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没灯,只有水声。
从谢家宅子出来后,宁尚玉同阿福便恢复了实体。
于是便出现了,六个人,六个影子,**地拖在泥地上,张婉灵则被一起拖在泥地上,浑身沾满了泥。没人说话,连周焕都哑了——冷的,也是吓的。
宁尚玉走在最前,指尖还麻着。九尾收得太急,反噬像针,从指尖扎到脊椎。他数步子,一、二、三,数到第七步,听见身后谢凌的呼吸乱了。
"前面,"阿福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有渔棚。"
废弃的,塌了半边,但能生火。
没人问意见,都往那儿走。张婉灵在阿福背上颠了一下,没醒。苏由经过宁尚玉身边时,袖口擦过他手背,干的——这人什么时候拧干了衣服?
火是苏由生的。周焕蹲在旁边添芦苇,添得太急,烟大,熏眼睛。
"我来。"张雅清接过,动作斯文,火却旺了。他抬眼看宁尚玉,笑:"侄儿,坐。"
宁尚玉没坐,靠着棚柱滑下去。谢凌隔了半步,也靠着,两人影子在火光里晃成一片。
沉默。
周焕终于憋不住,眼里闪着光,十分兴奋:"那九尾——"
"周焕。"苏由递来外袍,没看他,"穿上。"
"但是舅舅,宁哥他刚才——"
"穿上。"
周焕闭嘴,眼睛还黏在宁尚玉身上。不是怕,是烫的,像看见神龛里的像,想拜,又不敢。
张婉灵在这时睁眼。
她没看火光,没看人,直直望着棚顶破洞里的星子,说:"崇山……在塔里。"
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不是谢崇山,"她抓住宁尚玉手腕,指甲陷进去,"是傀儡。他把我……炼进去了。"
宁尚玉没动,任她抓。
"回去,"张婉灵说,眼球转向他,火光在里面烧,"毁了他。"
又昏过去,指甲在宁尚玉手腕上留下一排印记,肉都陷下去。
宁尚玉把张婉灵扶好,突然说:"她快醒了。缘心不稳,需要本体。"
火噼啪响。周焕忘了穿衣服,外袍掉在泥里。
"本体在古戏塔,"周焕说,"但谢崇山知道我们要去。"
"他不知道,"苏由突然开口,声音平淡,"他只知道我们要逃。古戏塔对于他们来说是禁地,谢家不会想到我们敢回去。"
众人看他。苏由低头拨弄火堆:"灯下黑。张爷教我的。"
张雅清手顿了一瞬,又继续堆芦苇。
他抬眼,看宁尚玉,眼神平得像死水:
"侄儿,您说呢?"
宁尚玉看着火光,想起千年前——芦苇荡,追兵,有人问他,"你怎么说"。
那次他说,"跑"。
"回去,"他说,"不是逃,是了缘。"
战战兢兢的休整一个晚上后,天光微曦,太阳都还见不着,六个人便踏上路途,阿福背着张婉灵走在后头,一路无言。
等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几人才是彻底到了菩提寺的大门,模样已大变,同上个缘不同,不似那样富丽堂皇,而是像宁尚玉几人还没入缘时,菩提寺的那般荒败、悲凄。
菩提寺的门没锁,风一吹就开了,像张着的嘴。
宁尚玉跨过门槛,踩到一片枯叶,碎声在寂静里炸开。他停住,抬头——
古戏塔还在,但塔身裂了道缝,从顶到底,像被人用刀劈过。塔门挂着锁,锈成红色,门缝里却漏出光,幽幽的,不是火光,是执念的光。
"本体在塔顶,"阿福说,"缘心在底层。先找哪个?"
宁尚玉没答。他闻到味道——和千年前一样,甜的,苦的,等得太久变成涩的。
"一起找,"他说,"分三队。阿福,你护着她本体。谢凌,你跟我去底层。"
他顿了顿,看向张雅清和周焕:"小叔,你和周焕守门口。有动静——"
"知道,"张雅清笑,"跑。"
他没说,"报信",说,"跑"。宁尚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谢凌、宁尚玉、阿福几人去了古戏塔底层,本是上了锁,宁尚玉和阿福两人围着,想着窗户爬进去,结果没窗,最后是被谢凌一脚踹开的——
“砰。”掉漆的红木门因是年久失修,谢凌只是一脚后退一步,撑地借力,一脚奋力朝前踹去,木门便承受不住裂开。
随后,谢凌扭头看着呆愣的两人,淡淡说了句,“走吧。”便朝着着那片黑暗走去。
宁尚玉咽了咽口水,扭头朝一旁的阿福问道,语速快,但清楚,“这就是你身残体弱、还出过车祸、偶尔失忆的病患老板?”
阿福语气有些抖,讪讪干笑道,“万一记忆错乱,以为自己是奥特曼了呢…”
宁尚玉和谢凌、阿福进塔后,门在身后合拢,像一张嘴闭上。
门口只剩张雅清和周焕。
周焕攥着外袍,指节发白。他盯着那道门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幽幽的,像鬼眨眼。
"张叔,"他声音发紧,"我们真要守这儿?"
"不然呢?"张雅清拢了拢袖口,湿的衣裳已经半干,贴在身上,"进去?你舅舅没教你,不该看的别看?"
"但是宁哥他——"
"九尾,"张雅清突然开口,那两个字像含在舌尖,轻轻吐出来,"百年前也有九尾。你猜那人后来怎样?"
