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策马行在前头,忽地勒缰,回头一望。官道寂寂,黄尘不起,并无人追来。他略松一口气,指着道旁柳树下歪斜着的一座茶棚,道:“歇一歇罢。”那茶棚搭在几棵老柳底下,歪歪斜斜的,尚未开张。棚下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子,桌面上积了灰。沈怀南翻身下马,也不拂拭,便在桌边坐了。顾安与李沅蘅跟着下马,坐在对面。三人谁都不开口。
沈怀南垂着头,指节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划了好一阵,方才抬起眼来,道:“你两个往后别同乘一骑了。跑不快。”顾安不明其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怀南不看她,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上,望了许久,方低声道:“顾大人,这便是你的心中有数?”李沅蘅不语。顾安看看沈怀南,又看看李沅蘅,眉头微皱。
沈怀南叹了口气,声音愈低:“李姑娘,你的右臂上……”李沅蘅不动。沈怀南也不催,只望着她。过了半晌,李沅蘅搁下茶碗,淡淡道:“没了。”沈怀南合上眼,长长叹了口气。顾安望着李沅蘅,又望向沈怀南,道:“什么没了?”沈怀南不答,靠在椅背上望着棚顶出神,过了半晌方才坐直身子,望向顾安,道:“守宫砂。青云剑派掌门亲手点的,十岁上定了亲事,点了就没打算让她退。”
顾安眉头一皱,道:“退便退了,又当如何?叫华裕清来找我。”李沅蘅抬起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什么相干。”沈怀南望着她,道:“怎么不相干?你还打算回衡山么?衡山派与青云剑派百年的交情,你叫你师傅如何交代?”李沅蘅道:“我自有交代。”沈怀南道:“你怎么交代?把顾大人绑回去交代?”李沅蘅瞧了他一眼,道:“本来就不需要她交代。”顾安道:“这是我两个的事,我为什么不能交代?”
李沅蘅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马旁,解了缰绳,翻身上去。她骑在马上,低头望着顾安,道:“走不走?”顾安站起身来,走到马旁。沈怀南在后头叫了她一声,她停住了,却不回头。“顾大人——”“再议。”顾安打断了他,翻身上马,坐在李沅蘅身后。李沅蘅挽了挽缰绳,那马便放开步子往前去了。沈怀南自觉多管闲事,叹了口气,也策马跟上。
几人一路向东,不敢停歇。沈怀南走在前头,不时回头张望。顾安与李沅蘅同乘一骑,走在中间。行了一程,顾安忽然道:“要不然你将我绑了去罢。”李沅蘅道:“我的事,我自己定。要交代,我也只同自己交代。”顾安道:“这可会影响到婚事?”李沅蘅淡淡道:“他华家爱娶不娶。”顾安又道:“大宴女子重名节——”李沅蘅截断她话头:“迂腐。”
马蹄踏过一处泥泞,蓦地一颠,顾安的发簪落在地上。李沅蘅挽住缰绳将马稳住,翻身落地,弯腰拾起那枚木簪,拿在手里,上了马,道:“你坐前头。”顾安往前挪了挪,接过缰绳。李沅蘅坐在她身后,将顾安散开的发丝拢在手里,自怀中取出一根头绳,一手握着顾安的头发,一手将碎发抚起。手指行至耳畔,忽然停住了,顿了一顿,不再言语,将头发拢好,簪子插了回去。“我来骑。”她双臂从顾安腰侧伸过,将她揽在怀中。
顾安没有出声,耳根却红了。
李沅蘅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一呼一吸,俱在咫尺之间:“你身上热了。”她望着前路,双腿一夹,道:“骑快些。今日早些歇息。”那马长嘶一声,放开四蹄,疾驰而去。沈怀南在后头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催马跟了上去。晨光洒在官道上,二匹马没入东边的雾气之中。
几人沿山间小径又行了半个时辰,路渐宽阔,林木也疏了些。沈怀南正松了口气,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如暴雨打芭蕉,由远及近,转眼便到了跟前。顾安脸色一变,回头望去。一匹白马如闪电般从林间冲出,马上之人白衣如雪,正是沈惊鸿真容。他骑术极精,马到跟前,一勒缰绳,那马前蹄高高扬起,稳稳立住。
“顾大人,别来无恙。”沈惊鸿坐在马上,面色冷冷。顾安勒住马,手按上了腰间的铁笛。李沅蘅坐在她身后,手也搭上了寒霜剑柄。沈怀南拨马退到路边。沈惊鸿目光越过顾安,落在李沅蘅腰间的寒霜剑上,又移到顾安脸上,道:“顾大人,把剑留下,我放你们走。”
