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奴役,须于今夜子时前擦拭完所有器具”
话罢,小厮便化成青烟离去,宁尚玉观察其四周,小厮口中的器具正是一件件冰冷的刑具,锈迹斑斑的锁链、磨得发亮的拶指、带倒刺的鞭子、烧红的烙铁堆在炭盆里仿佛还在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焦糊和一种甜腻的腐臭。
在宁尚玉触摸到冰冷的刑具的刹那间,那些刑具的生前记忆连连涌来,“啊——”拶指将女孩的手指挤压到变形,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少女的叫声显得格外凄惨。
宁尚玉猛地收回手,这不对吧……他又朝另一旁的长边伸去,这次没有惨烈的叫声,女孩被吊在空中,下半身浸泡在恶臭的水里,垂着头,看不清脸色
“说,那夜在老爷屋外听见了什么?!”尖细的声音逼迫着她,女孩声音发颤,连着身体也开始发抖,
“没…没有,我什么也没听见!”
“不说是吧?给我狠狠的打,”
女孩身上被抽的伤痕累累,好几处地方肉都绽开了,审问人,见女孩不说,接着威胁道,“不说的话,嘴也没什么用了,拿烙铁烫烂她的嘴!”
冒着热气的烙铁伸到他的嘴边时,她才抬起头,眼睛泛着红,早已哭不出来,她颤抖着嘴说,“他不配当家主,义少爷无罪!”
审问人像是被她激怒了,怒斥道,“大胆,烫烂她的嘴!”
“呲啦”,烙铁在女孩的脸上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红印,随后便垂下头,再也不动了。
宁尚玉猛地张开眼,谢家人太狠了,他确实听说过。谢家人以灵脉为阶,心狠手辣,没想到对自家人也是如此。
宁尚玉心情复杂,身处谢家这种以灵脉为尊阶的家族里,黑色废脉的谢怜又遭受了多少白眼呢。
想到这,宁尚玉又不禁烦躁起来,自刚才分别以后,他脑子里就一直是这个人。一定是缘契在作祟。
宁尚玉点点头彻底笃定是缘契的缘由。
宁尚玉回头看向的地方,他突然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因为他正与如曾经女孩一样的姿势吊在那的鬼影对视着,
“?”他闭上双眼,又重新睁开,它还在。
“啊——”
“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叫什么啊,”宁尚玉抱胸,做出一种防御姿态。
“你又叫什么,”鬼影反问道,
宁尚玉见它并无恶意,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因为被你吓到了啊!”
鬼影飘到他身旁,带着些许疑惑,“你…你是人吗?”
宁尚玉表情有些无语,差点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像人吗”
“不像”,鬼影答道,
“滚”
“你为什么能看到我啊!”
宁尚玉生无可恋的回答道,“我也想知道啊…”
其实我并不想看到。
鬼影绕着他,上下打量,宁尚玉在牢里也是有些百无聊赖,因为没有到子时,谁也不能离开各自的工作区域,否则就会受到家族的惩罚。
“你叫什么啊?”宁尚玉反和它聊起天来
“我?忘了…已经好久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了。”鬼影语气显得有些落寞,
宁尚玉见他这幅模样,难免有些失笑,“不过,我在书上看的缘里的孤魂野鬼,都是会显出真身的,为何你是这幅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宁尚玉虽然是第一次进缘但在书上看过不少材料,除了缘师外,缘里的人物,就像鬼屋里的NPC,是缘的一部分,大多是孤魂野鬼化为的,通俗称为怨鬼,不过大部分的模样都为死前的模样。
鬼影愣了一下,“因为我的真身不在这,”
她抬起模糊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两团幽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宁 尚玉。
身体柔软,绕着宁尚玉,吐气如兰,弄得人心痒痒,宁尚玉身子不禁颤栗,
她飘近,那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上宁尚玉的鼻尖,寒意刺骨,又带着天生媚气:“小郎君,义少爷……他后来……平安吗?”
宁尚玉喉咙发紧。
说“平安”?呵,完全不知道啊,他连这位它口中的义少爷是哪位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惨死”?便更不可能了
他迎着那两团幽火,用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平静肯定的语气说:
“他平安终老,无病无灾”。
她自嘲的轻笑一声,“呵,可你连义少爷是谁都不知道”
宁尚玉嘴角抽搐,恼火道,“原来你他喵知道老子不知道啊!”
鬼影中二的邪笑起来,“哈哈哈——我当然是故意的啦!”
宁尚玉更加恼火,在一旁无能狂怒,“骗都不骗一下我吗?!”
鬼影突然恢复如初,冷静且冰冷的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以鬼影为中心,周围开始逐渐弥漫着黑烟,而宁尚玉则似被钉子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
直至宁尚玉完全被这些黑烟包裹住,脑袋好似手榴弹爆炸,疼痛感瞬间蔓延全身,迎来了极致的三秒眩晕。
而等他再有意识后,仿佛被塞进了一具年轻,桀骜不羁的身体,断断续续的片段在他脑海里闪过,恍若一场梦,却再真实不过:
他梦到这位少年回了临江山,每日习武练剑,隔三差五下山惹一身子祸,而作为师父的谢无归,则冷着脸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天天触犯师规,半夜三更偷饮荔枝酒,被谢无归追着满山跑。
宁尚玉身姿轻盈地从房檐上跳下,手里还举着一坛荔枝酒,夜风,唇齿间甜辣的滋味,少年的脸上已经泛着红,“师父,泡酒技术见长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你泡的荔枝酒,徒儿,我笑纳了。”
谢无归二话不说,一只手拨出腰间的红线铜钱剑,一只手冷静的抓住他两只乱摸的手,化出一捆白绫,捆住宁尚玉挣扎的双手,“明天醒了自觉去灵堂请罪。”
宁尚玉又挣了两下,“切”一声,“无聊!”
