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窸窸窣窣的从天边坠下,树叶上很快就铺起一层薄薄的银纱。
雪光虽然微弱,但仍旧白的刺眼,它们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山顶的咖啡厅。
咖啡厅内十分温暖,每一张桌子下都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热腾腾的咖啡,一边欣赏着窗外的雪景。
只有角落的一张桌子,气温格外寒冷,在温暖的咖啡厅格格不入。
两个面容姣好的男人,面对面落坐,服务员端来两杯冰咖啡:“您好,您们的餐已经上齐。”
“嗯,多谢。”
两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同时响起。
太冷了,冷得服务员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秦问和沈之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之自顾自地搅着面前的咖啡,直到杯中的咖啡液被搅出一圈圈气泡,看起来难以下咽,他才终于率先开口:
“如果秦先生找我,只是为了这样静静品尝一杯咖啡的话,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毕竟,明沥醒了找不到我,可是会很担心我的。”
沈之的每一个字,都在挑衅着秦问。
秦问不由得眼角抽了抽,“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我会和明沥结婚。”
“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安分守己一些。等时机成熟时,能识相的主动离开,不要妄想不该有的东西。”
对面的人沉默一瞬,随即莞尔一笑:“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这点,还不需要秦先生操心。”
秦问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男人接着平静道:“不过,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明沥。”
“让我离开明沥,呵——”他嘲讽一笑:“秦先生你也别妄想了。”
“哐啷”
秦问一时失态,咖啡杯从他手里滑落,杯中的咖啡液剧烈晃动着洒出,褐色的液体溅了半面桌子。
他脸色沉下来,风雨欲来:“沈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秦问望向对面双腿交叠的男人,他神色自若,眼底的挑衅意味十足。
沈之这副游刃有余的泰然自若,深深刺痛了秦问的心。
他眼底的愠**浓,语气森然:“不离开她?”
“那你知道如果我们结婚以后,你是什么身份吗?”
秦问反问沈之。
金丝雀故作深沉的思考了一番:“嗯……大概是…小三?”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那个不伦不类的身份,脸上毫无半点羞耻之意。
秦问怒极反笑:“你很享受插足别人的感情啊。”
沈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想强行插足别人的人,似乎是你。”
“而不是我。”
秦问嗤笑一声:“你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也好意思自作主张地给自己高抬身价?”
“沈之,你不过是明沥的一条狗。”
“是吗?”男人挑了挑眉。他欺身向前,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笑着说:“那也是明沥身边的唯一一条狗。”
“不像你,连狗都混不上。”
秦问三十三年来,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别说羞耻了,沈之甚至引以为傲。
秦问看着沈之,心情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沈之不同于杨遮,他比杨遮更加成熟,又比自己更加年轻。
明沥和自己,就算有了婚姻关系,明聿和秦意,也无法完全避免利益的冲突。
秦问和明沥,自始自终都逃不开竞争对手。
秦问既想借明沥的手帮助自己,也不容许明沥的野心过盛,他怕她太过耀眼,他会在她的光芒下泯灭。
他希望明沥一直保持着现状,永远都是一件漂亮的华服。
但是沈之不同于他。
沈之不会忌惮明沥的野心,他欣赏明沥的一切,甚至是她的巧立名目。
沈之永远都是明沥最虔诚的信徒,他心甘情愿的匍匐在明沥脚边,乐意之至甚至期盼着明沥能踩着他,继续朝通天之路走。
沈之渴望并愿意奉献出自己的血肉,亲手将明沥供奉上神坛。
这只鸟雀,是病态的。
秦问在这短暂的几秒中,扪心自问。他无法像沈之那样,这些,他做不到。
秦问心底忽然涌上无尽的恐惧,他一直都引以为傲的优势竟然是一触就散的雾。
他烦躁地扯扯领口,不安地扭动着脖子:“沈之,我还是那句话,你能帮明沥什么?”
他抓着这一点不放,至少在社会地位面前,他有着绝对的优势。
“你要怎样让明聿更上一层楼?”
“用你的那一纸学历?”
“还是用你的那些破书?”
“你打算给明沥当草稿纸吗?”
“哦。”他点着太阳穴:“我忘了,现在都提倡无纸化办公了,你连草稿纸都不配。”
沈之一时间竟哑了声,秦问说得不错,他要怎么帮助明沥?
