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明沥带着沈之在庄园里四处转了转。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个秋千,每一次荡起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会飞的仙子。”
沈之一边推着秋千,一边听着明沥絮絮叨叨,“沈之,你看着这些花,这些都是我以前和妈妈一起种下的。”
沈之望向她手指的地方,粉色蓝色交织,花团锦簇,没规矩地散落在花园的各个地方。
“嗯,很漂亮。”
明沥继续说,“你看那里的喷泉,我以前和哥哥老是把那里泳池,常常在里面玩水;还有那边的池塘,我们以前把爸爸养的小鱼给弄死了好几条……”
明沥就像开了话匣子,不知疲惫的不停说着。
沈之就在她身后静静听着,手里把玩着她的发丝,目光随着明沥所指的位置的移动。
他听着她口中的趣事,眼前也渐渐浮现出那些画面:明沥调皮捉鱼,明沥贪玩水,明沥小心捕捉蝴蝶……
她童年的画卷就这样在闲聊里,一点点展开。
沈之聆听着这些,心里是莫大的满足。即便只是听她讲述,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参与了她的童年一般。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不满足于想象,他贪婪地想亲眼所见。
他想看看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女孩,想摸摸她的脑袋,抱抱她小小的身体。
手指划到某一处时,明沥的语气忽然暗了下来,“那里……是……”
“阁楼。”
就是明铮曾经关她的那个屋子,无尽的黑暗、扑腾暴躁的鸟……
每一幕,都历历在目。
明沥不敢细想,咬着下唇:“你不要去那里,那里很可怕。”
沈之似乎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了,他绕到明沥身前,蹲在她的脚边:“好,我不去那里。”
他将女孩冰凉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我跟在你身边,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小姐,可以吃饭……”
庄周一来就看见沈之跪在明沥身前,他的声音随着他在空气里转了一百八十度,男人急忙背过身:“那个…可以吃饭了。”
“好。”
庄周懊恼地跟上,自己怎么还是这样毛手毛脚。
长长的餐桌,明铮坐在主位,身旁分别是季平和明沥,而明沥的身旁位置,是沈之。
那个位置,应该是明沥丈夫的位置。
明铮深深看了一眼男人,刚要开口斥责,就听见自己女儿说:“爸爸,我们沈之第一次来什么都不熟悉,他坐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话被堵了回去,明铮只好点头同意。
佣人们将菜品一道接一道的摆上,而后,便迅速退下。
一时间,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刀叉的叮铃声。
明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之,心底默默想着:“样貌上等,礼仪上等,能力似乎也不错,就是这家世……”
家世不够资格,明沥玩玩可以。
沉默太过漫长,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明铮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轻咳一声,开口打破沉默:“明沥,你也快二十四了,可以挑选联姻对象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又冷上三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叉子,等待着明铮接下来的话:
“爸爸给你选了几个,像周家的周裕,洛家的洛似,林家的林晔……”
明铮列举了几个金字塔尖端的儿子,“不过,”他话头一转:
“我最钟意的还是,秦家的秦问。”
“你觉得呢?明沥?”
一时间,桌上所有的人都望向明沥。
除了沈之。
沈之沉默地垂下头,捏着叉子的手不自觉用力,骨节绷紧,微微泛白。
嘴唇也不自觉的发抖,他忽然很害怕,害怕听到明沥的答案。
他深信明沥不会欺骗他。
可是,她真的会为了他,为了他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而反抗父亲吗?
沈之心里没了底。
他惶惶不安地等着答案。
“爸爸。”明沥终于开口。
一时间,沈之忘记了呼吸,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着未知的答案。
“我不会联姻。”
男人猛地抬头,神将呼吸还给了他,沈之胸膛急促地起伏,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
明沥冲他温柔一笑,她桌下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拍了拍他。
而后,女孩转头,再次对上明铮愈发阴沉的眼,坚定道:
“爸爸,我不会联姻。”
不会联姻,不会联姻……
明铮上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哦,也是过年那晚,是明淅拉着他的那只鸟雀,神色淡淡地对他说道:我不会联姻。
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换成了明沥,她同样拉着她的鸟雀,对他说了一样的话。
好,真是好得很。
明铮是该夸他们果真是亲兄妹,做的事都如出一辙;还是该夸他们,养鸟雀养得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想不该妄想的东西。
明铮掀起黑沉沉的眸子:“明沥,不要任性。”
“我是认真的。”
“我不会联姻。”
古董钟的声音忽然变得可怖起来,滴答滴答,昭示着即将降临的风暴。
明铮忽然牵出一抹嘲讽的笑:“不想联姻?”