在手指触摸到他冰凉的手后,又笑嘻嘻的说,“师父,你手好凉,我给暖手,你就放过我呗。”
顺势靠在他肩上,半边身子都倚在谢无归身上。
谢无归身体猛的僵在那,任由他这么靠着,皎洁明亮的月光下,是两人的影子。
第二天醒酒后,罚跪在灵堂,谢无归冷着脸叙述他昨夜的干的好事:
“过夜半而不寝,罪加一等;深夜饮酒作乐,罪加一等;戏弄师父,不敬长辈,罪加一等。”
谢无归临走前补充道,“还有,你得赔我一坛荔枝酒,否则师规50遍。”
宁尚玉本身跪着直直的背,立马柔软顺滑如水一般弯下去,无奈的拖着长音说,“啊——不要啊。”
……
而在这断断续续的片段的最后一段。
无声,只有画面。
他坐在一堆残尸烂骸中间,任由血液浸湿他的衣裳,他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仿佛被人抽丝剥茧般,视线朦胧,
而一位红白衣少年就在不远处远远的看着,当残尸烂骸笼罩着的黑烟,以他的胸口为中心全部如龙卷风般钻入,
他才跑来,铜币红线串成的长剑紧紧的握在谢无归的手中,两人对视良久,谢无归才伸出那只被血液染红了的手,无声,但能凭口型看出谢无归说了句,“我带你回家。”
……
戛然而止
宁尚玉猛地大喘一口气坐起来,冷汗几乎浸湿了他的后背,发现自己仍然处在刑具房中,鬼影已经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刑具房,安静的宁尚玉只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烦躁和不安,围绕在他的身边,现在,立马,他要见到谢凌。
宁尚玉一下子什么也不顾了,径直冲出房门,而在他他出房门的那一刻,
“轰隆隆——”一道惨白的电刃,猝然劈开墨黑的天幕,宁尚玉瞬间双腿落地,手腕内侧的家族印愈发滚烫,是对他不守规矩的惩罚,宁尚玉跪坐在地,嘴唇发白,一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手心摩擦着的家族印不断传来炙热的灼烧感,仿佛正通过脊髓蔓延至全身。
宁尚玉强撑着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祠堂,但每走一步,家族印便更加炙热,更加痛苦,但多待一秒,那股燥热与不安便再次频频涌来。
谢氏祠堂外,宁尚玉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祠堂内正中央摆着一尊雕像,龇牙咧嘴,花红柳绿,一双空洞乌黑的双眼直直的看着宁尚玉,十分渗人,
宁尚玉顺着往下看,供台中央摆着一副灵牌,但因为周围太暗,根本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宁尚玉抬脚慢慢靠近供台,供台前有三个整齐统一的蒲团,应该是谢家人用于祭拜使用的。
而此时此刻,按理来说谢凌,应该跪在蒲团上请罪,但很明显,
这家伙又乱跑了!
宁尚玉慢慢走近供台,借着供台上白蜡发出的微小光芒,看清了灵牌上的几个字——谢氏先祖,谢无归。
谢无归三个字给他的冲击力太大,导致他差点没站稳,后脑勺撞到坚实的胸膛,那人反应极快,冰冷的不似人的手,捏住他的后颈,是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那人似玩弄又似警告的轻捏了下她的后颈,随后又瞬间松开,冷漠而熟悉的嗓音,“别动。”
是谢凌,宁尚玉被他这一举动吓得够呛,同时脸也憋得通红,压着声带怒音的说,“谢凌,你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
谢凌松开他,回了句,“不能”。说罢,他又朝着雕像走去,盯着谢无归三个大字看了几秒,问道,“你认识?”
宁尚玉呆呆的站在原地,慌忙的摇摇头,“不认识。”兴许是被家族印烧得有些傻了,他整个人看起来一举一动都好呆。
惹得谢凌不忍轻笑一声,抱着胸慢慢走进,直到宁尚玉面前,才弯下腰,盯着他,“撒谎。”
宁尚玉不敢看他,一股做坏事被抓包了的样子。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谢凌又说道,“关系还不浅”
宁尚玉表情十分丰富,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的啊!
宁尚玉憋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出一句,“没有…”
谢凌冷冷的回了句,“继续编”。
宁尚玉彻底不敢说话了,跟在谢凌后面,时不时看他几眼,观察他的表情,而谢凌始终摆着一副臭脸。
谢凌每走一步,他就跟着走一步,他想靠近谢凌很想很想,大概是缘契的原因。
谢凌倒是看出他的想法,突然顿下步子,宁尚玉一脸撞上谢凌后背,“哎哟。”
谢凌转身,“你难受?”
宁尚玉没扭扭捏捏,但语气有些傲娇的说,“嗯…”
谢凌说,“因为缘契?”
“嗯…”宁尚玉乖乖点头,答道。
谢凌一手搂上他的肩,将人搂进怀里,“你知不知道缘契难受的话,除了靠近契约方,其实还有其他方法更直接,更快的能缓解。”
宁尚玉缩在他怀里,一脸茫然,蹙眉想想,“不知道…但是真的有吗?”
谢凌点头,“想我教你吗?”
宁尚玉内心狂喜,
那当然想了,这个缘契搞得我整个人都心神不宁的,必须整啊。
宁尚玉点头如捣蒜,“嗯嗯…”
谢凌一直手扣上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宁尚玉情不自禁的将手搭上他的肩,却又立马清醒,整个人如被电击般,一激灵,用力想推开他,却发现他扣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