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马蹄渐缓,李沅蘅于鞍上取出一信。信封上钤着听风阁的火漆,是公孙兰转寄来的。她行路多日,听风阁的暗探竟还能寻着她,倒也不易。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上只四个字——安好,勿念。

李沅蘅瞧了半晌,竟是哭笑不得。折好信纸,塞回信封,收入怀中,心道:这傻子,连句体己话也不会写。四个字便打发了,便是从沈先生那里抄两句酸诗来,也省不了多少工夫。偏生这般省事。抬头见路旁树下立着一个灰衣人,正是听风阁的暗探,牵着马,显然在等她回信。那人上前一步,躬身道:“李掌门,可有回书?”李沅蘅略一沉吟,取过纸笔,铺在鞍上。心里转过几句诗,怕顾安瞧不懂,拿着信叫沈怀南解读,摇了摇头,最终只写了三个字——亦好,念。折好递与那人,扬鞭而去。

入大理界时,正值春夏之交。山茶花事已阑,残红间着新绿,风自南来,裹着草木的清润之气。远眺苍山十九峰,峰巅犹带残雪,山腰已是黛色青青。洱海横亘于前,碧沉沉一泓,风起处,波纹如縠。

李沅蘅勒马驻足,望了半晌,胸中块垒为之一舒。行了这许多日子,总算到了。

这大理国与南边诸邦不同。自唐时南诏亡后,段氏据此立国,已历二百余年。其地东至普安路,西抵缅国,南临交趾,北界大渡河,方圆数千里,山川险固,物产丰饶。国中百姓以白蛮、乌蛮诸部为主,亦有汉人徙居其地,世代繁衍,与土著通婚,已难分彼此。只是这大理国偏处西南,与中原隔着一道大渡河,自来不通中国。宋太祖乾德年间,王全斌平蜀,欲乘势取滇,太祖以玉斧划大渡河曰:“此外非吾有也。”从此两国各守疆界,不相往来。虽说政和年间曾遣使入贡,宋廷册封段和誉为大理国王,到底只是虚文,商旅不通,音书断绝,中原人视此地如化外。便是江湖中人,也只道大理段氏一阳指、六脉神剑天下无双,却不知这国中是什么光景。

李沅蘅催马往苍山去,一路只见大理风物与中原迥异。路旁佛塔林立,或圆肚如覆钵,或密檐如叠阁,式样古奇,与中原佛塔大不相同。她行遍中原,南朝四百八十寺也见过不少,那些塔多是四角八角,层层飞檐,玲珑秀气,讲究的是精致。这里的塔却浑朴厚重,有的通体洁白,在苍山绿树间格外醒目;有的砖石素朴,风剥雨蚀,已不知立了多少年。

她心下暗暗称奇。中原佛教,自白马寺载经东来,历经千年,早已成了汉家的宗教——僧袍是灰的,禅房是素的,佛经是译成汉文的,连佛像都长了汉人的面孔。可这大理的佛教,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地近天竺,佛法自西而来,带着浓烈的印度色彩,又与吐蕃密教、白族土俗揉杂一处,竟成了一家独门的局面。塔下多有转经的百姓,手持念珠,绕塔而行,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与中原香客的求神拜佛又是另一番光景。

田间农夫赤足戴笠,见了她也不惊异;村中女子头缠布帕,腰系银链,说着听不懂的方言。李沅蘅一路行来,越走越觉得此地自成一国,与中原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大渡河。

行至山脚,石桥横溪,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点苍山门”四字。李沅蘅下马,牵缰而上。

苍山十九峰,峰峰如画,空气里尽是草木清气,吸一口,胸中浊气便去了三分。

她心下暗暗叹了一声:大理风光,果然名不虚传。待这边的事了了,定要与安儿同来,在山中住上几日,便只抱着她,看云起云落。念头才起,自己先摇了摇头——怎么又想到她身上去了?师叔祖说得不错,当真是没出息。她苦笑了一下,定了定神,心道:办正事要紧。