“明沥,我允许你养鸟雀,并不代表我允许鸟雀变成你的身边人。”
明铮深吸一口气,“明沥,别像你哥哥那样忤逆我。”
明沥平静抬眼,指尖点着桌面,“父亲,我不会联姻。”
明沥的眼睛很像季平,很多时候,明铮看着那双眼睛,就不舍得说重话。
相反,明淅的眼睛很像他。明铮每每看见明淅那倔强的眼神,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憎恨那样眼睛。
但现在,明沥的眼睛渐渐浮现出明淅的影子,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固执,让明铮心底的火腾地一下窜起。
他再一次在明沥身上看见了自己。
明铮将水杯狠狠砸出,玻璃渣猛地溅在明沥面前。
沈之迅速将人护入身下,玻璃渣多数溅在了他的背上。
男人闷哼一声,明沥惊呼:“沈之!”
“我没事,有衣服挡着。”
他明显感觉到背后尖锐的疼痛,但被他强行压下。
他摇摇头,安抚着怀里的女孩: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我没事……”
“明铮!”季平惊魂未定,“你疯了吗!”
“你竟然对明沥动手?!”
沈之和明沥相拥的画面,显然让明铮怒火更盛:“是!我是疯了!”
“就是因为我疯了,所以生出来的孩子都是疯子!”
“明淅是!明沥也是!”
他指着忤逆自己的女儿,“只有疯子才会生出疯子。”
小疯子神色平静,她将那只鸟雀扶到凳子上坐好,眸底深不见底,“父亲,我不会联姻。”
明沥就像一只噪鹃一样,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
明铮几十年的教养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沈之:“不联姻?!”
“你不联姻,难道想和他结婚吗?”
“这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男人?”
“他凭什么?他配吗?”
“他的家世、学历、背景……有哪一样配得上你?”
“他能给你什么?明沥你告诉我。”
“钱?整个海市,不全国,找得出几个比你有钱的?”
“权?”明铮嗤笑一声,“他沈之有吗?”
“明沥,别傻了,他就是一只被你豢养的金丝雀,他对你毫无价值。”
“沈之,就是一个依赖你的废物!”
刺在背上的玻璃渣,正在一寸寸刺进沈之的心脏。
心肉被狠狠剜出,捣烂。
蚀骨的疼痛,密密麻麻爬进沈之身体的每一处。
他像被抽了线的木偶,四肢僵硬,呆滞刻板地被钉在椅子上。
血混着汗,流满了沈之的背脊。
脊骨像是被明铮抽出来,一寸寸打折,捏碎,碾成粉。
沈之脸色煞白,一句话都反驳不出。
他米白的衬衫上,迅速晕染出一大片血色,刺鼻的血腥味儿一股股钻进明沥鼻子里。
只会机械重复的噪鹃,像是突然被输入一串代码,终于吐出了新的话:
“我……我会和沈之结婚。”
“我会和沈之结婚。”
“锃——”
古董钟的钟面忽然出现了细小的裂痕,昭示着明沥一直坚守的东西,正在破碎。
沈之干涩无神的眼珠,忽然窜进绚烂的光亮,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明沥。
女孩背对着他,栗色的卷发乖巧地垂在腰间,沈之颤抖着手抚上那一缕发丝,艰涩叫着她的名字:“明……沥……”
不稳的声线,揭示了男人汹涌澎湃的内心,他现在的心情,应该是庆幸吗?
直到眼角滚出灼热的泪珠,唇角尝到咸涩的味道,沈之才敢确定:是庆幸。
他喜极而泣,“明沥。”
明沥转身轻轻拥着他,声音罕见地染上了哭腔:“你刚刚不是说没事吗?”
“都流血了。”
垂耳兔哭了。
泪滴砸在沈之的手背,砸进沈之的心里。
他手忙脚乱地抹着她的泪,“不要哭,不要哭,我不疼……我不疼……”
明沥眼角一滴接一滴地滚出泪,一齐流露出的,还有巨大的怜惜。
二十三年来,她没有哪一刻动摇过自己不想结婚的心。
但是刚刚,她坚不可摧的石头,有了裂缝。
也是刚刚,让明沥看清了自己藏在雾里的感情。
她……好像……爱他。
沈之悲恸的神情,忽然让明沥惊觉自己的残忍。
她太无情了。
她不应该这样对他。
她不应该一边想永远将人困在身边,一边还让人这样无名无份的一辈子,被世俗指指点点一辈子。
明沥忽然舍不得。
她舍不得让沈之痛苦。
他太可怜了,而她太残忍了。
明沥在这一刻,就像是忽然对世界有了感知的小孩,笨拙地意识到了世界的存在。
世界明朗的那一瞬,她才感知到了爱。
她太过迟钝,迟钝到刚刚才觉察到自己的爱。
她爱沈之。
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