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未雨绸缪

儿时总是觉得这是一座金丝编织的牢笼,她毕竟不是男子,皇位争夺与她无关,又年龄尚小,但今朝还能再回这里,倒是和从前全然不同的感受了。

从凤仪宫出来,她慢慢的走着,算了算时间也到父皇下朝的时候了,于是朝着承天殿去。

“奴才见过婉焉公主殿下。”承天殿前值守的小太监见了魏桐,单膝半跪,右手下垂触地,低头道。

好久不见这般礼数,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免礼,劳烦公公通传,儿臣大病初愈,很是想念父皇,请父皇赐见。”

小太监面露难色,说:“陛下正与朝臣商事,方才进去的,殿下要不换个时间再来。”

“行,那我先回......尤公公呢?也在里面吗?”

司礼监掌印,尤谨,自魏桐记事起就在北漠帝魏芪身侧,深的魏芪的信任。

前一世,父皇驾崩在她十八生辰那日,那日的雪白的晃人眼,便只是像花落般的零星的票下几片,落在人的身上也是寒冷刺骨,钻心地痛。

上一世被悲伤蒙住了心,也没有察觉此事的蹊跷,若真是寿数已尽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但若不是,那便得想想法子了。

“今日当差的是赵公公,尤公公现在该是在司礼监的。”

司礼监办公处设在坤元门西侧廊房,离承天殿不远,不过魏桐倒是几乎没来过。

魏桐随意推开一间房,里面的人见了她急忙行礼,又说:“殿下若是有什么吩咐,大可叫人来说一声便好了,奴才没想到殿下会来,没有及时相迎,实在是失礼了,请殿下责罚。”

魏桐笑道:“公公何须如此,只是闷得慌,出来走走,恰好到了这,便想起有点事找尤公公,还要烦请公公帮着知会一声。”

“那殿下稍等,奴才这就去叫。”

没一会儿,尤谨便来了。

“殿下怎得亲自来了,殿下这大病初愈的,若是再受了风寒,受了累,殿下自己不疼惜自己的身子,老奴可心疼着呢。”

醒来时不曾注意,她确是有些咳嗽的,回忆中,她十七岁生日前不慎落湖,生了场病。

“多谢尤公公了,既是大病初愈,那可不得多走动走动?”魏桐笑。

尤谨弯腰做请,为魏桐引路,一面笑着点头应着,一面说:“殿下随我来,这边什么都没有,不好款待殿下。”

尤谨将魏桐带到了平日办公的文书阁,为她倒了暖汤。

“谢了,尤公公。”

尤谨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今日殿下来这是有什么事要吩咐的?”

魏桐饮了一口水,说:“我落水后父皇很是担心,到如今已无大碍,还未去找过父皇,所以想着明日晚膳亲手做些菜品去和父皇一起用,给父皇个惊喜。”

“老奴明白了,不过殿下您放心,陛下不生气的,您多撒撒娇,哄哄陛下,主动认认错就好,殿下这般计划真是极好。”

魏桐笑了:“多谢尤公公,那我就先走了。”

“是了是了,老奴还有公务没处理完,这便差个人送殿下回去。”

尤谨还是和她儿时记忆里一样,那时候她觉着尤谨有趣,便天天缠着他玩,也是将他当做了一个和蔼的长辈。

听说尤公公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不得已入宫做的太监,很是喜欢孩子,所以待她也好的很。

十数年未见,倒是一会儿没有想起这些,直到方才为她到暖汤时,尤谨原是已经将手搭在了装驱寒的热茶茶壶上,又恐是怕驱寒的药草和太医的方子冲了,连忙换了没加任何东西的。

原本有一些想试探他的话,魏桐始终也没有问出口,虽说历经许多让她明白人心难测,但也觉得凭良心说不该疑他,最后决定还是换些方式再行试探了。

翌日,魏桐将准备好的菜品交给了姜云云,然后便离开了御膳房。

她虽十分思念父皇,但也不是次次都能寻得借口来这御膳房,今日这般机会难得,她还是决定先解决些心中烦忧。

御膳房她已确认并无任何问题,那若父皇死因真是毒物所致,那问题便只能出在他身边信任之人了。

说来也是讽刺,魏桐作为一国公主,金枝玉叶,本事不会做菜的,去了南疆后却被逼着跟着北漠的厨子学做了家乡菜。

“见过司闺大人,小的给您请安了。”送菜的小太监见了云云,向她行礼。

“我家殿下落了水,刚才实在是受不住寒,回去了,麻烦你转告尤公公了。”

小太监频频点头,说:“是了是了,这膳食交给小的便是了。”

“我家殿下吩咐了,须得我亲手将这些送到承天殿前。”云云紧紧攥着食盒,看向另一边的,说:“那边是御膳房做的,你来拎着。”

北漠帝宠婉焉公主在上京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太监左思右想,虽说是有些不合理数,但是尊卑有别,他不敢拒绝公主的意思,又想公主身边的这位姜云云也是正六品女官,应是有分寸的。

见小太监犹豫,云云便说:“公公,若是出了事,自然是有我来担的。”

瞬间,小太监眉头舒展,道:“行,那行。”

魏桐走的不快,还没到芳月宫便飘起了雪,早没静静赏过北漠的雪了,又怕湿了头发,本就大病未愈,再染风寒就更难治了。

雪下的愈发的大了,若是说先前还能小跑回宫的,现在便是完全断了这个念想。

寒风袭面,红墙映得雪成斜,她站在宫墙檐下,实际躲不了多少雪,鼻尖也被这寒风吻出一抹梅蕊般的粉。

“姑娘?”