山道盘曲,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坡之上,依山建着数十间屋舍,黑瓦白墙,高低错落,院中几株老梅,枝叶蓊郁,想来冬日花开时,必是另一番光景。门前立着一块青石,上刻“点苍剑派”四字,字迹苍劲,入石三分。李沅蘅将马拴在门外树下,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不多时,山门打开,一个年轻弟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阁下找谁?”李沅蘅抱拳道:“衡山派李沅蘅,求见贵派掌门诸良诸前辈。”那弟子一怔,回身去了。过了片刻,院中脚步声响,一个灰衣老者大步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炯炯,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古意盎然。正是点苍派掌门诸良。

诸良在阶上站定,瞧了她片刻,目中闪过一丝惊异,道:“李掌门?”语音中带着几分迟疑,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沅蘅抱拳道:“诸掌门,多年不见,一向可好?”诸良捋了捋胡须,叹道:“当真是你。老夫还道是门下弟子听岔了。衡山与点苍素无往来,李掌门此来,必有要事。请进,里面说话。”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落座。李沅蘅端着茶盏,心中转过旧事——当年与诸良一战,他输得磊落;后来寻子走遍天涯,那份执着,她也记得。这样的人,可信。她将少林寺之事从头说了。诸良听罢,沉默良久,道:“那女子,是老夫的女儿。”李沅蘅道:“令爱并未杀人。”诸良抬起头来,目中闪过一丝光亮,继而叹了口气,道:“凭她的武功,也杀不了方丈。这孩子,打小就叫人头疼。云起比她大着十来岁,兄妹俩倒是好得很。云起走失那几年,她日日哭,夜夜哭,哭着要去找哥哥。后来大了,不哭了,只说要去中原闯荡,把咱们点苍流落在外的秘籍找回来。”

李沅蘅道:“点苍的秘籍?”诸良点了点头,道:“点苍一派,立派数百年,历经战乱,不少秘籍散落四方。其中有一部《点苍剑经》,据说辗转流入了少林藏经阁。她记在心里许多年,此番去中原,明着是找哥哥,暗里便是奔着少林去的。”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孩子,心比天高。”李沅蘅道:“令爱现下在何处?可曾回来?”诸良摇了摇头,道:“不曾。那日之后,便再无消息。”李沅蘅沉默片刻,道:“诸掌门,晚辈有一事相求。少林方丈之死,虽与令爱无干,可令爱那夜也在寺中,或瞧见了什么,或听到了什么。晚辈须得找到她,问个清楚。”诸良缓缓点了点头。李沅蘅道:“晚辈失礼,还未请教令爱的名讳。”诸良道:“诸云舒。”李沅蘅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诸良又道:“她离家之前,与观音阁那边走得近。你若寻她,不妨往那边去问问。”李沅蘅眉头微动:“观音阁?”

诸良道:“李掌门常年在中原,大理的事不了解也是寻常。大理武林,有四派并称,谓之‘风花雪月’。下关风,是天龙寺;上关花,是花间隐;苍山雪,便是我点苍派;洱海月,是观音阁。四派各据一方,各有传承,数百年来互不统属,却也相安无事。”李沅蘅道:“这四派,晚辈只听过天龙寺的名字。”诸良点了点头,道:“天龙寺在大理城西苍山脚下,是段氏皇族出家的地方。只是他们向来不问世事,只管守着大理的国运。”他顿了顿,“花间隐源自南诏时期一位避世的宫廷花匠所创。武学讲究‘借势’,以花入武,有花间指法、落英掌、朝珠剑法。与观音阁世代交好,人称‘花月双清’。你若有兴致,去看看山中的茶花也好。”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笑,“至于观音阁,在洱海中的岛上。阁中多是女子,带发修行,武功走阴柔一路。你若去寻云舒,不妨往那里去。只说点苍派的人,她们便知道了。”李沅蘅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抱拳道:“多谢诸掌门指点。”

