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江城老街浸透。阿福缩在柴火垛后,直到王管事和那谢家管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角门外,才敢大口喘气。他手心全是冷汗,那几句对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法事就定在……”
“三公子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婉灵姑娘会怎么样?那些从庙里拆下来的旧木头,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他想起宁尚玉交代的“尽量别入戏太深”,可眼下这情形,哪里由得他不“入戏”?
他就是福子,一个在戏班打杂、朝不保夕的小学徒,若婉灵姑娘真出了什么事……
阿福用力摇头,把那不吉利的念头甩开。他得做点什么。可做什么?找宁先生和谢少爷?他们在哪里,又是什么身份?
忽然,他想起刚才瞥见的那个竹青色长衫的背影——是谢少爷!他朝菩提寺方向去了!
阿福一咬牙,从柴火垛后钻出来,拍掉身上的草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角门走去。
守门的武生正靠在门框上打盹,阿福认得他,是班里的跑龙套刘四……
“四哥,”阿福堆起讨好的笑,从怀里摸出半个早上藏起来的窝窝头——这是“福子”记忆里惯用的伎俩,忍疼割爱的递给他,“饿了吧?给你垫垫。”
刘四睁开眼,看见窝窝头,咧嘴笑了,接过就啃:“还是福子你小子懂事。怎么,想溜出去耍?当心班主打断你的腿!”
“哪儿能呢,”阿福凑近些,压低声音,“四哥,我刚才好像看见个穿青衫的先生往寺里去了,是班主请的客人吗?咱们班最近和寺里有来往?”
刘四啃窝窝头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含混道:“哪有什么来往……就、就前些日子,寺里不是塌了半边厢房吗,有些旧木料用不上,班主瞧着料子还行,就……就便宜收来了,说是修缮后台用。你问这干啥?”
“哦,我就随便问问。”阿福故作轻松,“那刚才那位先生是……”
“那是谢三公子请的画师!”刘四三两口吃完窝窝头,抹了抹嘴,“听说画得可好了,专门来给婉灵姑娘画像的。啧啧,谢三公子对婉灵姑娘可真上心,又是点戏又是请人画像的……”
他话锋一转,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不过啊,福子,我觉着这事儿有点怪。”
“怪?”阿福心头一跳。
“嗯。”刘四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嘴里窝窝头的味道喷在阿福脸上,“你说谢家是什么门第?婉灵姑娘虽说色艺双绝,可到底是个戏子。谢三公子这般殷勤,谢家能答应?我前几晚守夜,迷迷糊糊听见班主和管事儿在账房里说话,提到什么八字、时辰、供奉,还有……什么灵脉?听着怪瘆人的。而且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瞅着婉灵姑娘这几日,脸色是越来越白了,偶尔在后台碰见,眼神都发飘,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就摇头不说话。还有,她最近老往放旧木料的杂货房那边去,一站就是半天,也不知道看啥,对了,过几日就是山神祭典了,班主让你们这些打杂的提前准备准备。”
阿福听得后背发凉。“灵脉”?
这个词让他莫名想起宁尚玉以前提过的某些邪术。还有婉灵姑娘的反常……
阿福咽了咽喉,问道
“四哥,那杂货房钥匙……”
“钥匙只有班主和王管事有,看管得严实着呢。”刘四摆摆手,“你可别打那主意。行了,我得上值去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刘四打着哈欠走回门边。阿福站在那儿,心乱如麻。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宁尚玉和谢凌。他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撕开——宁尚玉说了,除非万不得已。现在还没到绝境。
他得想办法去菩提寺那边看看,谢少爷往那边去了,兴许能碰上。而且,寺里说不定有线索。
打定主意,阿福趁着刘三不注意,一猫腰从角门溜了出去,朝着菩提寺的方向,沿着记忆里昨日下山的路,快步走去。
他没注意到,身后戏班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有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巷子尽头。
寺门虚掩着,阿福没敢走正门,绕到侧边一处坍塌的矮墙,费力地爬了过去。寺庙里比白天更显阴森,月光惨白,照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香灰和某种甜腥的气味。
阿福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里挪。大殿方向隐约有说话声。他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
大殿里点着几盏幽绿色的长明灯——那光不像是烛火,倒像是鬼火。灯光映照下,阿福看清了里面的景象,顿时头皮发麻。
大殿中央,那尊残破的檀木观音像已经被重新竖立起来,安放在一个临时搭起的莲花座上。观音像周围,用暗红色的粉末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巨大图案,图案延伸出数道扭曲的线条,连接着殿内的柱子、香炉,甚至一直延伸到殿外。
而在观音像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铺着鲜红的锦缎。
更让阿福心惊的是,观音像周围,站着四五个人。其中两个是他在后院见过的、穿着谢家服饰的壮汉,还有一个瘦高个、穿着古怪黑袍、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的人——那人手里拿着一根惨白的、像是某种兽骨的棍子,正在图案的节点上轻轻敲打,每敲一下,图案上的红色粉末就微微亮起一瞬。
而站在黑袍人对面的,竟然是谢崇山。
谢三公子此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脸色在幽绿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正死死盯着那尊观音像,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期待?
