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此后几日,李沅蘅仍是淡淡的。顾安与她说话,她便应一句;顾安不问,她便不开口。药按时送来,饭照常端上,该换的布条一日两次,从不忘却。顾安无可奈何,数次欲问,又怕说错话,只得闭嘴。每日往西厢房去,与沈怀南一同翻书。

逍遥谷的藏书,着实不少。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顾安连书名都念不顺,譬如一本《石函记》,翻开尽是些天干地支、休生伤杜,看得她头昏脑涨。沈怀南与她一同钻研了数日,也不得要领。

这一日,顾安在书架上翻出一本《李卫公问对》,笔迹潦草。她随手一翻,里头记着唐太宗与李靖的问答,论的是“奇正相生”“虚实之变”,与寻常所见残篇断简大不相同,一字一句皆无遗漏。顾安暗暗吃惊,当即坐下细细翻阅。

正看得入神,沈怀南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薄册子,拍了拍灰,递了过来。“这本拿去瞧瞧。别老看那些打打杀杀的。”顾安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任氏传》三字,随手翻了翻,见是讲狐妖的,便搁在一边。“不看。”

沈怀南笑了笑:“唐人传奇,写得极好。讲一个狐妖,比人还有情有义。你好好看看,学学。”顾安头也不抬:“学什么?”沈怀南慢悠悠地道:“学学人家是怎么待人接物的。你读了十几年兵书,战场上的事门儿清。可一碰到活人——尤其是活女人——就成了一块木头。”顾安不理,将书搁在一旁,继续翻那本《李卫公问对》。

沈怀南见她如此,也不纠缠。心中暗叹:李沅蘅那等玲珑心思,偏遇上顾安这块铁打的——那真是粗麻绳系了个玲珑扣,磨断了也不见得能对上。他摇了摇头,侧眼望去。顾安正低头看书,目若秋水,沈怀南心中暗忖:罢了,许是就图这个。他收回目光,自去翻书了。目光扫过书架深处,忽见一薄书夹在几本旧册之间,封皮无字,纸页脆黄。他随手抽出,哗啦一翻,一张信笺飘然而落。拾起一看,怔了一怔,递了过来。

顾安接过。字迹清瘦,笔锋峻峭,满满一页。

|沁容如晤:

自与余师妹别,恩义两绝,江湖茫茫,不复相干。余寻得一山谷,四山环合,一溪绕流,林木深深,鸟兽为伴。窃谓此处可以终老矣。

名之曰逍遥谷。

然终不得逍遥。每旦寤寐,犹是楚潇潇,犹是那些放不下之事。身在山谷,心悬江湖。逍遥二字,言之何易。

前日接汝书,知汝诞一女,名曰顾安。安字甚佳,平平安安,乃人生第一等福分。

余虽不能亲至,然满月之夕,当于谷中东向,浮一大白,聊以为贺。

待其出阁之日,余必出谷,亲往相送。余欲观此女长成何等模样。窃以为,必酷似汝——眉目如汝,唇角如汝,眉心那颗朱砂痣,料亦传得。

性子想必亦如汝,灵黠刁钻,天不怕地不怕。

余欲为其义母,未知汝肯否。汝若肯,余便得一女矣。余之一生,亦不算虚度。|

写至此处,笔锋顿住。底下尚有一行小字,墨色甚淡,似是写了又描,描了又改,终究没有写完。那行字只有半句——

尚有一言,藏之胸臆有年,未尝为汝道及。吾……

便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似执笔者踌躇再三,欲言又止,终搁笔而去。

顾安看毕,将信笺轻轻置于案上,半晌不语。沈怀南倚于书架之侧,叹道:“她要说的,想必便是那句了。可惜,终究没能写出来。”室中寂然,惟闻窗外竹叶沙沙,如人低语。沈怀南又道:“这位楚前辈,待你娘亲倒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顾安没有接话。

顾安站起身来,走到书架里层,将前几日翻出的那封信也取了出来——她娘亲的手书,写给楚潇潇的那一封。两封信一左一右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叠在一处,折了几折,塞进了怀中。沈怀南一怔,道:“你做什么?”顾安不答,只拍了拍衣襟,将信收好了。沈怀南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不再问。

两人又坐了片刻,翻了几页书,俱是无话。窗外天色渐暗,竹影从窗棂间一寸一寸移过去,由浓转淡,终于没入夜色之中。沈怀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去睡了。”说罢晃晃悠悠地去了。顾安仍坐在那里,灯不曾点,屋里黑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坐了许久,外头的虫声也一声一声地歇了,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出西厢房,来到湖边。