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魏桐转过头去看,是一个男子撑着伞站在飞雪中。

男子长的真是好极了,不似北漠汉子的高大粗犷,而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青衣更是衬得他宛如谪仙般的。

“你是?”魏桐问他。

男子微微笑道:“在下晏容,恭承天语,入侍禁中。”

晏容?好似是听过这人的名字,可惜印象不深,也不记得这人是何官职。

魏桐挑了挑眉,又问:“你要出宫?”

“是。”

去芳月宫倒是顺路。

“既是同途,可否共执一伞?”

晏容默然片晌,摇了摇头:“此事恐非宜,虽说是在宫中,但也怕被人看了去,伤了姑娘清誉雅望。“

两人四目相对,魏桐轻笑:“只是风雪同程,我并不出宫,都是些宫娥太监,偶有几位妃嫔或是外臣,都不会乱说话,再说我也并不在意这些,公子不必想这么多。”

“姑娘不在意另说,但在下是万万不可装傻充愣的。”

说罢,晏容慢慢向她走近,直至在她的疑惑中将伞收拢,递到她眼前。

魏桐徐然未语,还是接下了油纸伞。

“在下也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礼数不周,今日多有冒犯,肯请姑娘原谅。”

一语毕,晏容便以袖挡着飞雪,快步走远了。

魏桐握着伞在墙下,空着的那边手在袖底暗捻着罗裙。

十年前,晏容全家被释出狱后,在原本的草屋里住着,日子虽清平,但好在与一家人能在一起,过得苦,也每天都快快乐乐。

好景不长,五年后,南疆官府追捕山上寇匪,流寇被逼入绝境,就入了北漠,于是与南疆接壤的淮州便遭了殃,最早的便是淮东。

穷凶极恶的流寇冲入他家,将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了去,然后一把火烧了草屋,正巧那日他上山挖菜,幸免于难。

九岁的他,站在烧成灰烬的房子前,踉踉跄跄地一趟一趟的去河边打水来灭火,到火彻底灭了,他从里面翻出了烧的焦黑的爹娘和才出生的妹妹的尸首,他哭着用双手刨开了将埋葬家人的塚。

接下来的一年,淮州被搅得混乱,他四处流离,找不着营生,只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直到皇帝微服私访至淮州,才知了淮州的乱象,于是一怒之下便将淮州不作为的官吏纷纷下狱,亲自选了大大小小的新任官吏,这是人尽皆知的,不过也有鲜少为人知晓的,就是那时婉焉公主也随皇帝来了淮州。

那夜下着霜,天寒的要命,他好几日没吃过东西了,饿的瑟缩在墙角,在将要失去意识时,一行人提着灯,慢慢地移进了他模糊的视线。

有专人为其打着伞的小女娃,长得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她从厚厚的袄子里伸出手,指着他,问身边的人:“尤公公,他为什么不回家?”

尤谨答道:“殿下,他应该是淮州的难民,兴许是家没了。”

小魏桐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说:“那可以帮他再找个家吗?”

尤谨笑着说:“殿下,若是你想的话,自然是可以的。”

小魏桐笑了,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谢谢尤公公。”

尤谨依旧是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哪里是该谢我啊。”

他看着小魏桐慢慢像他走近,小魏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发出了一声“噎”。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是叫烟吗?”小魏桐蹲下身,凑近看他,又问:“你真叫这个吗?”

他微微摇了摇头,他不清楚她有没有看清。

小魏桐站起身,转身走了,又突然回过头来,说:“哥哥和我说过,烟不好,一吹就散了还会呛人,改成晏字吧,父皇说希望河清海晏,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比起烟要好些。”

小魏桐走后,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人对他说:“小子,你真是好运,能碰上婉焉公主殿下。”

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总之他醒来时望见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和善的脸。

“孩子,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你父亲母亲了。”那个男子这么说,他也正是他如今的义父。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名字?他从前的名字也意义不大了,倒是......

“晏,上日下安。”

义父摸了摸下巴,说:“那你既是姓晏,那便不改了,我在给你冠一名可好?”

他点点头。

“君子尊贤而容众,取容字可好?”

他又点了点头,说:“好。”

回过神来,车夫已经叫了他好几遍了。

每次忆起陈年往事都格外累人,但有她这段,他每每想起都会沉湎其中,虽是痛的,他却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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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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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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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骸
连载中砚台养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