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骤歇,漫天黑雾被正道余威冲散殆尽。
芦苇荡重新恢复沙沙轻响,可整片白水镇江岸的阴冷气场依旧未散。黑袍阵主遁走仓促,来不及引爆所有散煞点位,却也刻意留下了遍地零碎厌胜物,藏在滩涂乱石、芦苇根部、水岸夹缝之中。
若是普通人排查,最多找到一两处浅层器物,根本无法清干净所有煞源。残留的细碎煞气日夜缠江,入夜依旧会拖镇上熟睡之人入梦、引魂赴水。
林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依旧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瞬间的黑雾压身,不是物理攻击,是直接针对神魂的侵蚀。那种无边阴冷、心智被夺的窒息感,比穷凶极恶的歹徒更让人绝望。
“此人术法狠毒,心思缜密,从不恋战,打完就走,纯粹以消耗我们、拖垮我们为目的。” 林晓沉声开口,“他很清楚,我们要救人、要护镇,注定没办法全力追击。”
沈砚辞低头看向脚下滩涂,指尖轻触微凉卵石。
残余煞气丝丝缕缕萦绕地表,密密麻麻,分布极碎。
“他是故意的。”
沈砚辞眸色清冷:“他放弃缠斗,刻意留下遍地残煞,就是为了拖住我们。我们不清完,镇上百姓夜夜遭劫;我们耗费时间清理,他便能一路南下,接连布完剩余所有点位。”
一人守万民,一人破万局。
对方打的就是极致的时间差。
“全员封锁江岸,分片排查芦苇滩。” 林晓立刻对讲机传令,“以江岸中线为界,左右分段,一寸不漏搜寻可疑物件!”
附近派出所警力全员到位,沿着宽阔河滩铺开警戒线,仔细翻查乱石草丛。
沈砚辞立于江岸正中,墨砚木牌轻握掌心,微光缓缓铺开,笼罩整片滩涂。
正道微光所过之处,隐藏在地底、石缝、草根的阴煞点位尽数微微发烫,显露痕迹。
“此处、此处、还有水边三处。”
沈砚辞精准指点位置,警员立刻上前小心开挖。
半个时辰之内,河滩陆续起出二十二件小型厌胜器物。
迷你陶人、涂黑符咒的碎石、缠黑发的布片、浸**的纸符残骸…… 件件不起眼,件件都带着阴毒的缠魂煞。
每一件器物背面,都印有极小的玄字暗记。
全部同源。
全部出自玄门商会。
最后一处点位,在江水边缘的深水乱石之下。
民警小心搬开巨石,石底淤泥之中,卡着一枚破碎的老旧牛皮纸残页。
纸张被江水浸泡发软、边角腐烂,大半内容模糊糊烂,只剩寥寥几行字迹勉强可辨。
不是民俗咒文,不是术法记录。
是**内部任务台账残页**。
林晓立刻戴上无菌手套,小心托起残页,平铺在防水垫板上。
“这是…… 商会内部的东西?”
“是。” 沈砚辞俯身,目光落在残页清晰处,眼底微微一凝。
残页字迹潦草,是执行者手写记录。
可辨认内容仅有三行:
【水脉连环局:七镇串联,已落三,待落四】
【青溪折损、河溪夭折,白水滞缓,优先级上调】
【灰衣分歧,可弃,候补甲组接手】
短短三行,信息量炸裂。
林晓呼吸一滞:“七镇连环!整条江水沿线,一共七个镇子!”
青溪镇、河溪镇、白水镇,仅仅是前三环。
下游,还有四座村镇,早已被对方列入布局名单。
“灰衣分歧、可弃。” 沈砚辞指尖轻点残页字迹,“刚刚离开的灰衣女子,果然已经被商会标记为弃子。”
因为心生犹豫、不愿陪葬、拒绝死战,直接被上层判定为可舍弃棋子。
冷血、残酷、毫无情义。
这就是玄门商会的内部规则。
底层术士不过是可随时替换、随时牺牲的耗材,只为成全上层夺取地脉气运、敛财夺运的大局。
“候补甲组接手……” 林晓眉头死死皱起,“也就是说,就算黑袍阵主失败,商会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人顶上?”
