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在杏花村东边五里外的半山腰上。
说是庙,其实早就塌了。只剩下一间歪歪斜斜的正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门口的石狮子倒了半边,另一边的脑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光秃秃的脖子上长了一丛野草。
白九九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人的血。
是鸡血,还混着香灰、纸钱燃烧后的焦味,和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她在这里。”沈渡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白九九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山路不好走,碎石和枯枝铺了一地,她穿着那双花六两银子买的绣花鞋,心疼得不行,但现在不是心疼鞋的时候。
庙门歪歪斜斜地开着,门板上贴着两张发黄的纸,像是对联,但字迹已经看不清了。门槛很高,白九九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沈渡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了。
“谢谢。”她小声说。
沈渡没应。
他站在庙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白九九从他身后探出头去,也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赵婉娘在里面!
她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穿着一声火红的嫁衣。
那嫁衣不是普通的嫁衣。白九九一眼就看出,那是死人穿的衣服——面料是上好的云锦,但针脚用的是丧葬时才用的白线,裙摆上绣的不是鸳鸯,是纸钱。领口和袖口缀着的也不是金线,是一缕一缕的死人头发。
赵婉娘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红得发假,嘴唇也涂成了血红色,嘴角上扬,保持着一种僵硬的笑容。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手。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剪刀的尖端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而在她身边,放着一个纸扎的人偶。
那人偶有半人高,用竹篾扎成骨架,糊着白纸,上面画着五官——眉眼、鼻子、嘴巴,画得很仔细,甚至画出了一抹淡淡的笑。人偶穿着一件红色的婚服,和赵婉娘身上那件一模一样,胸口插着一支红玉簪子。
簪子没入纸偶胸口的位置,恰好是心脏所在。
烛火摇曳,那人偶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看起来像是在笑。
白九九浑身的狐狸毛都炸起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纸扎。
这是替身。
有人用纸人代替活人,和死人结阴亲。
而赵婉娘,就是被选中的那个“新娘”。
“别动。”沈渡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低,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白九九立刻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沈渡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就是之前在荒宅里用过的那张,白九九觉得他身上可能就只有这一张真的,其他的都是假货。
他把符纸夹在指间,没有点燃,而是轻轻一弹,符纸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贴在赵婉娘身后的柱子上,像是一片落叶。
然后他又抽出一张。
这一次,他贴在了门槛内侧。
第三张,贴在了神像的额头上。
白九九看着他的手速和手法,心想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关键时刻动作倒是一点都不慢。
三张符贴完,沈渡直起身来,迈步走进了庙里。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白九九几乎听不到声音。但赵婉娘还是听到了——或者说,不是听到了,而是感觉到了。
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涣散,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笑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不是赵婉娘的。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白九九打了个哆嗦。
“你是谁?”沈渡站在三步之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婉娘的嘴唇开合,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你、不、该、来、这、里。”
“我来了。”
“你会后悔的。”
“不一定。”
赵婉娘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浓稠的,像是墨汁在水里散开。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但眼角开始流泪,眼泪是红色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嫁衣上。
白九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不是赵婉娘在哭。
是那个附在她身上的东西,在替她哭。
沈渡看到了那滴血泪,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想害她。”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婉娘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不该……死……”
“所以你让她来这里,让你的人偶替她?”沈渡的目光扫过那个纸扎人偶,“你让人偶穿上嫁衣,替她去嫁。但你忘了,人偶不是活人,代替不了活人。她身上的阴气只会越来越重,等到阴气盖过阳气的时候,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婉娘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白九九没听清。
沈渡却听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赵婉娘只有一步之遥。
“你说什么?”
赵婉娘抬起头,那双被黑色侵染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唇翕动。
这一次,白九九听清了。
她说的是——“救我”。
不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是赵婉娘自己的声音。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绝望。
白九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道长……”她低声喊了一句。
沈渡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越过那柄抵在喉咙上的剪刀,将手掌覆在赵婉娘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像是被唤醒的太阳。
赵婉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但那不是她的声音,而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痛苦、愤怒,和不甘。
剪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婉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强行剥离。她脸上的胭脂开始融化,顺着脸颊流下来,和血泪混在一起,滴在红色的嫁衣上。
白九九站在庙门口,双手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她看着沈渡的背影。
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在烛火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赵婉娘面前,一只手按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张符纸,符纸的边缘已经开始燃烧。
金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宇间的那道浅浅的刻痕。
白九九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样懒散。
他只是一个把所有的认真,都藏在了吊儿郎当的皮囊底下。
金色的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赵婉娘的眼睛闭上了。
她向前倒去,沈渡伸手接住了她,把她放在旁边的草垫上,让她靠着柱子。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那个纸扎人偶。
人偶胸口的那支红玉簪子正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人偶脸上的表情变了——原本画在纸上的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
“你要出来了吗?”沈渡看着人偶,语气依然平淡。
人偶没有回答。
但那张白纸糊的脸上,忽然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那是血!