顾安讪讪一笑,道:“沈师傅,你上回派来的人杀了我的马,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那匹马乃汗血宝马之后,平日喂的也不是寻常水,是昆仑山巅的雪水。草料更非寻常草料,乃是——”李沅蘅心知顾安又在胡扯,也不作声。沈惊鸿冷笑一声,截口道:“你那份俸禄,养不起这样的马。”顾安笑道:“沈师傅,我说这么多,也不叫你赔。就是跟你谈笔买卖。”沈惊鸿不答,身子一跃,跳下马来,目光直直盯着李沅蘅腰间那柄寒霜剑。
李沅蘅翻身下马,寒霜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剑光闪处,直刺沈惊鸿掌心。沈惊鸿掌势不变,五指一收,竟徒手抓住了剑身。寒霜剑上寒气大盛,凝出一层白霜,顺着他手指往上蔓延。沈惊鸿眉头微皱,内力一催,那白霜顿时化去,手掌却也被逼得松开了剑。
他退了一步,赞道:“好剑。”
顾安跃下马来,铁笛在手,一招“横扫千军”扫向沈惊鸿腰际。沈惊鸿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手腕。顾安手腕一翻,铁笛转了个圈,点向他手背。沈惊鸿松手后退。李沅蘅剑招又到,削向沈惊鸿肩头。沈惊鸿避过剑锋,一掌拍向李沅蘅胸口。李沅蘅回剑挡住,借力飘开。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抢上。顾安铁笛使剑招,专攻上路;李沅蘅寒霜剑走轻灵,专取下盘。拆了三十余招,仍是平手。
顾安心道:沈惊鸿今日未带刀,若他带了,我二人只怕早已落败。沈惊鸿冷哼一声,正要开口,顾安铁笛已递到他咽喉。沈惊鸿侧头避过,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如山,顾安连退两步。李沅蘅已绕至他身后,寒霜剑无声刺出。沈惊鸿猛地转身,堪堪避开,剑气却将他后背衣衫划开一道口子。
便在此时,一道青光从林间掠出,直取沈惊鸿后心。沈惊鸿听风辨位,身子猛地一转,一掌拍出,将那剑锋震开。青光一敛,公孙兰仗剑而立,白衣如雪,面色淡淡。顾安一怔,道:“你怎么来了?”公孙兰不答。沈惊鸿目光一沉,盯着公孙兰,又看了看顾安和李沅蘅,脸色愈发难看。三柄剑,三个人,三路齐攻。他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护住周身要穴。三人几乎同时出手,顾安铁笛封他上路,李沅蘅寒霜剑扫他下盘,公孙兰惊鸿剑刺他中宫。三招齐至。他一掌逼退公孙兰,反手抓向顾安靴中短刀。顾安早有防备,脚下一滑,退出三尺,短刀未曾被他碰到。沈惊鸿一把抓空,身形微滞,李沅蘅寒霜剑已划到他左臂,鲜血飞溅。公孙兰剑尖又至,直指他咽喉。沈惊鸿头一偏,他连退数步,左臂鲜血淋漓,右臂酸麻难当,大口喘着气。
顾安铁笛点中他右臂曲池穴,沈惊鸿右臂一麻,掌力顿失。沈惊鸿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左臂鲜血淋漓,右臂酸麻难当。他抬起头,盯着公孙兰,咬牙道:“好好好。”公孙兰收剑而立,淡淡道:“各为其主,不必拼命。”沈惊鸿脸色铁青,撕下一截衣襟裹住伤口,翻身上马,一言不发,策马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林间。
顾安这才长出一口气,只觉手臂酸软,铁笛差点拿不住。李沅蘅扶着她,胸口也微微起伏。公孙兰将惊鸿剑插回鞘中,面色如常,只是额上也见了汗。沈怀南从路边走出来,脸色发白,道:“方才真是凶险。你们差一点就——”顾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走吧。他受了伤,一时半刻不会再来。”说罢,将靴子里的短刀藏得更深了些,心中仍余震未消。
四人上了马,续向东行。沈怀南跟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林间,摇了摇头。顾安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转头望向公孙兰,道:“公孙姑娘,你来作甚?”公孙兰道:“太子要见你。也要见李姑娘。”顾安道:“二皇子已得密经,太子与三皇子那边,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这般时候,还见我作甚?”公孙兰淡淡道:“密经是怎么到二皇子手里的,你心里没数么?”此言一出,李沅蘅与沈怀南齐齐向顾安瞧去。顾安干咳一声,道:“走罢,走罢。天快黑了。”公孙兰不再言语,策马走在头里。
