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狭窄、幽深。唯一的区别是很少会有人来这里。
“你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我，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两人相对而立，幽蓝色的荧光从林俞安的指尖聚集，它向外蔓延，像是一圈涟漪，越来越稀薄。
它消失在巷口处。
夏季的气候本该干燥，可落入永不见天日的巷子中却像是一场阴暗又潮湿的雨。连同鲜红色的衣衫都染上一层看不清的水汽。
江寒望着林俞安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问的是当初是他年纪很小的时候，还是那天被鬼追杀的时候。
林俞安听到他的第一句话时有些诧异，似是没想到江寒会先问这个问题。
他突兀地笑出声来：“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寒沉思片刻，答道：“真话。”
林俞安打量了一下他，笑道：“因为你有意思，不是吗？”
因为有意思就出手相助吗？江寒不大相信。
林俞安似是知道他的想法，于是继续说道：“我本来没有想将你拉进渡魂师的事情。平平安安的度过普通人的一生，这是很好的选择。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即使我阻止你接触他们，你还是会踏上寻求答案的路。”
江寒并不赞同他的话，因为他自身的想法是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林俞安没有再继续话题，而是说起那只鬼：“跟在你身边的鬼有什么执念，我并不清楚。但像这种没有攻击力的鬼执念大多数是关于家或者关于家人。”
江寒回想起鬼穿入门里的情景，迟疑地问道：“鬼身上不是携带阴气？这样没关系吗？”
“就算是他们沾染上很多阴气也没关系，大不了之后度化完成，给他们引荐几个驱邪的道士。”
嗯，这很科学。
江寒对渡魂师靠谱与否产生疑问。
你们渡魂师的未来真的不会堪忧吗？
他暗中想着，也没太敢问出声。
江寒选择不再去纠结渡魂师靠不靠谱。
他垂眸有些紧张摩挲拇指和食指，问林俞安：“钟醉明同我说，我并不是招阴体质。既然不是，为什么鬼会缠上我？是因为你吗？”
林俞安沉默许久，似是在犹豫是否说出真相。
良久，他望见江寒固执的眼睛后，长叹一声，掌心向上递过去：“你可以自己感受一下。”
江寒有些疑惑，他弄不懂林俞安这种做法的意思，秉承着林俞安不会害自己的原则，他照做下来。
他握住林俞安的手，极浅的雾从两人交握的手蔓延出来，雾气逐渐在他们周围凝聚成浓郁的幽蓝色。
他看到了一片独属于灵气的海洋，广阔的树林悠长寂静，虚假中蕴含独属于时间的叹息。他像是站在一片大海上，望向自海面之上升起的丛林。
江寒从这片虚芜中“看见”一抹凝实，但他不知道那抹凝实是什么，因为他只是在感受，而非真的看见。一抹逸散的气息飘出来，像是在引导他前行。
他一下子感受到那抹凝实的气息，那属于林俞安。
但还有一抹相似的气息，来自他本人。
江寒他猛地抽回手，下意识退后几步。
他的手还在发抖，很久未能回过神来。
“那是什么？”他问道。
林俞安答道：“你们口中的灵魂。”
问出口时，江寒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股并不相同的气息，却有一些极其相像的地方。但是因为极其相像，才更显得恐怖。
林俞安神情淡然，像是早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人的灵魂不会有相同的地方。”
江寒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慌张，语气中依旧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
林俞安不急不慢地将灵力凝聚在掌心之中，说道：“一个人的灵力如何取决于灵魂的气息，渡魂师只能运用自己的灵力。你说的不同是一般情况。”
江寒还是不愿意相信。
林俞安说道：：“度化镜鬼的时候，符上附带的是我的灵力。你和我的灵魂气息相似，所以才能使用那张符。”
如何才能不招鬼？
答案是无解。
江寒这才意识到当初钟醉明说的特殊的灵力是指林俞安。
林俞安的灵力对于鬼有致命的吸引力，但他过于强大，以至于不会有被鬼追杀的情况。因为它们都怕他。
而江寒不一样。
“我的灵气对鬼的杀伤力很大，但相应的，也更能吸引鬼。”
林俞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晦暗，不知道是想起什么。
江寒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时，所有想说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林俞安为他提供三个解决方案：“你想不被鬼干扰生活有三个方法：第一个方法是你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谁都杀不了你的地步；
第二个方法是用我的灵气为你定点，以保护你，让你正常生活下去。
而第三个是你自己成为渡魂师。”
林俞安看语气停顿片刻，“但是我不建议你选择第三个，它不是必要的选项，成为渡魂师只是缓兵之计。如果你选择第一个不在一段时间内达到第二个的标准，那么第一个方法也会成为杀掉你的刀。”
这些消息对江寒来说太过宏大。
灵魂同源，本就匪夷所思。
按钟醉明当时的说法来讲，林俞安的灵力属于极其特殊的一种。
整个渡魂师界没有人能运用出与他相像的灵力。
江寒望向林俞安的眼睛，说出自己的夙愿：“我更想当个普通人。”
风从长街的一头穿梭到另一头，昏暗的光从巷子的尽头落在暗红色的衣衫上。
江寒觉得林俞安合该属于这条古老的巷子，藏于市井深处，与高楼大厦闹市芳华相互分割。
深巷幽深安宁，恍若人间隔世。
与其说他不入尘世，不如他是误入红尘的旅人。
极浅的笑声响起，林俞安斜倚墙面，眉眼带笑地看着江寒：“或者你可以选择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