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这就是妖的身份证明?”

灵抚司契约所内,檀宁正举着那枚曦光令,迎着晨光端详,眸底满是好奇。

这是她在那沓厚厚的契书上,按下手印后得来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邬宵寒将她带到契约所时,这里才刚点卯。那书办原还端着茶盏,悠悠闲闲地准备摸鱼,一见邬宵寒,惊得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泼了出来。随即顶着一脸见鬼似的神情,飞快替她办完了妖使节的立契手续。

“往令中注入妖力。”邬宵寒说。

檀宁引动药兽之心中的灵力流向曦光令。那令约莫玉佩大小,通身遍布妖相暗纹,层叠缠绕,细密非常。先前还又沉又黯,待妖力一入,便如灵玉开光,清透欲滴,辉色流转之间,莹然生亮。

“给我。”

邬宵寒伸手拿走檀宁的曦光令。只见他手臂一扬,将那枚刚认主的令牌掷向门外。

檀宁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追出门去,那枚被掷出的曦光令已在半空兜转一圈,挟着一缕清光,疾然折返。

她本能地俯身一避,曦光令自她头顶掠过。飞出数尺后,渐渐缓了下来,又在半空轻巧一转,悠悠飘回她身前。

檀宁微怔,下意识伸出手去,曦光令稳稳落入她掌心。

“曦光令与你相系后,便不会分离。”邬宵寒看着这一幕,语气平平:“遣妖处万象晷上,皆有对应踪迹。自此以后,你行至何处,灵抚司都能循迹而至。遇险如此,背叛亦如此。”

他原想吓一吓她,那张脸上毫无保留的天真看了实在刺眼。没想到,她却惊喜地抬起脸来。

“那我就不担心遇到危险了,我刚来这里,光是灵抚司就要迷路呢。”

邬宵寒眉心微蹙,像一刀落空,反震回了自己腕上。他刚要再讽刺两句,她已经去翻那沓厚厚的契书。

“不必翻了。”邬宵寒冷声道,“你只需记住一条——”

“背主者,死。而且,死得绝不轻松。你最好不要尝试。”

檀宁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缕森冷杀机。那绝非虚言恫吓,而是触之即发、绝无转圜的定论。

她想不到自己什么情况下会去背叛他人,所以很轻松地回答了一个“好”字。

她回答得太快,像这辈子就没接触过“背叛”二字。这令邬宵寒更加烦躁,他失去继续吓唬她的兴趣,将一个黑漆漆的牌子扔了过去。

檀宁下意识接住。

“这是你的妖使节腰牌,自己收好。”

檀宁刚要说话,契约所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将军!司正正在办事,不可擅入——”

“大将军!请留步!”

几名书办满面焦灼,连声阻拦,却仍拦不住苏川大步闯入。

“……来得倒快。”

邬宵寒冷冷一哂,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抬步便往外走去。檀宁连忙收起令牌,追了出去。

“邬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苏川在庭院中骤然收步,盯着邬宵寒,鼻间发出一声冷哼,“都过了一夜了,本将的药兽却还不见送回。既等不来,便只好由本将亲自来讨了。”

“将军来得正好。”邬宵寒神色淡淡,“我也正有一事要告知将军。”

“……什么事?”苏川预感不妙,两道粗眉一下拧了起来。

“檀宁。”邬宵寒说。

这名字陌生得很,苏川刚欲追问,目光越过邬宵寒肩侧,猛地定住——

那被他一路押送入京、费了极大代价才从白民手中弄来的“药兽”,竟从邬宵寒身后走出。她腰间象征良妖身份的曦光令在晨光下泛着清润玉色,一看便是认了主。

“邬宵寒,你放肆!”苏川勃然变色,厉声喝道,“这可是要送入宫中的万寿寿礼,你也敢擅自动手!”

邬宵寒唇角淡淡一勾,不慌不忙道:“将军怕是忘了,她既是妖,便在司中法度之内。如今灵抚司遣妖处缺妖,司中依法优先征用,有何不可?”

