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梦醒

天地如冰窖,却不是那种水汽氤氲的寒,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温润与生机的,纯粹的枯冷,让人想起古墓里陪葬的玉器,冰冷入骨,却没有一丝活气。

这是她来南疆和亲的第十七个冬。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了,我昨夜又梦到北漠了。”

“北漠真的那么好吗?母妃?”

“离家久了,家里的都觉着好,不过,我那时娇气得很,总觉得自己过得不舒畅。”

魏桐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浸满了时光的尘灰。

魏桐是北漠最尊贵的公主,她十八岁前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无忧无虑,但就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天驷帝宾天,也就是他的父皇,随后,太子登基。

她本以为,日子还会照旧过下去,但新帝就似换了一个人一般,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狠戾残暴、不择手段的疯子。

起初,他只是杀了那些反对他的人,后来,他变得越发得癫狂,他将忠言进谏的朝臣凌迟,因不喜后人议论,又连将太史院三位史官扣上渎职罪名,施以车裂之刑。

她和敬纯王魏江曾多次劝阻,结果便是毫无作用。

直到,他将荣忠公许荣枭首示众,将荣忠公的女儿许雅,也就是当今太后,以株连之名,逐入冷宫,不就后便因病去世。

“可是,母妃你说过,新帝是许太后的亲儿子,也就是说,荣忠公许荣是他的外公。”

“是啊,所以我才敢确定,他真是疯了。”

“然后呢?母妃。”

然后......

那日,他左手提着剑走过长阶时,血珠从剑尖滴落,在月色里开出细小诡谲的花。

阶下的阴影里,魏桐在那里站着。

她忽然忆起,许多年前,他喜欢将蛐蛐藏在左手的袖口里,便是他如今沾满鲜血的那边衣袖。父皇考校弓马时,他为一只翠鸟故意射偏。

那时他的眼睛清澈,倒映着少年善意的星子。

可此刻,这双眼睛如同幽深洞窟。他提剑走来,声音嘶哑:“妹妹,你想说什么?”

剑尖挑起她的下颌,冰冷的铁锈味。

魏桐没有躲闪,凝眸对上他的眼,轻轻开口:“陛下,荣忠公是您血脉至亲。”

他不屑反问:“嗯,所以?”

“张御史老来得子,今日刚好百日。”她声音很低。

一滴泪落到了他的剑尖,混着鲜血,成了粉红。

她的泪太静了,静的像深秋的夜露,从一片将枯未枯的叶片上滑落。

她的目光依旧在他的眸里驻足。

剑尖微微一颤,被他移开。

“......百日?”他喃喃重复,一遍又一遍,目光掠过他沾满血的手。

魏桐缓缓跪下,额头触在冰冷的石阶:“陛下,您听,翠鸟还在叫。”

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魏桐在石阶上跪了一夜,那夜降了霜,湿了她的华服。

往后的几日,她没再找过他,直到那道令她去和亲的圣旨送到。

到了南疆后,她嫁了一个王爷,头一年便生了一女儿,也就是阿梅。

阿梅虽是南疆皇族血脉,但因生母从北漠来,一直被挤兑,欺负。

“阿梅,做我的女儿,真是苦了你了。”

魏桐轻抚眼前女孩的脸颊,眼底是来自母亲的慈爱,却夹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阿梅扑进魏桐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女儿有母妃您,怎就苦了?倒是母妃你,鬓染秋霜,常年卧病,可如何是好?”

“母妃不要紧,应只是春秋渐高,阿梅别为我担心了,你也大了,该多为自己的事做些考虑。”魏桐依旧温和低笑着,眼角的皱褶漾开,好似往事织就的纹路,总是那么亲切。

她摩挲着阿梅的手,别过头,慢慢将她推开:“阿梅,是我为你取得乳名,梅只开在北漠,很美,我爱你,阿梅,你已是豆蔻之年,万事都要自己先拿主意,要照顾好自己......”

“嗯。”阿梅点头。

魏桐用帕子掩着面:“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好,母妃,那阿梅便先告辞了,明日再来看你。”

阿梅退到门边,正欲开门,又被魏桐叫住:“阿梅,和母妃道别。”

阿梅先是又一瞬间疑惑,而后扬起笑脸:“母妃,那阿梅就此别过,母妃保重......”

“行,你去吧。”她打断了阿梅的话。

阿梅走后,她移开帕子,终是防不住心里的殇意,泪珠如断线般的珠子,顺着面颊流下,一滴滴烙在衣襟上,将其浸湿。

今早她收到北漠传信,敬纯王魏江被帝王魏泽,于谋反的罪名,斩于殿前,并将他的头颅悬在了城门上。

魏江是她的龙凤胎哥哥,是从前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如今,多了一个阿梅。

她来和亲那日,魏江一路送她到了两国边境,最后含着泪,和她道别,分离。

她望着窗外,只有一株将要枯死的老树。

天色慢慢变暗,为屋内奢华的陈设渡上一层灰蒙蒙的尘。

她打碎琉璃盏,用碎片隔开脖颈,顿时,鲜血喷涌而出。

好疼,好疼。

哥哥当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她望着窗外,此时的她已经很难发出声音了,她唇瓣轻轻蠕动。

“阿梅,对不起,母妃真的......太累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温热的鲜血慢慢蓄在地上,周围被月华染上了银色的光辉,就像她年少时,宫中的红梅凋落,正巧落在了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

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她的一生如走马灯般,一遍又一遍的在她眼前呈现,她伸手想抓住这些残影。

她抓住了,一片红梅,一片北漠的红梅花瓣。

“殿下,殿下。”

梦里不知从何处来的声音,却是愈发真实,终于,她费力地睁开了眼。

“殿下,你可算是醒了,今日腊月十五,需得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呢”

说话的是一身着藕荷色素绸褙子的女子,梳着简单的双鬟,簪着一只白玉钗。

熟悉的面庞令她心头一震:“梦夏?”