李沅蘅辞别诸良,出了点苍山门,骑马沿着洱海往南去。观音阁在洱海中的岛上,无船可渡。她在岸边寻了半日,只见芦苇丛生,水鸟起落,却不见一只渔船。正自踌躇,忽见芦苇丛中泊着一只小舟,舟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埋头整理药箱。李沅蘅走上前去,正要开口,那人转过身来——三长须,正是范凡。

李沅蘅微微一怔,倒有些意外。这人不在中原待着,怎么跑到大理来了?随即转念一想,这观音阁里多是女子,只怕个个美貌。范凡平生只好两样东西,书和美人,他寻到这里,倒也不稀奇。只是想起往事,当初他被抓进修罗宫,或许另有隐情。想到此处,李沅蘅不由笑了一下。

范凡见了她,怔了一怔,手里的药箱差点掉进水里。他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药箱,又扯了扯衣角,嘴里嘟囔道:“李师妹,这个……这个……”话没说囫囵,脸先红了。李沅蘅道:“范师兄,渡我一程。”范凡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把药箱挪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船板,自己先跳上去——船晃了几晃,险些栽进水里。

李沅蘅上了船。范凡撑起竹篙,一边撑船一边偷偷打量她,被她目光一扫,赶紧低下头去看水里的鱼,手里的竹篙却撑歪了。船行湖上,范凡撑了一阵,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递过去:“李师妹,尝尝,大理的‘鹤庆乾酒’。”说起酒来,他话倒顺了,方才那副颠三倒四的模样去了大半。李沅蘅接过,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入口绵甜,不似北地烧刀子那般烈,也不似江南黄酒那般醇厚,倒有一股子花果的清香。范凡自己也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道:“这酒用苍山的雪水酿的,掺了木瓜、乌梅,还得在陶缸里存上三年。大理人讲究,不喝新酒。”

李沅蘅又饮了一口,将葫芦递还给他,道:“范师兄怎的到了大理?”范凡嘿嘿一笑,道:“采药。滇南多奇草,中原寻不到的,这儿有。”他说着,眼睛往李沅蘅脸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挪开,假装看远处的山。李沅蘅也不戳破,只端着葫芦,慢慢饮着。

船行渐远,岸上的苍山渐渐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范凡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道:“李师妹,你这一路,怕是不容易罢?”李沅蘅点点头。小舟划破波涛,往湖心而去。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湖面上雾气渐浓,一座小岛从雾中慢慢透了出来。岛上遍植垂柳与白莲,几座殿阁掩映在柳荫之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隐约可见。码头上一块青石,刻着“观音阁”三字,字迹娟秀,出自女子手笔。

范凡将船靠了岸,兴冲冲地便要往上走。刚踏上石阶,阁门内走出两个白衣女子,想来是代发修行的观音阁弟子,二人伸手拦住去路。其中一个瞧了范凡一眼,淡淡道:“这位施主,日日来,日日被拦。佛家讲‘放下执念’,施主这般痴缠,何时才能放下?”范凡涨红了脸,讪讪道:“我……我今日是送人来的,不是……”那女子已不再看他,只朝李沅蘅行了一礼,道:“这位施主,请进。”李沅蘅随那白衣女子穿过前院,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里去。院内遍植花木,垂柳依依,白莲盛开,清香阵阵。

沿途遇见的皆是女子,或灰衣僧袍,或白衣青裙,见了她也不多话,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便低头去了。李沅蘅心下了然:这观音阁,果然与寻常寺庙不同。

那女子引她至一处偏厅,奉上茶来,道:“施主稍候,待我去禀过阁主。”说罢转身去了。

李沅蘅端坐厅中,四下打量。但见陈设素雅,不施珠翠,壁上悬着一幅观音像,像前供着清水一盂,鲜花数枝,炉中香烟袅袅,满室幽寂。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忽然微微一怔。

画中观音,眉目娟秀,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竟是中原女子的模样。中原寺庙里的观音,早已是女相,信众求子求福,都向她磕头。可大理佛法自天竺传来,观音本是大丈夫相,称为“勇猛丈夫观自在”。她一路行来,见大理寺院所供佛像,多有天竺遗风,与中原迥异。这观音阁既在大理,供的便该是天竺旧制——男相的观音,怎地却挂了中原样式的女相画像?

