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灯下疑影,千里追踪

捕头的话音落下,天井之内的气氛瞬间沉到冰点。

廊下灯笼摇曳,橘红色的光落在地上几具被白布遮盖的尸身上,边角缝隙隐约透出一点暗沉血色。这些潜伏在清滩县商会地下的死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活口。

林聿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尸身,指尖掀开一角白布,看向死者嘴角残留的乌青:“是蚀心散,江湖上专门给死士所用的烈性毒药。触发方式是阵基被毁,一旦我们破掉地下厌邪阵,体内毒药即刻发作,连一句口供都不会留给我们。”

捕头重重叹了一口气,掌心重重攥紧腰间的铁尺,眉宇间满是无力:“我们已经挨个查验过,身上没有令牌,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够指向京城权贵的信物。这群人训练有素,行事决绝,摆明了就是来做弃子的。如今人全死绝,线索,几乎断干净了。”

好不容易撬开一处据点,到头来只拿到半卷残破古卷,活人一个都没能留住。

这份挫败感压在众人心头。

雨后的晚风穿过破败的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泥屑,沈砚辞站在原地,指尖隔着衣料,抵着胸口存放残卷的布囊。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棉布传过来,那上面,还留着师叔熟悉的笔迹。

线索没有完全断掉。

只是藏得更深。

“未必。” 沈砚辞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冲破满院的沉闷,“死士可以自尽,阵法可以销毁,但是邪术运转,一定会留下术法流转的痕迹。他们在这里布下厌邪阵,掠夺一地百姓的气运,用来供给京城那边的主谋,地脉之上,会留下一道术法引线。”

林聿眸光一动,立刻会意:“你是说,循着地脉残留的术法气息,反向追踪对方下一处据点?”

“正是。”

沈砚辞抬眼,望向漆黑沉沉的夜空。清滩县这一座阵法,只是庞大棋局里的一枚小棋子。幕后之人布下的绝不可能只有这一处,大江南北,定然还有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隐秘据点,如同毒虫蛰伏在各个州县,源源不断为上层输送掠夺而来的气运。

三年前师门之所以被灭门,便是师父与几位长老,偶然窥破这一张巨大的黑网。他们想要收集证据,上书检举,还未等递出书信,屠门大祸便骤然降临。

往事如潮水翻涌,狠狠撞在心上,沈砚辞的指节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些高高在上,身居高位的权贵,披着体面光鲜的外衣,背地里,却靠着邪术,吸食万千普通人的性命福寿。

所谓天命,所谓命数天定,不过是这群人用来粉饰私欲的说辞。

他们想要篡改天命,把天下人的命运,捏在自己手掌之中。

“沈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捕头面露急切,他为官一方,见到无数无辜百姓被诡事残害,心中早已愤懑难平。

“取罗盘,寻地脉节点。” 沈砚辞淡淡道,“此地阵法刚破,邪气尚未散尽,今夜子时之前,是追踪气息最好的时机,一旦等到天光破晓,地气流转,残留的痕迹便会彻底消散。”

林聿立刻转身,回马车取来罗盘与一应工具。

黄铜罗盘被雨水打湿,擦去水渍之后,盘面之上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显露出来。沈砚辞指尖捏起三枚古铜钱,轻轻一抛,铜钱落入罗盘天池之中,飞快旋转,震颤不止。

罗盘指针疯狂打转,不受控制,针尖不断震颤,指向县城之外,西北方向。

“西北。” 沈砚辞垂眸看着疯狂摆动的指针,“地脉的引线往西北延伸过去,距离此地约莫三百余里,是落槐驿。”

落槐驿,地处三县交界,水陆码头交错,鱼龙混杂,往来商旅、江湖人士络绎不绝。三教九流汇聚,最适合藏匿据点。

捕头听到这个地名,眉头紧锁:“落槐驿地界复杂,不归清滩县管辖,我手中的差役,无权越境办案。”

这便是难处。

地方官府各守地界,跨州县行事,处处受限。幕后之人挑选的据点,全都选在这种三不管的交界之地,便是算准了官府互相掣肘,难以联动。

林聿神色冷静:“官府走不通,那就由我们二人过去。我们本就是游走四方的方士,身份方便,不易引人怀疑。”

沈砚辞颔首。

今夜便动身。

捕头见二人决意已定,也不再多劝,从怀中取出一份手绘的简易舆图,递了过来,上面标注好了道路驿站,又取来两柄防身短刃:“这是落槐驿周边地形图,路上凶险万分,那群人手段阴毒,你们务必多加小心。这边的后续,我会封锁宅院,封存所有物证,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多谢捕头。”