“依法征用?她是本将奉命押送入京的贡礼,不是一只任你挑拣的司中杂妖!”

苏川气血翻涌,一张脸越发沉得发青:

“邬宵寒,你拿灵抚司的规矩来压本将,是不是忘了,这上头压着的是天家的旨意!”

“朝律有言,司中缺妖,可优先征调;妖物自愿,可即刻立契。她两样都占全了。将军若有不满,大可去御前参我一本。”邬宵寒抬眼,冷声道,“但今日,她既是我的使妖,我便绝不会把人交给你。”

“好一张嘴。说什么自愿,不过是趁本将不在,诱它立契画押,强行把人扣在司里罢了。一个停职待勘之人,也敢借灵抚司之名插手朝贡、染指皇礼。邬宵寒,你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苏川目色一厉,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铮然出鞘,“今日,本将偏要把这药兽从你灵抚司带走,我看谁拦得住!”

刀锋出鞘的寒声一响,檀宁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她听得出苏川此刻是盛怒失控,也听得出邬宵寒那份沉静之下,有一线危险已绷到了极致。

“凭你?”邬宵寒右手扣上刀柄。拇指微微一顶,雪亮刀锋便自鞘中吐出一线寒芒。

两人目光相撞,杀机几乎在空中擦出火星。就在这时,庭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嗓音,阴柔高亢,穿廊过雪而来,硬生生截断了这场对峙。

“秦公公到——”

苏川一愣,下意识垂下刀锋。

回廊尽头,很快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那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披绛紫团鹤纹宫氅,领口滚着细细一圈银狐毛。面皮敷得极白,像在骨上刷了一层薄粉,唇角噙着一点纹丝不动的笑。檀宁隔着庭中望去,只觉得对方戴了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纹了一个阴森森的笑。

他身后还缀着七八个小太监,个个垂手低眉,脚下碎步如织,远远望去,像一串被无形细线牵着的青白纸人。

秦公公停在庭中,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人按在兵器上的手,也不知是打趣还是讥讽,拖着长腔叹道:

“哎哟,两位大人这是做什么?一个是替圣上巡边靖乱的大将军,一个是替圣上统摄妖灵事务的司正,都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眼下倒好,竟在灵抚司里摆起阵仗来了——”

苏川先瞥了秦公公一眼,又冷冷扫向邬宵寒,到底先收了几分气势,沉声道:“秦公公来得倒巧。”

“巧不巧的,不敢当。”秦公公笑吟吟拢了拢袖子,眼皮一掀,“咱家是奉圣上的口谕来的。刀兵之事,且先收一收。若惊扰了圣听,可就不好看了。”

邬宵寒指节微松,那线寒芒无声隐没回鞘:“既是口谕,公公请讲。”

“哎,邬大人不急。”秦公公笑眯眯朝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檀宁腰间那枚曦光令上略略一停,像蜻蜓点了点水,又若无其事挪开,“这口谕既是给灵抚司的,自然还是人齐些好。省得咱家说一遍,回头又有人说自己没听清,再劳烦咱家跑第二趟。”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又是一阵急乱脚步。高英卓穿着昨夜的衣服,带着司狱的寒气,几乎是一路疾行着赶来。

待看清庭中这副阵仗,高英卓脸上神色一紧,旋即忙换上恭谨模样,上前拱手道:“在下来迟,不知秦公公驾到,失礼了。”

秦公公这才像是终于满意了,慢悠悠笑道:“不迟,不迟。高副司来得正是时候。”

秦公公抬了抬下巴,身后一个小太监立时捧上一尾嵌金拂尘。他没接,双手拢在腹前,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微笑淡了几分:

“圣上口谕——”

“昨夜谭家猫妖之事,朕已知晓。此案牵涉人妖相残、子欲弑母,又涉灵抚司缉押审断,内情曲折,非寻常案可比。朕意亲审。”

