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狭窄的排水密道内，潮湿阴冷，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谢凌抱着被油布裹紧的张婉灵，身形在嶙峋的乱石与湿滑的苔藓间急速穿行。身后，那凄厉的警报声虽因深入地下而变得沉闷，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步步紧逼。
前方，苏由与周焕终于清开最后一段堵塞，昏暗的天光与凛冽的山风灌入洞口，却也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外面是绝壁！藤蔓老旧，下方云雾深不见底！”苏由回头急道，脸上混着汗水泥灰，“必须用绳索，分批下！追兵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密道深处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如潮水般涌来，迅速逼近！
“走！”谢凌当机立断，将张婉灵用特制的绑带更稳妥地缚在背上。苏由迅速将带来的坚韧长绳一端牢牢系在洞内突出的巨石上，另一端抛向谢凌。
就在谢凌抓住绳索，准备率先探路下崖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巨响，并非来自追兵方向，而是来自他们头顶的岩壁！一股庞大、精纯、却又带着沉重如山岳般威压的灵力，毫无征兆地穿透厚厚岩层，降临此地！
刹那间，整个密道入口处的空间仿佛凝固、扭曲。光线昏暗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奇异、无处不在的灰白色光芒笼罩。岩石、藤蔓、甚至飘散的尘土，都仿佛失去了真实的质感，变得有些虚幻。更为诡异的是，身后通道内汹涌而来的追兵脚步声、呼喊声，竟瞬间变得遥远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
“这是……空间禁制？！”苏由骇然变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扭曲局部空间，将一方天地暂时隔绝，来者的修为，已远超他们想象！
谢凌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冰刃。他感受到了，这股灵力中那份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威严与掌控欲。
灰白光芒流转，一道身影，仿佛从虚空中一步踏出，悄然出现在他们与悬崖出口之间。来人一身玄色家主常服，面容刻板严肃，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正是谢家家主——谢重山！
他竟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无声无息！
谢重山目光缓缓扫过狼狈却戒备的四人，最后落在谢凌背后那被油布包裹的人形轮廓上，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冰冷。
“留下她，自封灵脉，可留全尸。”谢重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被扭曲的灰白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闷，心神动摇。
苏由和周焕瞬间脸色惨白，在这等威压之下，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周焕更是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全靠苏由死死拉住，几人想上前，却被张雅清拦住，他推了推金丝眼睛，冷静的道，“不急，静观其变。”
谢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抓住绳索的手，转身，直面谢重山。他脊背挺直，如同孤崖上的寒松，面对滔天威压，寸步不退。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提升到极致的灵力波动，显露出他承受的压力何等巨大。他知道，在谢重山面前，寻常手段已无意义。
谢重山似乎对谢凌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毫不在意。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仿佛要将这方被禁锢的空间彻底握于掌心。“冥顽不灵。”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灰白色的空间壁障骤然向内挤压！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庞大的灵压从四面八方袭来，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压迫，更是直接作用于神魂，让人灵识昏沉，灵力运转滞涩！
苏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周焕更是直接喷出一小口鲜血，委顿在地。张雅清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蜷缩起来。
谢凌首当其冲，感觉仿佛有万吨巨石压在身上，骨骼咯吱作响，护体灵光明灭不定，背后的张婉灵似乎也因为这恐怖的灵压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心口那暗红图纹猛地一亮，仿佛被刺激到。
不能再等了！生死一线！
几乎是同一瞬间，谢凌和远在破庙、灵识却因强烈危机感而与此地产生共振的宁尚玉，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谢凌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按在腰间的手，猛地拍向那看似普通的白虎布偶！