白九九心里有些发毛。
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站远点。”
那感情好啊。
白九九立刻往后跳了三步,又觉得不够,又往后跳了三步,直接跳出了庙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只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沈渡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真符——白九九注意到,自从认识了沈渡,她对符纸真假的辨别能力突飞猛进,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了。
这张是真的。
上面画的符文她看不懂,但那些笔画里蕴含的灵力,浓得像实质,光是看着就觉得眼睛发烫。
沈渡把符纸贴在纸人偶的额头上,然后后退一步,双手结了一个印。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四灵护体,邪祟不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面上,震得白九九的耳膜嗡嗡作响。
纸人偶剧烈地抖动起来,竹篾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要散架了。那张白纸糊的脸上,血越渗越多,从五官的位置流下来,在纸面上画出一个个扭曲的图案。
“你困不住我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从纸人偶里传出来,不再是借赵婉娘的嘴,而是直接从那支红玉簪子里发出的。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白九九瞪大了眼睛,原来他真的不止一张真符——贴在了人偶的胸口,和那支簪子贴在一起。
两张符纸上的符文同时亮起,一金一红,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蛇在互相缠绕。
纸人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猛地炸开了。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飞了满天,竹篾骨架散了一地。那支红玉簪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沈渡的脚边。
沈渡弯腰,把簪子捡起来。
簪子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沈渡把它翻过来,看了看簪子尾部刻着的那个字。
白九九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个字她不认识,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
“什么意思?”她问。
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簪子收进了袖子里。
“回去再说。”
他转过身,走到赵婉娘身边,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赵婉娘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她身上的嫁衣在沈渡的灵力冲击下碎成了几片,露出里面原来穿着的淡粉色衣裙。
白九九赶紧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赵婉娘身上。
“你会不会着凉?”沈渡看了她一眼。
白九九扬了扬下巴:“狐狸精不怕冷。”
沈渡没再说什么,抱着赵婉娘走出了山神庙。
白九九跟在后面,走出庙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庙里的神像上,还贴着沈渡的那张符纸。符纸在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的符文泛着淡淡的金光。
那尊神像的面孔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白九九忽然觉得,那尊神像的表情好像变了。
原来那神像嘴角上扬仿佛在笑。
现在,它的嘴角似乎往下弯了弯,看着像哭
白九九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小跑着追上了沈渡。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沈渡抱着一个人,速度还是慢了不少。
白九九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偷看一眼赵婉娘的脸。
少女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一只安静的猫。
“她没事吧?”白九九小声问。
“没事。”沈渡说,“阴气已经清除了大半,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那个附在她身上的东西呢?”
“跑了。”
“跑了?”白九九瞪大了眼睛,“你刚才不是在收它吗?”
“我没有收它。”沈渡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把它从赵婉娘身上逼出去了。”
“为什么不收了它?”
“因为收了它,就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了。”
白九九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那个纸人偶,那支红玉簪子,那把剪刀,还有赵婉娘被引到山神庙……这些事情都不是那只鬼自己能做的。
背后有人!
有人教那只鬼怎么做,有人帮那只鬼准备嫁衣、纸人、红玉首饰……
白九九的心提了起来,能做到这些的……真的是人吗?
“你觉得是谁?”白九九问。
沈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赵婉娘,又抬头看了看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快黑了。”
白九九也注意到了。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我们得快点。”沈渡加快了脚步。
白九九跟上去,鼻子下意识地嗅了嗅。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道长——”
“嗯?”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沈渡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几个?”
白九九使劲嗅了嗅,脸色变了。
她正色道“很多。”
话音刚落,山路两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白九九下意识地往沈渡身边靠了靠,两只手攥紧了他的袖子,狐狸耳朵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头顶直愣愣地支着,尾巴也从裙摆底下钻了出来,蓬松的一大条,紧张地晃来晃去。
沈渡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狐狸眼此刻瞪得圆圆的,瞳孔因为紧张而放大,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把赵婉娘换到一只手抱着,空出来的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符纸,递给白九九。
“拿着。”
白九九接过去,低头一看——
三张全是真符。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沈渡。
沈渡已经转过了头,看着前方被暮色笼罩的山路。他抱着赵婉娘,站在暮色和阴影的交界处,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会用吗?”他问。
白九九把符纸攥紧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恐惧压了下去。
“不会。”
“那就学。”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在调整表情。
“我教你。”
灌木丛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黑暗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