“是。”
沈砚辞抬眸望向奔流不息的江水,眼底寒意渐深。
“七镇水脉大局,是商会今年的重点小局,绝不会因为一两个人失败就终止。黑袍败了,立刻会有甲组术士南下接替,继续布完剩余四镇。”
她们对付的,从来不是一个黑袍人。
是一整套成熟、冷血、源源不断替换人手的黑色体系。
三年前师门覆灭,是因为挡了他们的路。
今日她一路破局,不过是再次挡在了他们的财路之前。
“残页最后还有半行字。” 林晓仔细辨认腐烂字迹,“隐约能看见……‘总坛选址,落于龙脊’。”
龙脊。
未知地界,未知山头。
却是第一次出现**总坛线索**。
从前三年,沈砚辞追查无数,商会永远散点作案、无固定据点、无迹可寻。所有作恶都是流动小队,打完就撤,从不留巢。
这是她第一次,抓到关于**总坛位置**的模糊线索。
龙脊之地,群山龙脉汇聚之处,最适合搭建大型聚运邪阵,也是最有可能藏着商会顶层、核心典籍、历年罪证的地方。
“这条线索至关重要。” 沈砚辞沉声开口,“七镇水脉局,只是外围小局。真正的大头,在龙脊总坛。”
林晓慎重收起残页,装入特级密封证物袋。
“我立刻扫描存档、风干修复,送往省厅技术科,全力复原残缺字迹,追查龙脊地域范围!”
物证到手,线索升级。
可当下危机依旧迫在眉睫。
“下游还有四镇,我们必须赶在甲组候补人员落地之前,全部拦截。” 林晓抬头看向沈砚辞,“我们只有两个人加地方警力,人手完全不够。”
七个镇子,沿江绵延百里。
对方全程机动、提前布局、暗处潜行。
她们守,对方攻。她们分散防守,对方单点突破。
被动追击,永远慢一步。
沈砚辞沉默两息,缓缓开口:“不用全部守。”
“七镇连环局,首尾相应,六为辅,**最后一环为阵核**。”
“只要守住最后一镇,打断阵核成型,整条水脉大阵,自行崩碎。前面六镇所有布局,全部作废。”
林晓瞬间通透:“也就是说,我们不用疲于奔命追着他跑,直接直奔最后一站,守死阵眼!”
“是。”
沈砚辞目光笃定:“对方所有前置布局,都是为了滋养最后那座主阵。只要主阵不成,前面养的煞气、布的点位,全部无法串联成型,最终自行溃散。”
以守代攻,以点破面。
瞬间逆转被动追击的死局。
“最后一镇是哪里?” 林晓立刻问。
“残页未写,但水脉走势可推。”
沈砚辞抬眸望向江水奔流的正南方向,指尖轻掐推演。
江水九曲七折,七镇顺延排布,龙脉尽头,山水收口之地 ——
“归龙镇。”
三个字落地,前路终点骤然明晰。
归龙镇,江水收口、群山环抱,是整条百里水脉的龙气汇聚点,也是七镇连环煞局的最终阵核。
黑袍阵主、后续甲组候补,最终目标,全是归龙镇。
“即刻动身,直奔归龙镇!” 林晓当即决断,“通知下游剩余三镇派出所,全面戒严,禁止民众近水、夜间出行,静待我们抵达!”
指令层层下发,沿江四镇同步启动戒备。
白水镇这边,所有煞源彻底拔除,两名昏睡少女彻底苏醒,神志恢复正常,家属连连叩谢。
困扰全镇的梦魇缠魂危机,顺利解除。
可沈砚辞站在江岸,望着滔滔江水南下,心底并未轻松。
半路弃局、被商会舍弃的灰衣女子、即将南下的甲组候补、神秘的龙脊总坛、最终阵核归龙镇……
线索越来越多,局势越来越凶险。
对方的底牌,远远不止一个黑袍阵主。
而她的底牌,是覆灭的师门、三年的隐忍、一身未断的正道渡诡之术。
林晓收拾好所有物证,快步回到她身侧:“准备好了,我们立刻出发。”
沈砚辞点头,转身踏上公路。
车再次启动,甩开白水镇的烟火人间,朝着最凶险的终点疾驰而去。
前路归龙镇,是七镇煞局收官之地。
也是玄门商会,专为她设下的**最终死局**。
风从车窗灌入,拂动她素白衣衫。
沈砚辞掌心紧握墨砚木牌,眼底冷光彻骨。
三年前,师门无援,满门覆灭。
三年后,她步步入局,孤身迎黑。
无人渡她,她便自渡。
无人诛恶,她便自诛。
七镇连环局,今日起,逐环破尽。
商会百年黑幕,今日起,逐层掀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七章 残页留踪,暗流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