日头西斜,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路上,随着马蹄起落,一颠一颠的。
李沅蘅忽然伸手,在顾安腰上狠狠掐了一把。顾安猝不及防,“哎”了一声,回头道:“作甚?”李沅蘅道:“你当真可恶。”顾安苦着脸道:“我这也是被人算计了。那密经的事,原不是我——”公孙兰截口道:“自然。算计你的那位姑娘,如今在临安替二皇子奔走,皇室重臣,已叫她跑了个遍。太子也撑不了几日了。”顾安默然。沈怀南在后面叹了口气。
李沅蘅忽然道:“你的阿珏倒是好兴致。在临安替二皇子跑腿,也不嫌累。”她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凑到顾安耳旁,低声道:“花也送了,信也寄了。人若是到了,想必这路上的风,也没那么冷了。”热气呵在耳畔,顾安的耳朵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挺直了背回道:“什么花,什么信。”李沅蘅道:“自然是信上的花,花上的信。怎么,你自己寄出去的东西,自己倒忘了?”顾安欲言又止,终道:“你也忒小气了。”李沅蘅没有再看她,只将手在顾安腰间轻轻拍了拍,便收回去,端端正正坐好了。
几人一路向东,不敢耽搁。公孙兰骑在前头,一言不发,只偶尔回头望一眼。顾安与李沅蘅同乘一骑,沈怀南跟在最后。顾安忽然道:“公孙姑娘,到了临安,你先去见太子,还是随我们一道?”公孙兰道:“一道。”顾安道:“你不必先递个信?”公孙兰淡淡道:“不必。他晓得我来了。”顾安听了,便不再问。李沅蘅坐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间,闻言也没作声。沈怀南在后面捋了捋胡子,嘴角微微一翘。
过了钱塘江,远远望见临安城郭。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城墙染成暗红。顾安抬眼望去,但见城门巍峨,箭楼高耸,城门上方刻着“临安”二字,笔画遒劲。守门兵士举着火把挨个盘查,公孙兰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晃了晃,那兵士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躬身退开,挥手放行。
进了城,街上已是灯火通明。临安乃天子行在,虽已入夜,仍是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门前挂满了灯笼,照得长街如昼。公孙兰不走正街,专拣僻静小巷穿行,七拐八弯,沈怀南忍不住道:“公孙姑娘,太子府不在这个方向罢?”公孙兰不答,只道:“跟着走便是。”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寻常民家。青瓦白墙,两扇木门,与左邻右舍一般无二。公孙兰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见了公孙兰,点了点头,将门打开。
几人牵马入内。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缸,种着些寻常花草。穿过正堂,又过了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里头竟是一处三进的宅院,虽不及王府气派,却也轩敞明亮。庭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几个仆从垂手而立,见了公孙兰,齐齐躬身。顾安心中暗暗点头——这才是太子的做派,外面寻常民家,里头别有洞天。
正堂门帘掀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戴玉冠,身穿月白长袍,腰系白玉带。虽是一身便装,但那气度、那神采,便是在千人万人之中,也一眼便能认出来。顾安认出,正是在名剑山庄那晚的男子。他见了公孙兰,微微一笑,道:“来了?”公孙兰点了点头,道:“来了。”
二人目光一触,各自微微一笑,便似寻常夫妻久别重逢,话语不多,眉眼间却已说了许多。沈怀南与李沅蘅看在眼里,心下顿时了然。顾安心道:朝堂上那些事,说来说去都是自家兄弟相争,又来找我这外人,也不嫌麻烦。一时烦躁,把腰间笛子拔了又别,别了又拔,笛子磕在剑鞘上,叮叮当当地响。
那男子这才转向顾安,拱手道:“顾姑娘,久仰了。在下赵昚。”顾安回过神来,抱拳还礼,道:“见过太子殿下。”赵昚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请坐。”
