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门口,响起短小的音乐。
又有人进来了。
另一店员说着欢迎光临的话。
令沈之窘迫的自助收银机,就在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沈之在与店员交涉中,情急之下,冒出的那一两个中文感叹词,让刚进店的人,发现了他是中国人。
“您好,需要帮助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馨香。
沈之懵住了。
机械地转头,垂眼,看见了垂耳兔。
她今天头上戴着一只星黛露的发箍,之前的两个丸子头,被扎成了一个,都垂在一边放着。
幼年的垂耳兔。
沈之心想。
垂耳兔扫了一眼机器便明白了。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硬币:“这些给你。”
沈之看着推向他的一堆硬币。他急忙摆手,还没来得及出声拒绝,就听见垂耳兔说:
“没关系,反正我剩的硬币也很多。你是中国人吧,那就别跟我客气。”
而后,她又笑眼弯弯地望着沈之:“祝你有美好的一天,玩得开心。”
那确实,是沈之最美好的一天。
沈之想走到她面前道谢,却被店员叫住。
店员在那捧硬币中翻出需要的数额,投进,结账完成,并将小票和剩下的硬币,一齐放在沈之的手心。
等男人再回头,垂耳兔已结完账出去了。
三次见面,沈之一个字也没跟她说上。
那些硬币占满了他的半个手掌,带着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沈之收下了那些硬币,一直收藏了三年。
那次日本行,沈之最终还是没能用光硬币,也没能忘记垂耳兔。
回来后的沈之郁郁寡欢,他常常想,垂耳兔那天是要去迪士尼玩吗?
她是会日语的中国人?还是会中文的日本人?还是中日混血?
她会记得自己吗?
这些问题,常常在深夜攀附进沈之的脑子里。
就在沈之几乎快要接受,这一生都不能再遇见他念念不忘的垂耳兔时,命运忽然大发慈悲,将垂耳兔带到了他面前。
今早的九点五十一分,沈之确信,他再次见到了垂耳兔。
垂耳兔叫明沥。
他胆大妄为地拦下电梯,渴望从明沥脸上捕捉到一丝,再次见面的惊喜。
预料之中的没有。
垂耳兔已经忘记了他,那个在便利店连硬币都能数错的人。
不过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沈之会让明沥记住他,并对他,念念不忘。
于忆还没反应过来,沈之为什么突然提到那次日本行,他紧紧盯着人,却见沈之又端起汤,开始悠然自得地喝着。
“我问你为什么想去秘书部,你跟我扯三年前的日本干嘛?还说一半不说了。”
等一下。
他忽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于忆瞠目结舌,手指哆嗦地指着沈之,半晌吐不出完整的话:“不不不会吧?”
“那那个让你一见钟情的人,不会是,明沥?”
沈之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鼻梁骨,脸上是抑不住的笑:“是。”
“……”
于忆快疯了。
“那你现在是怎样?”于忆压低声音,“你现在是还喜欢?还是……”
“还喜欢。”
于忆炸了。
“不是哥们儿,那女孩儿要是其他人就算了,但,但她是明沥啊。”
“嗯,我知道她叫明沥。”
于忆看着沈之这副装疯卖傻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声嘶力竭吼道:“明沥,明沥啊!”
“明聿的继承人!”
“那是你想追就追,想在一起就在一起的人吗?”
沈之大言不惭:“鄙人不才,就是小有姿色,应当是可以。”
于忆气笑了。
明聿的员工说得不错,沈之确实是在色诱。
于忆以前的那十年,应该是去胀干饭了,否则,他怎么没发现沈之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以前的高冷、不开窍,原来都是装的。
“叩叩叩——”
服务生推开门,提着一个食盒,“先生,您定制的菜品已准备好了,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
沈之提起食盒,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该上去找明沥了。
“你吃好没?吃好我们就走了。”他问于忆。
“我还要去车上拿东西。”
于忆现在说什么都吃不下,他快气饱了。将剩下的菜打包,便跟着沈之朝停车场走去。
两人停在一辆宝马x5面前。
“你拿什么?”
沈之不语,将食盒递给于忆,打开车门,从副驾驶上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一套深褐色西服。
“衣服。”
“你要换衣服?”于忆不可置信,怎么会有人一天换两套衣服。
“嗯。我已经入职了,要穿得正式一点,知道吗?”
于忆:……
这是在嘲讽他没入职吗?
“好了,我进去了。你下午干嘛?”沈之难得心情好,问了问于忆。
“我还没入职,下午找个咖啡厅喝喝咖啡。”
沈之点点头,“走了。”便朝大门口走去。
“沈之。”于忆拉住他,还是没忍住提醒:“那不是普通人,那是明沥。”
“我知道。”
又是敷衍的语气,于忆知道沈之没听进去,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你知不知道一见钟情大多数都是孽缘,孽缘啊!”