其时明月在天,清光泻地,湖面便如铺了一层白银。微风起处,波光粼粼,直荡到对岸山崖脚下。顾安站定身子,望着对岸,望了好一阵。竹叶沙沙,时疏时密,衬得这夜愈发静了。月亮渐渐移过中天,湖心那一片银光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挪,直挪到山崖根下。竹声也歇了,四下一片沉寂。

顾安转过身,顺着湖边小径,朝对岸行去。行了里许,忽闻身后足音。那足音极轻,践碎石作沙沙声,不疾不徐,显是冲着她来的。她驻步回身。月色之下,竹林边转出一人,青衫如黛,正是李沅蘅。李沅蘅行至跟前,瞧着她,淡淡道:“深更半夜,又去掘人家坟头么?”顾安干笑一声,不答话。

李沅蘅笑了笑,只并肩行来。

二人顺着湖滨小径而行。月挂西天,清光泻地,将两条人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参差交叠。李沅蘅行于前,伸手拨开一丛斜逸之竹枝,露水簌簌而落,沾其袖口。顾安蹑其后,循其足迹而行。行至山崖脚下,顾安寻着上回所留之印记,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窄缝,侧身钻了进去。李沅蘅随后跟入。

缝中逼仄,两壁粗粝,头顶一线天光,隐隐约约。顾安行于前,一手扶壁,徐徐探步。上回余暮雪所刻刀痕早已淡去,指尖摸去仅余浅浅一道。她行得极慢,每触得一处凹槽,方敢挪一步。李沅蘅跟在后面,也不催促。行了一程,石缝渐宽,顾安攀上一块突岩,伸手探着洞口,双臂一撑翻身上去,回身将李沅蘅也拉了上来。

洞口不大,里头却甚开阔。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正落在那具石棺之上。棺盖上那个“逍”字,便在这月色里静静卧着,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顾安立在洞口,望着那石棺,一动不动。李沅蘅站在她身后,也不作声。洞中唯闻水滴之声,叮咚,叮咚,一声一声。顾安探手入怀,取出那两封信。一封乃其母手书,一封乃楚潇潇未竟之遗笔。两信叠在一处,折得方方正正。她行至石棺之前,棺旁立着楚潇潇墓碑,碑前地上,暗沉沉一摊血迹,早已干了,变成赭褐色,深深沁入石缝里头。棺中空空,唯底积薄灰一层。

顾安将两信置入棺中,双手抵住棺盖,用力推动。那棺盖乃青石所制,厚重异常,她推得额上青筋暴起,才挪动了寸许。李沅蘅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双手抵住棺盖另一端,与她一同使力。二人合力,那棺盖才缓缓移动,终于合拢。

顾安退开三步,朝着那碑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望着那碑,半晌不动。李沅蘅立在她身后,瞧了半晌,忽道:“怎么了?”顾安不答。她转过身,踏上一步,伸手抱住了李沅蘅。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抬起手来,落在顾安背上,轻轻拍了拍。二人便这般站着,谁也不言语。洞中水滴之声,叮咚,叮咚,在四壁间幽幽回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将两条人影投在石壁之上,合作一处。

过了良久,顾安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忽道:“我心里不好受。”李沅蘅的手微微一顿,道:“怎么不好受?”顾安沉默良久,道:“说不上来。”“你这几日不理我,我便觉得空落落的。”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作声。

“我娘的信,”顾安道,“盼我做寻常女子。楚潇潇的信,想做我义母,送我出嫁。写到末了,那句话终究没说出来。三件事搅在一处,说不清道不明,只是不好受。”说罢,便不再言语。

李沅蘅的手停了停,随即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知道了。”顾安抬起头,看着李沅蘅。月光斜斜射入洞口,照在李沅蘅面上。数日来的冷淡已不知去向,眉目间一片平和,宛如冰面之下,隐隐有水光流动。“你说不上来,”李沅蘅轻声道:“你何时说得上来过?”

顾安不答,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些。洞中寂然。石壁缝间水珠渗出,缓缓凝作一滴,隔得许久,方叮的一声坠落。两人俱默然。过了半晌,李沅蘅方道:“还难受么?”