李沅蘅瞧着那画像,心中暗暗纳罕:莫非这观音阁与中原有什么牵连?可大理远在西南,与中原隔着一道大渡河。当年晏太祖玉斧画河,说“此外非吾有也”,从此两国各守疆界,不相往来。中原的香火,怎会飘过这万水千山,在这洱海孤岛上落脚?她越想越觉蹊跷,目光在画像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多时,门外脚步轻响,一个灰衣尼姑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温润之气,不似寻常尼姑那般枯瘦寡淡。她身着灰色僧袍,却掩不住身段的窈窕,反倒衬得五官愈发分明。她双手合十,微微一礼,声音清婉:“贫尼妙澄,不知施主远来,有失迎迓。”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衡山派李沅蘅,冒昧打扰,还望师太见谅。”妙澄微微一笑,道:“李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二人落座。李沅蘅略一沉吟,道:“晚辈此来,是为寻一个人。”妙澄道:“何人?”李沅蘅道:“点苍派掌门之女,诸云舒。”妙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放了下去,面色如常,道:“李姑娘寻她何事?”李沅蘅道:“少林寺方丈被杀,诸姑娘那夜恰在寺中。晚辈想当面问几句话,还请师太指点去处。”

妙澄道:“云舒确在阁中。只是她近日身子不适,怕是不便见客。”李沅蘅道:“晚辈远道而来,只为查清一桩命案,还请师太通融。”妙澄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来,道:“李姑娘稍候,容我去问她一声。”说罢转身去了。

一个少年大步走了进来,正是那夜在少林寺见过的女子。她见了李沅蘅,也不客套,往椅上一坐,翘起腿来,道:“李掌门,又见面了。这回不是来抓我的罢?”李沅蘅道:“诸姑娘。”诸云舒摆了摆手,道:“别叫姑娘,听着别扭。叫我云舒便了。说罢,找我什么事?”李沅蘅道:“那夜你在藏经阁,可瞧见了什么?”诸云舒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道:“我进去的时候,那老方丈还活着。我出来的时候,寺里已经炸了锅。中间隔了没多大会儿工夫。”李沅蘅道:“出来时可曾遇见什么人?”诸云舒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从藏经阁出来,一路往山门走。走到半路,听见后头有响动,回头看了一眼,连个鬼影都没有。再往前走,就遇见你和你那师兄了。”她顿了顿,又道:“怎么,你怀疑我?”李沅蘅道:“你的武功,杀不了方丈。”诸云舒脸色一沉,哼了一声,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李沅蘅道:“那夜在山上,你说了一句‘方丈快要圆寂了’。你若不看见甚么,怎会说出这句话?”诸云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哼了一声,道:“我随口说的,不行么?”李沅蘅道:“随口一说,便说中了方丈的死期?诸姑娘,你若说不清楚,中原武林那边,怕是要把你我二人一起当作凶手了。”诸云舒冷笑一声,道:“中原武林?他们找得到大理来么?便是要找,那也是找你李掌门。你是衡山派掌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呢?天高皇帝远,他们管不着。”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的腿晃了晃,“要抗,也是李掌门自己抗。与我有什么相干?”