“阿福！醒来！”
而几乎就在同一刹那，远在破庙中，因灵识剧烈共鸣而眉心灼热、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的宁尚玉，仿佛听见了冥冥中张雅清惊惧的尖叫，看见了那毁天灭地般压下的巨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炽热而古老的悸动，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他无意识地、遵循本能地，向着虚空，向着灵识感应中那危机的源头，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与呼唤——
白虎布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白光芒！一声震动魂魄、充满了远古洪荒威严的虎啸，不再是之前干扰阵法的神魂冲击，而是化为肉眼可见的、凝如实质的巨大白虎虚影，从布偶中一跃而出！白虎身形虽略显虚幻，但轮廓清晰，獠牙森然，虎目如电，仰天咆哮，悍然扑向那挤压而来的空间壁障和空间中央的谢重山！
而与此同时，在这被谢重山灵力染成灰白的扭曲空间内，宁尚玉那缕附着在谢凌衣襟上的微弱灵识所在之处，虚空骤然荡漾起瑰丽迷离的涟漪！
“呦——”
清越、空灵、带着无尽魅惑与威严的狐鸣响起，仿佛来自亘古时光的尽头。
九条巨大、蓬松、如月光流泻，又如雪原铺陈的狐尾虚影，毫无征兆地，自那涟漪中舒展而出！狐尾轻轻摇曳，每一根绒毛都仿佛流淌着梦幻的光泽，洒落点点星辉。它们并未直接攻击，只是优雅地、轻柔地，环绕在谢凌、苏由、周焕以及张雅清的周围，仿佛一个温暖的、带着异香的庇护所。
白虎虚影的咆哮与扑击，霸道刚猛，撕裂空气，与谢重山掌控的空间之力轰然对撞！
九尾虚影的环绕与摇曳，玄妙轻柔，却让那原本足以碾碎金丹修士的恐怖灵压，如同冰雪消融般，在接触到那片星辉与异香时，悄然消散、退避！
一刚一柔，一啸一鸣，一金白一雪白，两股同样古老、强大、充满神圣与威严气息的力量，在这被禁锢的灰白空间内，轰然爆发，交相辉映！
“吼——！！！”
“呦——！！！”
虎啸狐鸣，震撼寰宇！整个扭曲空间剧烈震荡起来，灰白色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不堪重负！谢重山那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震惊，是错愕，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是……白虎监兵？！涂山……九尾？？” 他失声低呼，眼中精光暴射，死死盯着那威严的白虎虚影和那梦幻的九尾光华，原本从容掌控一切的气势，竟出现了一丝紊乱和动摇！他显然认出了这两道虚影所代表的上古血脉气息，而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距离最近的苏由和周焕，已经完全呆滞了。他们瘫坐在地，仰头望着眼前这超越他们认知极限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苏由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周焕更是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咆哮的白虎和摇曳的九尾，仿佛置身于最荒诞离奇的神话之中。
张雅清也蜷缩在九尾虚影的庇护范围内，他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如此真实，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极难察觉的、混合着诧异、深思以及某种冰冷的光芒。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被吓坏了，可指尖却微微掐入了掌心。
周焕瞪大了眼睛，“我操操操……？!”他抓紧了苏由的手臂，咽了口口水，问道，“我应该……没做梦吧？”
苏由眼神呆滞，很快反应过来，道，“呵呵呵……没有吧…”
而风暴的中心，谢凌在白虎虚影跃出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并未回头去看那庇护他们的九尾，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控制白虎虚影对抗谢重山，以及护住背后的张婉灵上。
然而，就在虎啸与狐鸣响彻空间的刹那，就在谢重山因震惊而气息微乱的刹那——
谢凌的目光，仿佛穿越了虚空，穿透了那瑰丽的九尾光华，与那冥冥之中、因灵识剧烈消耗和血脉爆发而意识模糊的宁尚玉的视线，对上了。
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尽管一个在悬崖绝地，一个在破庙之中。
但在那一眼的对视里，谢凌素来冰冷的眸中，翻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般的不可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锐利到刺骨的审视。
而宁尚玉，也在那模糊的、力量爆发的晕眩中，仿佛看到了谢凌眼中那份震惊，以及谢凌薄唇无声开合，仿佛吐出了几个字。
那口型，似乎是——
“宁尚玉……”
“涂山…九尾？”
谢凌蹙眉，神色复杂，
宁尚玉，灵宠是涂山九尾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空间在两大上古灵宠虚影的冲击下哀鸣、震颤，谢重山短暂的失神即将过去，更恐怖的反击或许下一刻就会到来。
但在那毁灭性的风暴降临前，在这被禁锢的灰白空间内，那无声对视中的惊天疑窦，已如惊雷，炸响在彼此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