周焕僵住。他想起宁尚玉召出九尾时的样子,不是人,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饿。
"……怎样?"
"死了。"张雅清轻笑,那笑容在晨光里像面具,边缘是裂的,"自己将自己一剑穿心,自封灵力。神魂俱灭,三界除名,连块碑都没留下。"
苏由平声道,“所以后世没人敢选九尾做灵宠,怕的是引火烧身,玩火**。”
周焕的喉咙动了动。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张雅清已经转身,望着塔身那道裂缝,从顶到底,像被人用刀劈过,又像自己裂开的。
"母亲,"张雅清轻声,不知道对谁说,"你等的人,也穿心了吗?"
风过,菩提寺的枯叶簌簌响。周焕突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他崇拜的张叔,他瞧不起的宁哥,他敬畏的舅舅,都在演一出戏。只有他,连戏词都没拿到。
"张叔,"他哑声,"你等的人呢?"
张雅清没答。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塔门的锈锁,红屑落在掌心,像血。
"我等的人,"他说,"在塔里。也在塔外。"
古戏塔的底层,中央是一个戏台,底下有许多张台凳,周遭漆黑安静,宁尚玉走在谢凌身后,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忽然!一盏灯打在戏台中央,而台中央坐着个人影,背对门口,在梳头。木梳刮过头发,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人影穿着戏服,水袖垂到地上,**的,在淌水。但地上没有水渍,只有灰,厚厚的灰。
宁尚玉停住。他闻到了——不是执念的味道,是空。像挖开的坟,像掏空的壳。
"崇山?"张婉灵在阿福背上,突然睁眼,声音却像从戏台上传来的,"你回来了?"
台上的人影停住梳头的手。
缓缓转头——
脸是谢崇山的脸,年轻,俊秀,和张婉灵记忆里的最后一面一模一样。但眼睛是两颗嵌进去的玉,泛着傀儡核的光。
嘴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是《春恨怨》的第一句: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张婉灵的魂魄从他心口飘出来,半透明的手,想碰他的脸,却穿了过去。
"不是他,"那一缕魂魄说,声音像哭又像笑,"是我等的壳。我分不清了,等得太久,壳也是真的。"
"毁了他,"张婉灵对宁尚玉说,"毁了这个壳,我就能走了。"
宁尚玉没动。谢凌的剑在鞘里嗡鸣。
"但毁了,"张婉灵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等过了。"
她看向谢凌,突然说:"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你不是他。他是会躲、会藏、会为了我骗所有人的人。你不是。"
谢凌开口,“你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宁尚玉一下子被口水呛到,“咳咳…”
幽幽的看着谢凌,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吧!!!
张婉灵没在意谢凌的话,从阿福背上滑下来。
不是走,是流——像水银泻地,像执念终于找到归处。
她飘过宁尚玉身边时,带起一阵风,甜的,苦的,是糖化了又馊掉的味道。
"他第一次骗我,"她说,声音从四面八方来,"说谢家会同意。第二次骗我,说谢无归会帮我们。第三次——"
她停在戏台边缘,水袖垂地,和傀儡的水袖缠在一起,"骗他自己,说我不恨他。"
她伸手,第一次穿过傀儡的脸。第二次,停在咽喉。第三次,抓住水袖——实质性的,抓住了。
傀儡突然剧烈颤抖。梳头动作加快,木梳刮出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像墨。嘴型变了,唱到第二句: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玉眼转向谢凌,聚焦一瞬,又涣散。嘴还在动,却发出张婉灵的声音:"崇山……你来了?"
谢凌的剑出鞘半寸,又按回去。他说:"我替他还。"
"还什么?"张婉灵和傀儡同时开口,两重声,一轻一重,"他欠我一条命,欠你一条命,欠他自己……"
她笑,那笑声像戏台上的锣鼓,震得灰尘簌簌落,"还不清了。"
她突然发力,水袖绞紧傀儡的脖子——不是杀,是抱。像抱一个终于回家的情人,像抱一具终于找到的尸骨。
"毁了他,"她对宁尚玉说,脸埋在傀儡肩窝里,声音闷的,"我就真的什么都没等过了。但抱着他……我就知道,我等的是个壳。"
宁尚玉上前一步。心魔在醒,他闻到空的味道——和千年前他自刎前一样,像挖开的坟,像掏空的壳,像他自己。
"不是壳,"他说,声音哑的,"是你等的太久了,真的变成了假的,假的变成了真的。"
张婉灵抬头,玉眼和真眼对视。她突然松手,傀儡倒地,发出木头和玉碰撞的声音。
"那你呢?"她问宁尚玉,"你等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宁尚玉没答。谢凌站在他身侧,影子晃成一片。
张婉灵笑,那笑声轻了,像终于耗尽的灯芯。她弯腰,从傀儡心口掏出东西——半块玉,刻着"崇山",和谢凌手里那半块,是一对。
"告诉雅清,"她把玉塞给宁尚玉,手已经开始透明,"宁家养他,是想要个干净的刀。别做刀。做……"
她顿住,看谢凌,又看宁尚玉,"做等糖的人吧。甜的,就不苦了。"
她开始消散,从脚往上,像被风吹散的烟。最后一瞬,她转头看向傀儡——那具壳还保持着被抱的姿势,玉眼空洞,嘴型停在第三句:
"可怜一曲春恨怨,断肠人向天涯远。"
宁尚玉垂着眸子,指甲掐着肉,眉头紧锁。
千年前,也有一个小孩,摊开手掌心,甜甜的笑着,将糖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