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诸云舒瞧她气定神闲,不知打的甚么主意,又道:“再说了,你半夜三更翻墙进少林,本来就说不清楚。方丈死的时候你在寺里,藏经阁被偷的时候你也在寺里。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如想想怎么脱身,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李沅蘅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淡淡道:“诸姑娘年纪不大,嘴上的功夫倒是不小。只是这嘴皮子再利索,也救不了命。”诸云舒霍地站起身来,手按剑柄,怒道:“你说什么?”李沅蘅只抬眼看她。诸云舒哪里忍得住,长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取李沅蘅面门。李沅蘅侧身避开,也不拔剑,只以茶盏格挡。“叮”的一声,剑尖点在瓷盏上,茶水溅出。诸云舒剑势不停,刷刷刷连刺三剑,一剑快过一剑。李沅蘅左手端着茶盏,右手以掌代剑,或拨或挡,竟寸步未移。

正斗间,门外一声轻叱:“住手!”

妙澄快步抢入,挡在二人之间。诸云舒收剑退后,胸脯起伏不定,圆睁双目瞪着李沅蘅。妙澄叹了口气,道:“李姑娘,云舒年少气盛,你莫与她一般见识。”李沅蘅放下茶盏,淡淡道:“无妨。”诸云舒收了剑,退了两步,胸膛兀自起伏,瞪了李沅蘅片刻,忽然道:“是我爹让你来拿我的?”李沅蘅道:“不是。”诸云舒哼了一声,道:“那你来做什么?专程来气我的?”李沅蘅道:“我来查少林寺的事。你爹只说你在此处,旁的话一句不曾多讲。”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诸云舒脸上,缓缓道,“可少林寺的事若当真与你无干,你为何不回点苍派,却躲在这岛上?”

诸云舒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地向妙澄瞟了一眼。妙澄也正望着她,四目交投,一触即分。那一瞬之间,妙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诸云舒则咬了咬嘴唇,便如一个被人瞧破了心事的孩子,又是着恼,又是羞惭。李沅蘅瞧在眼里,心中已是雪亮——这丫头不肯回点苍,哪里是为了躲避少林寺的官司?分明是为了眼前这位妙澄师太。一个是点苍派的大小姐,一个是观音阁的出家人,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在那一眼里了。她也不点破,只道:“那夜你还瞧见了什么?”

诸云舒沉吟片刻,低声道:“有个人影从方丈禅房里出来,往东边去了。出手极快,使的是一阳指。”李沅蘅眉头微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妙澄行了一礼,道:“多谢师太。告辞。”转身便往外走。诸云舒跟了上来。

走了一程,李沅蘅停步,回过头来,淡淡地道:“跟着我做什么?”诸云舒道:“你要去天龙寺是不是?那地方我比你熟,我陪你去。”李沅蘅道:“为何要帮我?”诸云舒想了想,道:“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了,我便告诉你为什么。”李沅蘅道:“你问。”诸云舒道:“你和那位顾将军的事——可是真的?”李沅蘅道:“是真的。”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既不迟疑,也不遮掩。诸云舒一怔,她本以为这话问得唐突,对方纵不翻脸,也总要含糊几句,万不料答得如此干脆,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李沅蘅见她不言,道:“问完了?”诸云舒点了点头。李沅蘅道:“那走罢。”转过身,径自往前去了。诸云舒抢步跟上。

二人回到码头,范凡正蹲在船头,拿竹篙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水,百无聊赖。见了李沅蘅,他眼睛一亮,霍地站起,正要开口,忽瞧见她身后跟着的诸云舒,不由得一怔,道:“这位是……”诸云舒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径自跳上船去,在船尾坐了。

正说话间,阁门内走出一个灰衣尼姑,正是妙澄。她朝李沅蘅合十行礼,道:“李姑娘慢走。”范凡一眼瞧见,手里的竹篙“啪”的一声落在船板上,整个人僵在当地,张口结舌,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那妙澄却似没瞧见他一般,只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去了。