众人落座,仆从端上茶来。赵昚坐在主位,公孙兰坐在他下首,两人默契,便如老夫老妻一般。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都端起茶碗。赵昚放下茶盏,正色道:“顾姑娘一路辛苦。沈惊鸿的事,公孙姑娘已传书给我。你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足见功夫了得。”顾安道:“殿下过奖。侥幸罢了。”赵昚微微一笑,道:“侥幸也是本事。”顿了一顿,又道:“我这次请顾姑娘来,实有一事相托。”顾安道:“殿下请讲。”
赵昚目光四下一扫,左右仆从躬身退下,只留那青衣小厮守在门口,这才低声道:“二皇子得了密经,此事顾姑娘想必知晓。那密经中所载,足以动摇国本。二皇子若依经行事,我与三弟固然身死无地,这大晏天下,亦不免血流漂杵。”顾安沉吟片刻,道:“殿下容我思量几日。我本北人,南中之事,原不便插手。”赵昚瞧了她一眼,缓缓道:“顾姑娘思量,我不勉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转向李沅蘅,道:“李姑娘,寒霜剑可否借我一观?”李沅蘅解下佩剑,双手递过。赵昚接剑在手,反复端详,点了点头,还了回去。
赵昚道:“顾姑娘想必以为,得了剑鞘与寒霜剑,便能寻着天子剑。其实不然。三者之外,还缺一物——乃我大晏皇室代代相传的密诏。我幼年时曾随先帝瞻仰密诏,上面所镌文字,与寒霜剑上所刻一般无二。剑鞘如今已落在二弟手中,他近来四出联络,朝中已有半数倒向了他。我这个太子,只怕坐不了几日了。待他再得了密诏,寒霜剑便是他囊中之物。”李沅蘅听到此处,忽然道:“寒霜剑乃衡山派之物。二皇子若要强取,只怕没那么容易。”赵昚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二皇子若得了密诏,便是奉旨索取。衡山派若不给,便是抗旨。李姑娘,你说容易不容易?”李沅蘅手指一紧,不再言语。
顾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昚,道:“殿下是要我去取密经,还是去取密诏?”赵昚道:“密经是当务之急。密诏之事,我自有主张。但若密经落入二弟之手,密诏便再无回转余地了。”顾安默然片刻,道:“殿下容我思量三日。”赵昚微微颔首,道:“三日之后,我静候佳音。”说罢,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神色淡然。
辞别了赵昚,公孙兰送几人出来。夜风一吹,巷子里凉飕飕的,远处酒楼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公孙兰在巷口站定,道:“不远,我就不送了。”说罢转身自去了。
三人出了巷口,走上大街,眼前豁然开朗。临安城的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长街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门前挂满了各式灯笼,照得青石路面亮如白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闲逛,珠翠满头的女眷在丫鬟簇拥下挑拣胭脂水粉,卖艺的江湖汉子在空地上耍枪弄棒,围了一圈看客,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怀南走在头里,左顾右盼,忍不住叹道:“临安就是临安。旁的且不说,单是这份热闹,汴京也比不上。”顾安道:“你来过?”沈怀南道:“年轻时候来过几回。三十年了,还是老样子,只换了一拨人。”说话间,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楼上抛下一方手帕,正落在沈怀南肩上。沈怀南一怔,抬头望去,楼上几个女子正倚着栏杆朝他笑。沈怀南慌忙将手帕丢在地上,快步往前走,惹得身后一阵娇笑。顾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李沅蘅也弯了弯嘴角。
三人穿过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人声渐渐远了。沈怀南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是赵家的家事,动不动就扯什么大宋天下、天下苍生。听着怪吓人的。”顾安道:“天下不就是赵家的天下?”沈怀南一怔,随即苦笑道:“你这话说得倒也直白。”顾安道:“实话罢了。”沈怀南摇了摇头,又道:“那你说怎么办?密经的事,你管是不管?”