他凭借什么帮助明沥?
钱?明沥最不缺的就是钱。
权?他没有。
世界上最无所不能的两样东西,他都没有。
他只有自己。
沈之喉结微乎其微地滚了滚,他强撑着压下心头的惶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恙:
“那你呢?”
“秦问,你要怎么帮助她?”
“是不确定的继承人身份?还是臆想的准未婚夫身份。”
“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你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的来质问我。”
“你连身份都没有。”
窗外的风雪愈盛,隐隐有暴风雪的趋势,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凉风嗖嗖地呼啸在他们身旁。
秦问和沈之的内心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恐惧,但谁都不曾表露出来,谁也不肯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败下阵。
焦灼在沉默中蔓延,战火几乎快一触而发。
秦问更加暴力地松了松领带,领口的钻石纽扣因剧烈的动作而崩开掉落,咕噜咕噜地滚在地上,停在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前。
拖鞋的主人捡起那颗扣子,“哐啷”一下扔在咖啡桌上。
“明沥。”沈之立刻起身,“你怎么来了?还穿得这么少。”
她拍了拍沈之的手背,“我不冷,走过来就几分钟。”
然后,女孩调转了话头,语气顿时变得冷若冰霜:“秦问,谁允许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带走我的人的?”
面对明沥趾高气昂的询问,秦问反而勾起了唇:“沈之,你听见没有,你在明沥眼中就是一条狗,连去哪儿都得向主人报备。”
被讥讽的体无完肤的男人,毫无怒气,沈之满心满眼都是身旁的明沥。
“怎么醒这么早?”
“又做噩梦了吗?”
明沥见他如此紧张,笑着摇摇头:“你出来怎么不叫醒我,我醒来找了你好久,还是问了廖经理,才知道你在这里。”
“想我了?只是一会儿没见就这样想我?”沈之一边为她披上自己的大衣,一边打趣。
“……”
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深深刺痛着秦问。
他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今天是我不对,我会道歉。”
“那我就先回房间了。”
“等等。”明沥叫住他,“秦问,你们刚刚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我想有一点你没有搞明白——任何人和我结婚,都无法给我提供助力。”
“我联姻与否,都对明聿毫无影响。”
“因为,明聿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助力了。”
“相反,更需要助力的,应该是你吧。”
明沥凑近秦问耳边,压低了声音:“是你需要我的帮助,帮你在秦家站稳脚跟,帮你扫清包括秦闻在内的一切障碍。”
“我警告你,离沈之远一点。”
她温柔的声音如毒蛇一般缠上秦问的脖子,一股凉意直窜他的天灵盖。秦问脸瞬间煞白,语气却依旧强硬:
“明沥,你别忘了我可是明淅亲自选的人。”
“那可是你的亲哥哥。”
秦问撂下这句话,便仓皇跑回房间。
刺骨的凉水被他一捧一捧浇在脸上,就算鼻腔呛水也不曾停止,直到肌肤冷得失去知觉,他才停下自虐的举动。
抬眼望向镜子中狼狈的自己:精心打扮的发丝已经凌乱不堪,领口大开,领带乱七八糟的挂在脖子上。
他看着自己这副样子,突然就笑了,笑意在脸上蔓延,耸起的苹果肌挤出了眼角的细纹。
秦问抖着指尖抚上那皱纹,他已经三十三了。
都他爹的三十三了,还只是一个继承人。
母亲早早自杀;父亲不愿放权,一直拖着,就想扶植秦闻;姥爷也年岁已高;就连明淅亲口允诺的未婚妻也厌恶他。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愤恨地一拳砸在镜子上,鲜血瞬间涌出,他透过破碎的镜子,看着扭曲的自己,不禁低头自嘲。
他有什么资格嘲笑沈之?
看似是秦意的继承人,面上风光无限,可他既没继承秦意,就连在秦意的权力也少的可怕,大部分的权力都被他父亲牢牢握在手中。
他只不过是一个虚有其名的空壳子。
他本质和沈之是一样的,都是游离在金字塔低端的人。
不,沈之和他不同。
他有明沥。
对,只要有了明沥,一切都可以扭转。
他要占有明沥,他要将明沥关起来。
他要让明沥永远成为他的附属品。
秦问几近疯癫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