范凡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弯腰去捡竹篙,那手抖个不停,捡了两三回才捡起来。

李沅蘅瞧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这位范师兄,前阵子痴心于公孙前辈,如痴如狂;如今又恋上了这位妙澄师太,神魂颠倒。纵是痴心到了极处,却也无可奈何。只是他这眼光,倒是一等一的——专挑那些够不着的。范凡稳住船头,撑起竹篙,小船离岸。

诸云舒坐在船尾,双手抱膝,望着远处苍山,怔怔地出了一会神,忽然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李沅蘅靠在船头,双目微阖,道:“从小就知道。”诸云舒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从小就知道?那你……便不觉得不对么?”李沅蘅沉默片刻,淡淡道:“觉得过。”诸云舒望着她,等她往下说。李沅蘅道:“觉得不对,觉得不该,觉得是自己错了。也想改,可改不了。”她语声平平淡淡,便如叙说旁人的闲事一般。诸云舒听了,低下头去,半晌不语。过了良久,诸云舒又抬起头来,道:“那后来呢?”李沅蘅道:“后来遇上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诸云舒一怔。却不再问了。她转过头去,望着湖面上细碎的波光,眉头微微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凡撑着船,大气也不敢出,耳朵却竖得老高。他手底下略略一松,竹篙险些又撑歪了,赶紧稳住船头,心里暗暗叫苦:这一船的人,没一个好惹的。还是赶紧写封信,回去问问师妹罢。

湖面波平如镜。三人各怀心事,坐在船中,谁也不言语。偶有一只水鸟贴水飞过,爪尖点破水面,激起一圈涟漪,随即振翅北去,消失在苍山的暮色里。

而此时,顾安纵马出城,一路向北疾驰。城外禁军宿卫大营分驻数处,她要去的这个营驻扎在蓟门烟树之侧,远远便见营帐连绵,旌旗招展。她勒住缰绳,放缓马速,朝营门而去。

营门外哨岗林立,甲士执戟而立。顾安远远望去,心头微微一震——那些值守的女真兵士,已尽数换了装束。左衽窄袖,腰系皮带,足蹬乌皮靴,头戴皂罗巾,腰间悬着弯刀,与朝堂上完颜承麟那日所着如出一辙。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走进营门。

没走出几步,便见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萧铁骨立在土台之上,正对着一队女真兵士训话,嗓门大得半座营盘都听得见。几个兵士梗着脖子,粗声道:“将军,丞相那边说了,这是朝廷的令……”“老子没收到令!”萧铁骨一声怒喝,将那兵士的话生生截断。

顾安踏上土台,萧铁骨眼角余光扫见,忙侧身让开。顾安站定,目光自台下缓缓扫过。她沉声道:“朝廷的诏书还没下。你们换这身衣裳,便是未着军服。”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便如钉子钉入木板:“未着军服者,按军法——当斩。”

此言一出,台下霎时鸦雀无声。那几个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兵士,脸色刷地白了,便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顾安道:“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换回来。不换的,军法从事。”

话音刚落,那些兵士哄然散去,争先恐后地往营帐里跑,靴子踩得地上黄土飞扬,你推我搡,生怕落在后头。萧铁骨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低声道:“将军,真有你的。”顾安没有接话。她望着那些兵士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身衣服好换,可人心换不回来。她虽掌殿前点检之职,统领三千禁军,可这营中女真人占了七八成,契丹、汉人不过二三成。她这点检当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完颜承麟这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烦人透顶。

正自思量间,营门外一辆马车辘辘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完颜珏半张脸。她朝顾安招了招手,淡淡道:“上车。”

顾安一怔,翻身上马,跟了过去。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转,在一处茶馆门前停下。顾安跟着完颜珏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只见王隽秀已端坐里头,叼着烟斗,满室烟雾缭绕。王隽秀磕了磕烟斗,道:“坐。听说书。”朝楼下努了努嘴。