顾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李沅蘅叹了口气,道:“难受便难受罢。横竖你也是个傻的。”

顾安不再说话,只将头埋在她肩上。两人便这般静静坐着。月光照在身上,石壁上两处人影,偎在一处,一动不动。过了良久,李沅蘅的手轻轻动了动,落在她背上,便又停住了。

次日清晨,阳光自洞口斜斜射入,照得石壁上一片金黄。

顾安睁开眼,见自己正靠在李沅蘅肩头,身上盖着对方的外衫,她怔了一怔,昨夜之事缓缓涌上心头,脸上便有些发烫。李沅蘅尚未醒来,头微微侧着,睫毛轻颤,呼吸细细,面上映着淡淡晨光。

顾安一动不动,只静静瞧着她。洞外鸟声啾啾,时断时续。石壁缝间水珠犹自滴落,叮咚之声比昨夜轻了许多。过了半晌,李沅蘅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来。见顾安正望着自己,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目光,耳根渐渐红了。顾安也移开眼去。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亮堂堂的。

李沅蘅坐起身来,见顾安的外衫落在一旁,便拾起来抖了抖,披在她肩上,低头将衣带一根根系好。系到最上头那根时,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稳稳系了。系罢,她转过身去,自将衣衫一件件穿好,腰间的丝绦也理得端端正正。

两人默然坐了片刻,顾安先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灰尘,伸手去拉李沅蘅。李沅蘅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便即松开。

二人一前一后,钻出石缝,来到湖边。

天已大亮。湖面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对岸山崖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淡墨山水。竹叶上露珠闪烁,风过处簌簌落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顾安忽然开口道:“沈先生若是多嘴,便说我们打了一夜水漂。”李沅蘅闻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顾安又道:“若是问谁赢了,便说我赢了。”李沅蘅耳根一红,忽上前一步,按住顾安肩头,道:“分明是我赢了。”顾安抬眼,见李沅蘅神色坚定,心下了然她言外之意,耳根蓦然也通红起来,低声道:“来日方长。”李沅蘅不理她,绕过顾安径直朝前走去。

两人沿湖边小径往回走。到得院门口,灶间已传来谷松照生火做饭之声,锅碗叮当。杨孩儿不知怎的又哭将起来,嗓门极大,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沈怀南正立在院中伸懒腰,见二人从外面回来,怔了一怔,随即笑道:“顾大人好早。”顾安“嗯”了一声,路上想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便自往屋里去了。

沈怀南又瞧了瞧李沅蘅,见对方面色如常,只耳根微红,便笑道:“和好了?”李沅蘅淡淡道:“沈先生说笑了。”沈怀南嘿嘿一笑,低声道:“顾大人那张嘴,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她这是给你赔了多大的不是,才把你哄转了?”李沅蘅脚步一顿,耳根更红,却不答话,绕过他自往灶间去了。沈怀南望着她背影,摇了摇头,也跟着进去。

顾安在屋里坐了片刻,听得外头谷松照喊了一声“吃饭了”,便起身出来。灶间摆了一张小桌。谷松照正抱着杨孩儿喂羊奶,桌上搁了粥和馒头。沈怀南已坐了,李沅蘅坐在对面,低头喝粥。顾安端了碗,在沈怀南身旁坐下。吃了片刻,沈怀南忽道:“顾大人,伤也养了这些日子,打算何时启程?”“今日。”沈怀南筷子一顿,道:“这般急?”“伤好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墨无鸢那边不知什么情形。”沈怀南点了点头,道:“往临安去?”“正是。”

沈怀南略算了算,道:“出谷往东,走简州、遂宁,天黑前能到安居一带。他们若在路上歇脚,多半也在那一带。”顾安道:“墨姑娘性子急,定是日夜兼程,咱们赶不上的。只得走快些,兴许还能在临安碰上。”沈怀南放下筷子,道:“那便吃过饭收拾东西。”谷松照在一旁喂着孩子,忽道:“顾姑娘,我便不跟你们去了。这孩子还小,经不起奔波。逍遥谷清静,我带着他住在这里,等你们回来。”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笑道:“那便只有咱们三个上路了。”

三人收拾停当,辞了谷松照,出谷往东而行。

出了山口,官道蜿蜒,两旁稻禾青青。顾安骑青骢马,李沅蘅骑白马,沈怀南骑黄骠马,不紧不慢,朝成都方向而去。行了半日,午时前后到了简州。三人在街边找了一家饭铺,吃了便走。出简州往东,官道沿着一条小河延伸。山路颠簸时,李沅蘅的马忽然打了个趔趄,她身子一晃,顾安伸手扶住她的腰,随即松开。两人都不作声,只当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到了安居镇。三人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沈怀南要了三间房。吃了晚饭,各自回房。顾安推门进去,李沅蘅已坐在床边,正解着头发。油灯下,她的侧影柔和。顾安站在门口,怔了一怔。“不进来?”李沅蘅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顾安掩上门,走了过去,刚在床边坐下,李沅蘅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顾安没防备,身子一歪,便靠在了她肩上。李沅蘅低声道:“躲着我做什么?”顾安耳朵腾的一红,道:“没有。”李沅蘅也不说话,只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慢慢梳过她的头发。