顾安道:“说到底,这是他们赵家的事。方才街上那些人,卖酒的、卖肉的、耍把式的,谁管他龙椅上坐着谁?百年前汴京城破,老百姓不也照样娶妻生子、开店做生意?”沈怀南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些人,偏偏就卷进来了。”顾安没有接话。李沅蘅走在她身侧,一直没有出声,听到这里,忽然伸手在顾安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便收了回去。
三人又走了一段。顾安忽然道:“我倒是想管剑鞘的事。剑鞘本是墨家的东西,因我而失。墨无鸢为了这事,跟完颜铮两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不能不管。”沈怀南沉吟片刻,道:“你想怎么管?”顾安道:“先找到墨无鸢。剑鞘的事,她比我清楚。”沈怀南点了点头,道:“那明日我去听风阁探探情况,顺便问问木长老,墨无鸢的下落。”顾安道:“你去便是。”沈怀南瞧了她一眼,道:“顾大人,你不跟我一道去?你跟木长老熟,有些话,你来说比我管用。”顾安道:“你自己去。我明日有事。”沈怀南又瞧了李沅蘅一眼,笑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顾安横了他一眼,不作声。沈怀南还待再说,李沅蘅忽然道:“沈先生,你就别难为她了。万一她见了木长老,又一时情难自已起来,剑鞘还找不找?”顾安眉头一皱,耳根红了起来。李沅蘅笑了笑,不再说话。沈怀南嘿嘿一笑,道:“那明日我一个人去。”
三人又走了一段。街上的灯笼渐渐稀了,行人散去,只余几个醉汉歪在墙根。一辆马车从身边驰过,溅起一片水花,沈怀南跳脚避开,骂道:“临安城什么都好,就这规矩不好。”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都笑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次日一早,沈怀南便出了门。临行前他瞧了瞧顾安,笑道:“顾大人,李姑娘,你俩在临安好好逛逛,也置办点东西。”顾安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自去了。
顾安与李沅蘅在客栈用了早饭,闲坐无事,便也出了门。临安城的白天比夜晚更热闹,街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头。逛了没几步,李沅蘅忽然在一处胭脂摊前停下,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回头往顾安脸上比了比,顾安摇摇头道:“麻烦。”
李沅蘅又放下了。
两人沿着长街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宽,两旁尽是手艺铺子,打铁的、做木工的、刻章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走到巷子深处,忽听得一阵叮叮咚咚之声,清脆悦耳。李沅蘅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道:“是琴。”顾安道:“去看看。”循声走去,到了一家铺子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松坊”三字。铺子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琴,木色深浅不一,样式各异。一个老者坐在里头,低头调试一张琴身,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随便看”。
李沅蘅走到墙边,在一张琴前停下来。那张琴通体黝黑,琴面上隐隐有蛇腹断纹,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琴。她伸手在弦上轻轻一拨,弦音低回,绵长不绝。老者抬起头瞧了她一眼,道:“姑娘识琴?”李沅蘅道:“略知一二。”老者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道:“这张琴是我师父从汴京带回来的,原是宫中之物。靖康之变后流落民间,我师父花了大价钱买下,一直舍不得卖。我老了,该找个真正识货的人了。”
李沅蘅不语,只伸出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弄。那琴声浑厚苍凉,如远山暮鼓。顾安站在一旁,听着琴声,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腰间铁笛上轻轻叩了叩。李沅蘅弹到第三句时,顾安抽出铁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笛声清越,与琴声竟自然而然地合在了一处。李沅蘅手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继续弹了下去。一唱一和,竟像是练过许多回一般。