楼下茶台上,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口沫横飞,说她赤胆忠心、心向大晏、不肯屈身事戎、连夜逃出中都、单人独骑闯过十二道关隘杀退数十追兵,直把她编排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的忠义之士。楼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摇头叹息,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有说她这样的人才大戎留不住的,有说她心向南边迟早是祸害的,也有替她辩解的,说人家是汉人,心向南边有什么错,倒是那些吃着大戎俸禄心里却想着南边的汉臣才叫吃里扒外。

顾安听到这里,脸上便是一红。

那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醒木又是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可还有一事,诸位看官未必晓得。这位顾将军,当年曾与宁国公订下婚约,大婚之日,竟弃新娘子于不顾,连夜逃出中都——”

楼下顿时哄堂大笑。有人道这等没良心的人活该挨骂,有人道宁国公有哪点不好她倒瞧不上,更有人笑道说不定人家在南边有相好的呢,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满堂哗然。

顾安脸色一变,霍地站起。她不是不明白这是完颜承麟的计策——让说书人在茶馆里到处说,为的就是让军中知道她是个背信弃义的叛将,她的旧部听了还能信她么?道理她都懂,可那些笑声从楼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灌进耳朵里,她还是压不住心头那把火。

完颜珏伸手按住她手腕,端着茶杯,面色如常,仿佛楼下那些话与她全不相干,只淡淡道:“中都城里的茶馆,如今都是完颜承麟的人。你若要生气,生不过来的。”顾安咬着牙,慢慢坐了回去。

王隽秀缓缓道:“老夫如今明升暗降,从太傅升了个三师中的太师,好听罢了。不临朝了。”

顾安一怔。三师——太师、太傅、太保——虽是正一品,位极人臣,却是个虚衔,不掌实权,不预朝政。王隽秀从太傅升太师,名义上是升了,实则是被架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名头。

王隽秀吐出一口烟,青雾在眼前缭绕不散,淡淡道:“前两日完颜承麟一党递了折子,要改服饰、复旧制。汉人这边也有人递折子反对,其中写得最好的是翰林学士张行简,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从太宗朝直说到如今,把‘左衽窄袖不合国体’的道理剖析得明明白白。满朝汉臣读了,无不拊掌称善,连几个女真老臣也动了心。眼见这事就要不成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将烟斗在桌沿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溅,“第二天,张行简便死了。横尸家中,一剑穿心。用的,是南边武林的招数。”

顾安心头一凛。

王隽秀续道:“老夫那日从宫中出来,已是亥时。路过张府巷口,瞥见三条黑影翻墙而入。老夫便跟了上去——我这把年纪,轻功是不行了,但远远瞧个动静,还瞧得清。”他声音沉了下去,语速也慢了,“没一炷香的功夫,那三人便出来了。张府里头安安静静,连狗都没叫一声。老夫心知不好,翻墙进去——张行简倒在书房地上,胸口一个血窟窿。桌上的茶还是温的。”

顾安道:“那人,可看清了面目?”

王隽秀摇了摇头:“蒙着脸,瞧不真切。老夫拔步便追。那三条黑影轻功高得出奇,纵身上了屋顶,身法极快,足尖在瓦上一点便是数丈,落地无声,竟是几个踏雪无痕的高手。老夫拼了老命追出一条街,眼看要追上了,巷口忽然又闪出两个黑影,三人分三个方向散去。老夫只一个人,顾得了东顾不了西,眼睁睁瞧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他顿了顿,“老夫这辈子教过不少徒弟,你的功夫也是我一手教的。你当年内力虽不济,可论刀法、论身手、论临敌机变,年轻一辈中已罕有敌手。老夫追不上的人,天底下没有几个。可那三个人——老夫一个都没追上。”

完颜珏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明日他便要上书哥哥——哥哥无子,该当兄终弟及。”顾安怔了一怔,道:“那你呢?”完颜珏放下茶盏,笑了笑,不言。

茶馆里,楼下说书先生正说到顾安逃婚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哄笑。

顾安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王隽秀脸上停了一瞬。

“舅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问得仔细,“您说您路过张府巷口,瞥见黑影翻墙而入,便跟了上去。可您方才说,您从宫中出来已是亥时——张行简的折子是前两日递的,您老人家不临朝了,大晚上的入宫做什么?”