次日清晨,三人结了店钱,牵马出了镇子。沈怀南跨上马,回头一瞧,见李沅蘅站在顾安的马旁,并不去牵自己的坐骑,便笑道:“李姑娘,你的马呢?”李沅蘅道:“放了。”沈怀南一怔,不再多言。李沅蘅对顾安道:“下来。”顾安翻身下马。李沅蘅踩镫上鞍,骑在马上,低头瞧着她,道:“上来。”顾安脸上微微一热,纵身跃起,坐在她身前。李沅蘅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接过缰绳,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起来。沈怀南在后面瞧了半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倒也省了一份草料。”说罢策马跟了上去。顾安坐在前面,身后靠着李沅蘅的身子,腰间环着她的手臂,缰绳却握在她手里,不自在得很。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清晨草木之气。顾安道:“上回是小白受了伤,这回何故?”李沅蘅笑道:“我自有我的道理。”说罢,稳稳控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

行了半日,到了一处山岗。沈怀南勒马等候,见二人共乘一骑上来,忍不住笑道:“顾大人,你这骑术是退步了,还是压根就没学?”顾安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李沅蘅在后面淡淡道:“她伤没好全。”沈怀南嘿嘿一笑,道:“是是是,李姑娘想得周到。”说罢打马先走了。顾安低声说了一句:“我好得很。”说罢卷起袖子便作势要给李沅蘅一一细数自己的伤势,从肩上的刀伤说到手腕的擦伤,一样一样,如数家珍。李沅蘅微微一笑,全当没听见,缰绳一抖,那马又跑了起来。顾安身子一晃,往后一靠,正撞在她怀里,便不再作声了。

顾安不御马,便浑身不自在。见了低垂的树枝,手便痒了。李沅蘅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手臂微微松了松。顾安伸手折了一根,叼在嘴里。嚼了没几口,又折断了,随手抛下。沈怀南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枝叶砸中面门,左闪右避,好不狼狈。忍了一程,终于忍不住了,苦笑道:“顾大人,你扔便扔,能不能往后看两眼再扔?”顾安头也不回,道:“不能。”沈怀南叹了口气,只得将缰绳交到左手,空出右手挡在面前,一路遮遮掩掩地跟着。李沅蘅骑在顾安身后,瞧见沈怀南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弯,也不言语。

三人沿着荆湖北路向东而行。时值初夏,道旁槐柳成荫,田间禾苗青青,倒是一路好风光。只是顾安心里有事,沿途少言寡语。李沅蘅也不多话,只控着马,稳稳地走在前面。

沈怀南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甚觉无趣。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坳,两边林子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官道从中间穿过,甚是幽深。沈怀南皱了皱眉,道:“这地方倒是个埋伏的好去处。”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直奔顾安面门。

顾安正要抬手,李沅蘅已抢先一步,袖中飞出一枚石子,将箭击落。林中跳出十余名黑衣汉子,将三人围在当中。为首之人目光在李沅蘅腰间一扫,沉声道:“寒霜剑留下,旁人饶命。”李沅蘅冷笑一声:“原来是冲着剑来的。”

顾安翻身下马,抽出铁笛。那首领冷笑道:“顾大人,沈老板说,叫你不要多管闲事。”顾安不答,铁笛在指间转了个圈。首领一挥手,十余人齐声呐喊,扑了上来。

李沅蘅寒霜剑出鞘,剑光如雪,一招“回雁横空”,刺向当先三人,三人手腕中剑,兵刃落地。顾安迎上左侧四人,铁笛点出,一人腕脉受击,钢刀脱手;铁笛自下而上,又一人下颌中招,仰面便倒。余下几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首领转身便逃,李沅蘅也不追赶,收剑入鞘。