老者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李沅蘅收了手,目光落在墙边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琴上。那张琴没有挂起来,只搁在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走过去,伸手拂去琴面上的灰,拨了一下弦,皱了皱眉,又拨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怎么?”顾安问。李沅蘅道:“这张琴若是修好了,比方才那张强。”说罢在琴前坐下,双手按在弦上,微微闭了闭眼,拨动了第一个音。那琴声一出来,果然不同,清澈透亮,如清泉漱玉。她弹了一小段便收了手,站起身来,看了看那张琴,又看了看老者,道:“多少钱?”老者道:“二十两。”李沅蘅沉吟片刻,道:“太贵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顾安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老者,道:“二十两,我付了。”李沅蘅眉头一皱,道:“你做什么?”顾安道:“买琴。”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不再言语。老者接过银票,眉开眼笑。李沅蘅将那张琴轻轻捧起,放在柜上,道:“烦劳替我修好,过两日来取。”老者连连点头。
两人出了巷子,回到大街上。阳光明晃晃的,人声嘈杂。走了一程,李沅蘅忽道:“顾大人,“你一年俸禄多少?”顾安讪讪一笑,道:“三十五两。”李沅蘅停步,回头瞧着她,道:“三十五两?大戎的将军,就这么点?”顾安道:“我算不得将军,不过是领了个殿前左副都点检的差事,给殿前都点检打下手。”李沅蘅微微一笑,道:“你能干跑腿的活?”顾安也笑了,道:“不然怎么被打发到南边来了。”李沅蘅眉头微蹙,道:“听着不像。”顾安道:“原先没在宫里当差,早年在军中打过仗,做了猛安,从四品,管的人多了些,后来才调回了宫中。”李沅蘅侧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后来便是你家阿珏调你回宫里的罢?”顾安干咳一声,心道:天命不佑。兜了这一大圈子,就为了这一句?
两人穿过闹市,又往城东方向走去。二皇子府门前侍卫林立,几个便装汉子在街边来回走动,一看便是暗哨。李沅蘅放慢脚步,装作看路边摊贩的扇子,低声道:“多了不少人。”顾安站在她身侧,随手拿起一把折扇,展开来遮住半边脸,眼睛却往那宅院方向瞟。院墙角的哨楼上,人影晃动,偶尔有刀光一闪。她道:“怕是知道我们来了。”李沅蘅道:“未必是冲着我们。太子那边也有些动静。”顾安合上扇子,放回摊上,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二皇子府侧门时,一个青衣小厮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脚步匆匆。顾安目光一扫,见那锦盒上刻着一朵祥云纹样,不由得微微一顿。李沅蘅也瞧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小厮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站着两个便装侍卫。小厮进去后,门便关上了。顾安与李沅蘅在巷口站了站,没有跟进去。正要离开,忽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威严气势却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紧接着是瓷器碎裂之声,哐啷一响,在巷子里回荡。顾安眉头一皱,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退了出去。
回到大街上,人声鼎沸,方才那股阴森之气仿佛被阳光驱散了。顾安道:“二皇子如今胜券在握,还有什么可气的?”李沅蘅摇摇头。两人并肩走着,半晌无话。走了一段,李沅蘅忽道:“我的事,你桩桩件件都知道。”顾安不语。李沅蘅又道:“你莫说是因为我没问。我问了,你也不说实话。”顾安沉默片刻,道:“有什么好说的?”李沅蘅看着她。顾安道:“在宫里,还不如在军营自在。”李沅蘅没有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卖花的姑娘从身边走过,篮子里是新鲜的栀子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李沅蘅忽然道:“我不是怪你。只是方才听你说,总想多知道些。”顾安仍是不答。李沅蘅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道:“走吧。沈先生该等急了。”两人并肩往回走,谁也不说话。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经过二皇子府时,顾安又瞟了一眼,院墙上的哨楼里,人影仍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