“谢三公子,”黑袍人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铁皮,“子时将至,灵脉可已备好?”
谢崇山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放心,婉灵她……已应下。嫁衣也已送去。”
“很好。”黑袍人用骨杖点了点地面,“记住,需得她心甘情愿穿上嫁衣,步入此殿,立于阵眼。
届时,以你二人定情之玉为引,方可抽出她纯净生魂,注入这灵枢观音之中。此像受百年香火,又得寺中古菩提木心雕成,实乃炼制灵傀的无上载体。一旦功成,你谢家便可得一尊可供驱使、趋吉避凶的家神,而你……”他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扯出一个笑容,“亦可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岂不两全?”
谢崇山猛地抬头,声音带着颤:“先生,此法……此法当真不会伤及婉灵性命?魂魄剥离,她……”
“哼,妇人之仁!”黑袍人冷嗤,“抽魂炼傀,魂魄与载体相合,自得永生。区区肉身,不过皮囊,弃之何惜?待她成了灵傀,无知无觉,只听你谢家号令,岂不是比你侬我侬来得长久安稳?谢三公子,大事将成,莫要瞻前顾后,误了时辰!”
谢崇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后退半步,背靠在冰冷的殿柱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似乎被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只剩下空洞的暗沉。他哑声道:“是……先生教训的是。为谢家,为婉灵……我,我明白。”
阿福躲在殿外阴影里,听得浑身冰凉。抽魂炼傀……灵傀……家神……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原来那嫁衣是锁魂衣,那玉佩是引魂锁,这场所谓的“婚礼”,竟是要将活生生的人炼成无知无觉的傀儡!
他想冲进去,想大喊,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进去就是送死。他得找到谢凌,得告诉宁尚玉!
就在阿福准备悄悄退走时,异变陡生。
大殿侧后方,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谁?!”黑袍人猛地转身,骨杖指向声音来处。那两个谢家壮汉也立刻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片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连滚爬爬地跑了出来——是周焕!他穿着破烂的粗布短打,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惊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书本大小的物件。
“又是你这小子!”一个谢家壮汉怒道,上前就要抓他。
周焕却像是被逼急了,猛地将怀里那东西往地上一摔!黑布散开,露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无字的旧书册。
正是谢凌在客栈发现的那本!
书册落地,摊开几页。殿内幽绿的火光映在泛黄的书页上,上面用朱砂画着的诡异符咒和人体脉络图清晰可见,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黑袍人看到那书册,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滇南傀术考》?!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猛地看向谢崇山,“谢三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谢崇山也懵了:“我、我不知道……”
周焕却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清醒:“姐姐!快跑!别信他们!他们要拿你炼傀!这本书上……这本书上都写了!抽魂炼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话音未落,黑袍人眼中厉色一闪,骨杖一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如毒蛇般窜出,狠狠撞在“周焕”胸口!
“噗——!”
周焕瘦小的身体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咳出一大口血,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殿外的方向——正好是阿福藏身的位置。
阿福与那双眼睛对上,心脏像被狠狠攥住。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种……托付?
“废物!”黑袍人怒骂一声,对壮汉喝道,“把他拖下去!看紧了!仪式结束前,别让他死了,正好用他的血来稳固阵法!”
两个壮汉应声上前,粗暴地拖起奄奄一息的“周焕”,往后殿方向走去。
“先生,这书……”谢崇山看着地上那本书册,脸色更加难看。
黑袍人弯腰捡起书册,快速翻了几页,脸色变幻不定:“这书是滇南秘传,怎会流落在此?上面……还有近期翻阅的痕迹。难道有人察觉了我们的计划?”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大殿内外,“搜!寺里可能进了老鼠!”