顾安道:“不是来杀我的。”李沅蘅淡淡道:“早知道是冲着剑来的,你也不必下马。”沈怀南从树后走出,道:“三皇子那边自顾不暇,还有工夫来抢剑?”顾安摇了摇头:“只怕不是三皇子的人。沈惊鸿怕是不日便到。”沈怀南沉吟道:“去年在洛阳的那个?”顾安点点头:“正是。那人的功夫你瞧见过,咱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未必是他对手。”沈怀南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罢。”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就近投了店,镇子不大,只一条土街,暮色里炊烟袅袅。沈怀南要了三间房,自去安顿马匹。顾安与李沅蘅进了客房,屋子窄小,一床一桌一椅,窗临街面。沈怀南在廊上敲了敲门,叫下去吃面,顾安说乏了不去,李沅蘅也不去。沈怀南笑道也罢,自去了。

天色暗了。李沅蘅将寒霜剑靠在床边,道:“帘子拉上。”顾安起身拉拢窗帘,屋里暗了下来,惟桌上油灯一盏,光晕昏黄。李沅蘅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别闹。”李沅蘅低声道。顾安道:“今日实在乏了。”李沅蘅不答,只低下头去。

门忽地被推开。沈怀南立在门口,一手端着一碗面。他瞧见屋里情形,笑容一僵,进退不得。李沅蘅松开顾安,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了,脸颊绯红,道:“沈先生,你进人家屋子,从不敲门的么?”顾安也退开两步,脸上早已红透,低声道:“沈怀南,姑娘家换药,你也不敲门?”沈怀南猛地转过身去,面碗在他手中晃了晃,汤汁溅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不敢放手,也不敢出声。

廊上静了一静。沈怀南压低声音,语声又快又急:“镇口来的那伙人,为首的是沈惊鸿。”顾安脸色一变,道:“他亲自来了?”李沅蘅眉头也皱了起来。沈怀南点了点头,仍不回头,只道:“快收拾,从后门走。再迟就来不及了。”说罢将面碗搁在廊上地上,脚步声急急往自己房中去了。

顾安伸手去取铁笛,腰间衣带方才系得匆忙,又松了开来。她低头去系,手指仍有些发僵。李沅蘅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替她重新系好,又替她理了理衣衫,顺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她耳后。

顾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衣带也散着。顾安上前两步,替她系好,手指顿了顿。二人对视一瞬,都没说话。李沅蘅面上泛着红,顾安耳根也红透了。“走。”顾安道,声音已然稳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拉开门。

廊上沈怀南已背了包袱候在那里。他瞧了二人一眼,见顾安神色如常,倒微微一怔,也不言语,只朝后门努了努嘴。三人蹑足下得楼来,从后门出去,转入一条小巷。镇口方向隐隐传来人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沈怀南走在头里,脚步又快又急。顾安和李沅蘅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出声。

巷底是一处马厩。沈怀南解了缰绳,翻身上马。顾安走到马前,正要解缰,李沅蘅已踩镫上马,骑在鞍上,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来。“上来。”顾安瞧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翻身跃起,落在她身前。李沅蘅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接过缰绳,轻轻一抖,那马便小跑起来。三人催马出了巷口,拐上官道。

其时月亮尚未升起,官道上黑沉沉一片,只听得马蹄得得,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沈怀南走在头里,不时回头张望。行了一程,他忽然勒马,侧耳听了听,道:“官道走不得了。沈惊鸿追上来,咱们跑不过。”顾安道:“往哪边?”沈怀南四下望了望,指着南边一条岔路,道:“往南绕,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天亮前能到江陵。只是那条路七八年没走了,不知还通不通。”“不通也得通。”顾安说罢,从李沅蘅手中接过缰绳,轻轻一抖,当先拐进岔路。李沅蘅也不争,只将手搭在她腰间。沈怀南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那路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两边灌木丛生,枝条横斜,不时扫过马腹。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顾安骑在头里,一手控缰,一手拨开挡路的树枝,稳稳前行。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言不发。三匹马沿着山间小径,在夜色中缓缓南去。身后官道方向,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远远的,便似天边的闷雷,听不真切,却挥之不去。

行了一程,地势渐平,林木渐疏。沈怀南纵马追了上来,与顾安并辔而行,低声道:“此处空旷,不可久留。快走。”顾安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那马便放开四蹄,疾驰而去。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剑柄之上,不时回头张望。二匹马在旷野上奔腾,蹄声如雷,震得路旁野草簌簌作响。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照得前路白茫茫一片,便似一条银蛇蜿蜒没入黑暗之中。

顾安伏低了身子,耳边只听得风声与蹄声混在一处,呼呼作响。奔了许久,沈怀南率先放慢马速,回头望了望,喘着气道:“该是甩脱了。”顾安也勒住缰绳,回过头去,见身后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只有风吹过旷野,呜呜咽咽的,如有人在远处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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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关山
连载中常记醉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