王隽秀端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顾安瞧着他,又道:“再者,您说您远远瞧个动静还瞧得清。可张府在中都城的方位,与皇宫一东一西。您从宫中出来回府,怎会路过张府巷口?除非您老人家那夜根本不是‘路过’——而是本来就奔着张府去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愈发清晰:“您说您安排了人手暗中护着朝中几位老臣。可张行简是第一个——您怎么知道他是第一个?除非您早就知道会有人杀他。”

王隽秀沉默不语,烟斗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凝成一团,遮住了神情。

顾安望着他,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却只点了点头。完颜珏端着茶杯,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顾安辞别二人,回到府中。沈怀南还没回来。她吹熄了灯,倒在床上。

黑暗里,她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阿珏今日只说了一句话——请陛下杖她二十。听着是罚她,实则是在帮她。可除此之外,阿珏便再没开过口。完颜铮提她的婚事,她不动;裴满氏骂她,她不动;完颜承麟逼宫,她还是不动。舅舅也不对劲。他老人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怎的被完颜承麟压得连朝都临不了?

这二人,论心计、论手段,哪一个都不输完颜承麟。怎的如今一个按兵不动,一个步步退让,处处被人压着打?

除非——

顾安脑中忽如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竟惊得她背上渗出冷汗。

张行简,莫非是舅舅杀的?

他老人家使的又是南边武林的功夫,旁人见了,自然以为是完颜承麟故意嫁祸给南边。可细想一层——完颜承麟好端端的,杀张行简做什么?张行简是汉臣,素来与完颜承麟无甚过节,杀了他,于完颜承麟有何好处?

倒是舅舅——张行简那一篇洋洋洒洒三千言的折子,引经据典,把“左衽窄袖不合国体”的道理剖析得明明白白,满朝汉臣无不拊掌称善,连几个女真老臣也动了心。这折子一递,完颜承麟“改服饰、复旧制”的谋划便要大打折扣。谁最恨不得张行简死?自然是完颜承麟。

可舅舅偏在这时候杀了张行简,待得众人抽丝剥茧,一层层追查下去,便会“发现”杀张行简的竟是完颜承麟的人。完颜承麟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好一个计中计。

舅舅这头杀了人,那头又“碰巧路过”,“拼了老命”追出三条黑影——三条黑影,他一个人,自然是一个也追不上的。人证有了,物证有了,动机也有了。完颜承麟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一招当真天衣无缝。

只是——

顾安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寒。

张行简是三朝老臣,为人端方正直,平生无大过。他递那折子,是出于公心,是为朝廷着想。可舅舅说杀便杀了,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北边朝廷的安危,朝堂上数百条人命,竟全然比不上他们争权夺势的心思么?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子顶。越想越烦,越烦越想。终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烦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摸黑寻了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字来——

“沈先生:姊姊留在赵王府不肯走,想来是在查寒霜剑的事。完颜承麟父子不知把剑藏哪里去了,沈惊鸿那头也没有消息,你且多留意剑的事。事成之后,咱们也好早些回南边去。”

她将信揣进怀里,推门出来。廊下还黑着,她在沈怀南门口站了片刻,只弯腰将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就着月光,她走到井边,一桶一桶将井水提尽,攀入井底,挖了个坑,把天子剑剑鞘封在铁盒中,又把铁盒子埋了进去。然后灌回井水,爬了上来。

转身出院门时,夜风扑面。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往北望了望——那边是赵王府的方向,姊姊还在里头。她又往南望了望——那边是回家的路,蘅儿还在大理。

她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蹄答答,往禁军大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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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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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关山
连载中常记醉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