她大口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李梦夏拿出帕子,替魏桐轻轻按掉她额上的汗珠,面露担忧:“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缕缕清冽的梅香混着银霜炭的暖意钻进鼻腔,而非南疆王府中炭盆呛人的烟臭。窗外传来隐约的扫雪声,是竹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响,规律而安稳。

梦夏搀扶着她坐起,帐顶悬着的鎏金镂空薰球轻轻晃动,里面燃着上好的瑞龙脑,气味比记忆中要浓。

视线最终撞上了妆台上那面熟悉的鸾鸟铜镜。

“把我的轮椅推来。”

“什么轮椅?殿下。”

两人四目相对。

是了,是了,这时候她还能走路呢。

她快步走至妆台前坐下,目光紧紧盯着镜中人。

镜中人唇色鲜妍,眸含秋水,脸颊还留着少女柔软的弧度。没有她中年时病骨支离的枯槁,亦没有面色蜡黄的憔悴。

她抬起手,镜中人亦抬手,她眨眼,镜中人亦眨眼。

指尖触上铜镜,铜镜寒凉似冰,这不是梦境。

“殿下,该洗漱梳妆了,等会儿需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梦夏再次提醒道。

“今是哪年?”

“天驷二十年,殿下还有一月过生辰。”

天驷二十年?

一月后,便是她十七的生辰。

走在宫道上,眼前熟悉的景象却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

晨雾如纱,织金绣鞋踩过还未来得及清扫的薄雪,红色的宫墙偶有寒梅探出,相映成画。

凤仪宫的气息总是先于人影到来,她闻见了,是皇后最爱的龙涎香,每次来这凤仪宫,都是这股香。殿内陈设奢华金贵,御案用的是上好的紫檀,左右放着铜鎏金大象驼宝瓶。

魏桐行至殿中,屏息,敛衽,下拜,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儿臣恭请母后圣安,愿母后凤体康宁,千岁金安。”

“起来吧。”声音平稳无波,好似一潭静水,“昨日呈上的《周南》注疏,本宫看了。字比着往日是有些进步的,但依旧是笔力浮了。宫廷笔墨,沉下去才立得住,你注疏中所写,不可只是口头说说而不过心,身为公主,当为一国女子之典范。”

“是。”魏桐颔首。

“到本宫眼前来。”皇后许雅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细巡了一圈,“眼下怎会有些青色,是不是昨夜又熬鹰了?”

魏桐缓步上前,道:“快到儿臣生辰了,想着给母后绣一枚香囊,但儿臣手拙,绣了好些个都觉着配不上母后,便多练练,这一不小心便忘了时辰。”

许雅眉头微微舒展,轻笑:“是了是了,难得你这般有心,你是一朝公主,也是我的孩子,孩子给母亲送礼,不在精在心,你不必为这事累着自己。”

“多谢母后指点。”魏桐的眼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哦,对,你不说本宫差点忘了,今日你来,还有一事要和你商量,便是前几日陛下同本宫商议过,待你生辰时,正好借此良机,请些王谢子弟,世代清贵,你可先粗略看看,若是有看着顺眼的或是喜欢的,可做你驸马的备选,堪你采选。”

魏桐听此言,微微一怔,点头应了一声:“是,儿臣明白了。”

许雅笑着,拂上她的手:“你明白自然是最好的,前些日子听太子说你还不愿出嫁,今天同你说这事,怕你不乐意。”

原来魏泽早早便做了这些手脚,她前世还傻呵呵地觉得他是自己的“好哥哥”。

这次,不论最终她能否改写结局,她也定不能叫魏泽这疯子如了愿。

“不,怎会?儿臣眼瞧着从前玩伴一个个风光出嫁,羡慕地紧啊。”她连忙摇头,生怕许雅真觉着她不想成婚。

难不成等着他魏泽坐上皇位,再将自己送去南疆受辱?

二人又聊了会儿,后宫妃嫔们便陆陆续续来了,许雅便让魏桐回去了。

出于诸多原因,许雅不喜她与后宫妃嫔私交太深,于是众人聚集之时,她便也不喜魏桐在。魏桐明白她的做法是为何,但她先前本就不喜与人交际,所以也乐得清闲,乐得自在。

不过她如今想要成自己的计划,免不了要与这些后宫妃嫔,甚至是更多人又交集,但今日若是执意留于此,倒反会惹人怀疑。

魏桐:OMG,我回来啦! 太棒啦www ,感动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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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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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骸
连载中砚台养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