阿福再不敢停留,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连滚爬爬地逃离大殿,躲进一处半塌的偏殿废墟里,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周焕…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蹙了蹙眉,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了阿福的嘴,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阿福魂飞魄散,正要挣扎,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是我。”
是谢凌的声音。
阿福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谢凌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异常沉静的脸。谢凌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打开的、绘制精细的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大殿方向。
“老板……”阿福哽咽着,用气音说,“我看见了……他们要拿婉灵姑娘炼、炼傀……周焕他……他……”
“我知道。”谢凌松开手,目光扫过阿福惊恐的脸,又看向大殿方向,声音低而清晰,“我跟着你进来的,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一模一样的《滇南傀术考》副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朱砂圈出来的一段文字和一幅阵图:“‘以生辰八字纯阴者为媒,嫁衣为凭,信物为引,子时阴气最盛之际,行抽魂炼傀之术。需媒者心甘情愿,身着嫁衣步入阵眼,方可成事。若中途反抗,或信物有损,阵法反噬,主阵者危矣。’”
阿福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关键:“心甘情愿?信物有损?”
“嗯。”谢凌合上书,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张婉灵现在未必全信,但谢崇山定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而我们能做的,有两件事:第一,设法让她在最后一刻不愿;第二,毁了那枚作为信物的定情玉佩,或者……毁了阵眼。”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宁尚玉那边,有什么发现?”
阿福连忙把自己听到的刘四的话、看到的后院木料、以及王管事和谢家管家的对话,快速说了一遍。
谢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册粗糙的封面。
本质意思上,木料是载体,嫁衣是媒介,玉佩是钥匙,阵法是熔炉,观音像是容器,谢崇山是执火者,而那个黑袍人……是掌勺的厨师。至于张婉灵,就是他们要烹煮的主菜。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剖析着这场阴谋的每一个环节,但阿福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压抑的寒意。
“我们现在怎么办?”阿福急道,“去救周焕?还是去找宁小哥?”
谢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升至中天,子时将近。
大殿方向,黑袍人似乎结束了搜查,正在催促谢崇山离开,准备最后的仪式。
“分头行动。”谢凌当机立断,“你立刻回戏班,找到宁尚玉,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重点是:子时,菩提寺大殿,嫁衣,玉佩,阵法可反噬。让他无论如何,在张婉灵穿上嫁衣离开戏班前,设法点醒她,或制造混乱拖延。如果做不到……”他沉默了一瞬,“就让他务必跟来,我们需要人手在仪式现场破坏。”
“那你呢?”阿福问。
谢凌看向后殿方向,那里是周焕被拖走的地方,也是之前探查时感应到生魂气息的位置。
“那些人不好对付,我去救那个小屁孩。”谢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很重要。不仅因为他是张婉灵的弟弟,更因为……他可能是这个执念之境里,除张婉灵外,最清醒的变数。救出他,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他将那本《滇南傀术考》塞进阿福手里:“这个带上,给宁尚玉看。里面有阵法详解和反噬的记载,他或许用得上。”
阿福接过书,入手沉重冰凉,像捧着一块寒冰。他看着谢凌:“老板,你一个人……小心。”
谢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朝着后殿方向潜去。
阿福不敢再耽搁,将那本要命的书册紧紧抱在怀里,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回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要赶在子时之前!要赶在婉灵姑娘穿上那身索命的嫁衣之前!
夜色浓稠如墨,将菩提寺彻底吞没。幽绿的火光在大殿中跳跃,映照着那尊低眉垂目的观音像,悲悯的嘴角仿佛勾起了一丝诡谲的、等待餍足的弧度。
而在江城另一端,戏班的后院厢房里,烛光昏黄。张婉灵对镜而坐,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难掩绝色的容颜,手指轻轻抚过梳妆台上,那件刚刚送来的、华丽至极的鲜红嫁衣。嫁衣上,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旁边,放着那枚谢崇山送的、触手温润的定情玉佩。
“王管事,你的话可当真?”
宁尚玉将手搭上她的肩,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宁尚玉继续道,“是真是假,婉灵姑娘您今夜一瞧便是。”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