说到“亲审”二字时,秦公公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在场几人,连笑都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着昨夜谭家案中涉案之人、涉案之妖,及经手官员,即刻整理入宫,不得延误。”秦公公顿了顿,又不紧不慢添上一句,“圣上这会儿正在明德殿后头候着呢,诸位若再磨蹭,咱家回去,可不好交代。”

院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高英卓迫不及待上前半步,拱手道:“臣领旨。谭家案相关人犯昨夜便已收押灵抚司狱署,现下传提,倒也方便。”

“方便便好。”秦公公笑眯眯道,“圣上的意思,是要见活的,也要听全的。谁该来,谁不该少,高副司心里可得有本账,千万别漏了人。”

“是。”高英卓连忙应下,声音都比平日利落几分。

秦公公这才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邬宵寒:“邬大人呢?”

邬宵寒抬手理了理袖口,冷声道:“既是圣意,自当即刻入宫。”

苏川本还沉着脸立在一旁,闻言忽地冷笑起来。

他将方才出鞘的佩刀“锵”地一声推回鞘中,目光仍死死钉在邬宵寒与檀宁身上:“本将正想进宫面圣,请圣上评个是非。如今既有这道口谕,倒省得再费工夫递牌子了。”

秦公公像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仍旧笑得和和气气:“将军若愿随行,自是无妨。只是朱相也在明德殿陪着圣上,因天鹿暴毙一事,近来心情……可不大好。将军待会儿说话,还是仔细些好。”

“朱相”二字一出,苏川面上怒意顿时一窒,眸中也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戒惧。再开口时,连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声势都无端矮了三分。

“公公提醒得是……”

“既然诸位都省得,”秦公公眯眼笑道,“那便别耽搁了。咱家还得赶回去复命,诸位大人,请吧。”

他说着侧身让开一步,身后那串小太监也如断开的珠子般贴到廊下两侧,低眉顺眼地让出通路。

出了灵抚司大门,众人整辔登车,各归其位。

檀宁原已做好徒步入宫的准备,眼见众人都已陆续动身,唯有邬宵寒仍勒马停在原地。

她抬眸望去,只见他端坐鞍上,前鞍空着,正自上而下地睨着她。

“怎么,”他凉凉道,“还等我请你?”

檀宁怔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相信:“……我也能骑?”

邬宵寒像是懒得回答,冷冷道:“上来。再拖拖拉拉,我就扔下你。”

檀宁忙踩住马镫,扶鞍上马。她在雪霁谷也曾学过骑马,虽不甚精熟,好在动作还算稳当。

她尚未坐定,邬宵寒已驱马而出。檀宁猝然跌进他的怀里。那人既不伸手扶,也不侧身避开,只由着她撞上来,温热呼吸落在她发顶。

“邬……宵寒!你等我先坐好——”

“圣上不会等你。坐不稳是你的事。”邬宵寒目不斜视,只用余光瞥她一眼。

檀宁很快便明白,指望这只性格恶劣的狐狸大发善心,实在不如指望自己。

她抓紧马鞍,折腾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雪原上的马都矮壮些,毛也厚,到了冬天远远看去像披着毡。你这匹却不一样,骨架高,毛又贴,跑起来真利落。”

檀宁松开一只手,摸了摸身下这匹黝黑的骏马,感叹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骑这种马呢。”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是么?”他慢条斯理说道,“看来你在谭家晕倒后,是自己飞回灵抚司的。”

檀宁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邬宵寒,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是你骑马带我回来的吗?”檀宁认真道,“你直说一句,又不会少一块肉。”

“你怎么知道?”邬宵寒冷笑,“你替我试过吗?”

檀宁长叹一口气。

“邬宵寒。”

“嗯?”

“谢谢你。”

邬宵寒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她。骏马疾驰,长风迎面扑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长街尽头朱楼相接,飞檐层叠,晨光落在一重重金瓦上,晃出耀眼的碎辉。

他好久都没再说话,直到耳垂在风里一点一点漫上薄红,才压着嗓子,近乎咬牙道:

“……少废话。”

什么鬼啊发错了啊啊啊明天有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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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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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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