沈砚辞接过舆图,仔细叠好收起来。

简单收拾行装,没有过多耽搁。

马车停在宅院门外,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哒哒声响划破夜色。车厢之内,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昏黄微光摇曳。

沈砚辞坐在车厢一侧,重新取出那半张染血的《厌邪册》残卷,摊开在小几之上。

林聿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残破的纸页上。

“你心里,还在纠结师叔的事。” 他轻声开口,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车厢外夜风呼啸,吹得车帘哗哗作响。

沈砚辞指尖划过那几行残缺字迹,眸色沉沉:“我不愿意相信他背叛师门。师叔一生潜心术法,嫉恶如仇,当年山门之中,他是最厌弃禁术邪道的人。可残卷之上,确确实实有他的手迹。”

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心底拉扯,折磨人心。

若是师叔叛变,那当年山门防护大阵被破,一切都说得通。可若是他是被胁迫,那如今,他是生是死,又被困在何处?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没有答案。

“两种可能都不能排除。” 林聿语气平和,“也有可能,对方拿到了他旧日手稿,模仿笔锋伪造卷宗,故意留下线索,用来扰乱你的心神。敌人十分了解你的师门,懂得利用你的执念布下圈套。”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醒了沈砚辞纷乱的心绪。

是啊。

幕后之人太了解她,了解师门所有人过往。三年的追杀,无数次的围堵截杀,他们清楚她心中的执念,清楚她放不下师门的旧人旧事。故意留下师叔的笔迹,说不定就是一处陷阱,引诱她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罗网。

“是我乱了心神。” 沈砚辞缓缓吸气,将残卷重新收好,“不能被情绪牵着走,线索要查,但不能自投罗网。”

马车一路向西北疾驰,夜色越来越深。

道路两旁树木的黑影飞速向后退去,荒郊野外,四下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就在这时,沈砚辞手边的黄铜罗盘,毫无征兆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天池之中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针尖之上,隐隐萦绕一缕淡淡的灰黑色邪气。

“不对劲。” 沈砚辞神色骤然一变,伸手按住罗盘。

林聿瞬间绷紧脊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怎么?”

“我们身后,有人跟着。” 沈砚辞眸光冷冽,“不是普通的追兵,是术法追踪。有人在远处,用厌邪册的术法,锁定了我们这辆马车。”

话音刚落,车厢外,原本还算平稳的夜风,骤然变得刺骨阴冷。

车帘缝隙,有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灰雾,顺着缝隙钻了进来,雾气所过之处,车厢木壁,悄然爬上来一道道漆黑如同蛛网一般的细纹。

是邪术的蚀纹。

对方距离尚远,暂时还无法直接发动杀招,但是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的行踪。

“清滩县的据点被破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林聿眼底寒意翻涌,“我们刚动身,追兵的术法就跟上来,说明落槐驿那边,早就接到消息,已经做好等候。我们这一趟,是自投罗网。”

马车还在继续往前奔跑,朝着危机四伏的落槐驿赶去。

沈砚辞抬手,指尖捻起一道微薄的护身法诀,淡金色微光在指尖流转,将钻进来的灰雾一点点消融。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身后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

身后长路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可是那一股阴恻恻的窥视感,如芒在背,仿佛有一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正死死盯住他们。

“退是退不得的。” 沈砚辞声音平静,不见半分退缩,“线索就在落槐驿。就算是圈套,我们也得闯进去。三年来我四处躲避追杀,一味躲藏永远无法为师门昭雪。这张网,总要有人去撕开。”

她受过满门覆灭之痛,熬过隐姓埋名的孤苦,熬过无数个被噩梦纠缠的漫漫长夜。

她不想再逃。

林聿看着她眼底那一份决绝,沉默片刻,缓缓拔出腰间短刀,刀锋在夜色下泛出冷光。

“那便闯。”

“不过,不能就这么按照对方预想的路线过去。既然已经被术法锁定,那我们便给他演一出戏。” 沈砚辞垂眸看向手中罗盘,脑中飞快盘算,“改道,不走官道。前方岔路口,转小道,绕路迂回前往落槐驿。我们要骗过那道追踪术法,反过来,摸到他们的眼皮底下。”

赶车的车夫得到指令,勒紧缰绳。

前方夜色深处,道路分叉,一条是宽阔平坦直通落槐驿的官道,另一条,则是荒草丛生,少有人行的山野小路。

骏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车轮碾过荒草碎石,冲入幽深的山林小道之中。

身后,那一缕追踪而来的灰雾,在岔路口微微停滞,仿佛迷失方向,短暂的混乱过后,又死死黏在马车的方位,不肯摆脱。

黑暗之中,棋局已经开始。

落槐驿,那座水陆交错的繁华驿镇,正有未知凶险,静静等候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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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灯下疑影,千里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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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诡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