“你得赶紧跑,怎么还上赶着呢?”
沈之垂眼睨着于忆,“你见过这么漂亮的孽缘。”
确实没有,但这是重点吗??
等于忆再反应过来时,沈之已走远了。
他看着沈之荡漾至极的步伐,一脸的看神经病的表情。
于忆知道,沈之栽了。
彻彻底底。
沈之提着食盒回去的路上,已经有人开始陆陆续续的叫他沈秘,对他打招呼了。看来是公司内部公布了他的任用通知。
沈之再一次在好奇和打量中,回到顶楼。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里面传来明沥的“进”,沈之才推开门。
进来的是沈之。
他早上的风衣,现在被他换成了深褐色的西装,脸上还多出了一副无框眼睛。
斯文、稳重。
这一身,让沈之身上成熟男人的气息,更加浓愈。
明沥目光有些短暂的呆滞,她不免多扫了几眼沈之。
最后,有些慌乱地移走视线。
“你已经吃完午饭了?怎么样,好吃吗?”她问。
明沥依旧维持着四十分钟之前的姿势,她还在工作。
桌上没有任何食物,除了一杯白水。
她果然没吃午饭。
沈之回道:“好吃。”而后将手中的食盒提起,“我还给您带了一些,看样子,您还没用过午餐,要吃一点吗?”
明沥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食盒。
沈之刚来,不知道她在周一吃不下东西。明沥正要出声拒绝,却看见那食盒是檀木色的。
水榭中,能用这种颜色的食盒装的菜品,只能是他们的定制菜品。
明沥心底划过惊讶。
水榭菜单上的菜就已经不便宜,定制菜品只会更贵。
虽然在明沥这儿不值一提,只是普通一餐,但对于明聿的许多员工来说,都算得上是奢侈了。
她又想起心理医生的话:一定要尝试,要尝试着迈出那一步。不要受潜意识的拘束,认为自己一定吃不下东西。
可以试试新的菜品,或者试试和新的人一起吃饭。
明沥想,比起苦口婆心劝她的庄周来说,沈之算得上新的人。
和新的人,一起吃饭。
明沥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沈之将食盒放在落地窗前的桌子上,将菜品一道道拿出来,又摆好餐具。
他注意到,明沥脚上的那双雾蓝色高跟鞋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有着羽毛装饰的拖鞋。
她不爱穿高跟。
沈之记下。
食盒被打开的瞬间,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香味。
明沥闻着这味道有些熟悉,她从来不会在周一苏醒的食欲,竟然被勾了出来。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走到餐桌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排骨,一份豌豆尖圆子汤,一份燕窝,一个哈根达斯。
大部分,都是她爱吃的。
明沥看着那排骨,越看越觉得熟悉,她有些不确定的问:“这是…环球影城,三把扫帚里面的那种排骨吗?”
“嗯。”沈之说:“我不知道您爱吃些什么,便在网上搜了搜,什么菜品差评最少,排名第一的就是这个排骨,便让他们定制了,明总试试?”
沈之的这个谎,简直荒谬。
哪儿有对菜品进行排名,将游乐园的菜拉出来比较的。
但幸好垂耳兔单纯。
沈之将排骨放在明沥面前,语气中满是期待:“试试?”
明沥选了一小块全是瘦肉的,在沈之的注视下,放进嘴里。
沈之屏息凝神,歪着头,观察着明沥的反应。
明沥盯着面前的肉,筷子夹着肉,愈靠近她,她就开始不可控制地吞咽口水。
她害怕。
她甚至想将肉放回去,说:自己还是不吃了。
可一抬眼,就看见沈之波光粼粼的眼神。
明沥不忍心。
犹豫片刻,她张嘴,用牙齿轻轻咬住那块肉。
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在等,等她身体是否会出现反抗。
很幸运的是,没有。
明沥这才将肉全部放入,尝试着咀嚼。
排骨被顺利的吞下了,并且她没有呕吐。
出乎意料的顺利。
明沥惊喜地望向沈之,眼里是止不住的高兴。
沈之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明沥眼睛亮了亮,说:“好吃。味道一模一样。”
沈之悬起的心才落下。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
明沥见沈之站着,她伸手扯了扯人的衣角,“你别站着,坐。”
沈之低头,明沥的指尖正虚捏着他的衣角。
她白皙的手指在深褐色上,显得有些扎眼,指甲做的猫眼款,一举一动间都会发光,看起来更加格格不入。
只有几秒,明沥便放开了衣角。
沈之有些遗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