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舒思忖片刻,“我想带墨雨去相国寺一趟,路过那里将我们放下吧。”
舒安堂在北郊的总舵就在那附近。
快天黑的时候将堂妹孤身扔在相国寺很不合时宜,可是容子修和容怀义又不可能舟车劳顿后因为容舒的一时兴起就全家人陪她跑一趟相国寺,容子修皱了皱眉头就要回绝,谁知一旁的宁旭却先他一步开口应下:“是,容三小姐。”
宁旭看出容子修这番作势显然对亲堂妹不怎么客气,他可不会这么蠢。
容舒真是太喜欢侯爷做出让宁旭跟着的这个决定了,满意地对着宁旭眨了眨眼,宁旭瞬间脸红到耳根。
容子修没多说什么。
一路颠簸,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相国寺,容舒带着明舒下了车,见宁旭并未随容子修的马车离去,便打发道:“裕州公务繁忙,想来宁大人也是琐事缠身,此行已经是叨扰您了。您请回吧。”
宁旭为难道:“可是……都督大人叮嘱过我护送您回定南将军府上。”
“相国寺多少护卫您比我更清楚,我在裕州劫后余生,今夜我和明雪预备祈福还愿一夜,最早也要明日才回,宁大人可要同住?”
相国寺乃是国寺,虽坐落在偏远北郊,但附近方圆十里遍布客栈屋舍并不荒凉,曹宁之子在此处藏匿过后,龙仪军更是日夜增派了官兵巡守。
同住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宁旭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违抗了,只好应下假意离去,转而一路尾随,见她们的确进了大殿叩拜祈福才放下心来。
宁旭叹了口气,靠在柱子后头小憩。
龙仪军常有跟踪密查的任务,宁旭更是个中翘楚,做起这事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只是容三小姐方才说要祈福整夜,宁旭后脑靠在柱子上仰起头,隔着疏疏密密的绿叶望向不远处夕阳下的高塔,他知道那是龙仪军的哨点。
他犹豫是自己在外头撑一夜,还是过去叫个兄弟和自己交替着来。
这些日子,宁旭夜以继日查雁夫人的底细,今日又赶马奔走的同时偷偷警惕遇上先行了一步的楚侍郎一行人,此刻已经是殚精竭虑,倚在柱子上感觉眼皮都睁不开了。
他身子疲乏事小,不能好生护送容三小姐回定南将军府事大,还是再喊个人吧。
高塔离大殿不远,宁旭计算着来回的时间,顺便伸了伸头确认一下容三小姐是否还安然在里头、没有离开的意思,谁知一探头就撞见眼前一片鹅黄衫子。
顺着身影仰头撞进了少女的笑脸。
夕阳落在女孩身上为她的发丝披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她的笑意不达眼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危险质问。
宁旭倦怠懒散的精神骤然回笼,瞳孔紧缩似针尖,习武敏捷的武将竟浑身僵硬蹲在原地忘记怎么起身。
“宁大人,请回吧。”
鬼魅般的女子低声劝诫,然后收敛笑意,擦肩而去。
容舒当然不高兴。
虽然早知道宁旭不会如此轻易违背薛展的命令,可是深刻意识到他果真阳奉阴违还在跟着自己这个事实仍旧令人不爽。
这是香火繁盛的相国寺的正殿,凭什么她和明雪一进来,身边其余人就只出不进了,当她是傻子不成。
一出门果真柱子后面蹲了个门神。
“姐姐,我们不去舒安堂了吗?”明雪对宁旭充满敌意,现在比容舒还要警惕,走出好一段路了还不时张望,恨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检查宁旭还在不在。
“先不去了,好好看路。”
容舒料想自己一番威慑也于事无补,方才正撞上恐是宁旭疏忽。以这些人的本事啊……若他打起精神跟着她,便是身后小路空荡安静她也不敢确信他真走了。
碍于先前说了要来祈福并住一晚的借口,容舒还是决定落实住宿之事,宁旭跟不跟的,她和明雪确实奔波一天也累了。
通往斋院的路容舒这辈子都忘不了,只可惜方才从僧弥处得知侯爷住过那间、她和侯爷重逢遇险的那间后来再没开放过。
也是,记得衣橱子都叫英武神勇的薛大人一劈两半了……
“姐姐是不是又在想那个男人。”明雪对容舒姐姐竟果真心甘情愿嫁给那个一身酒气的男人接受无能。
容舒小脸一红,牵起明雪的手兀自加快脚步:“不许揶揄我。”
明雪个子小,跟在后面像小跑,但果真听话安静了。长长的刘海遮盖下,乌黑的眼珠偷偷描摹着容舒的背影。
颀长少女背后的长发随着走动如水波摆动,发尾不停搔着与她相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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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人,您这是?”
元宝正前头带路呢,领口一紧被楚清安扯着衣裳就缩进了一间没人的院墙里,金元宝做总管太监十来年了,没叫人这么无礼地拉扯拖拽过。
但他实在很喜欢这位宫外的贵人,好声好气问道:“怎么了?”
前头耳朵趴在墙上的男装女子回头食指放在唇上:“嘘——!”
嘘完往外探了一下头又马上回去,不过多久元宝站在旁边的角度也看到两个容颜姣好的女子走进视野。
前头那位行走端庄、身影窈窕、肤白胜雪,此等样貌在宫里也不多见,定睛一看……果真是容将军家的那位容三小姐。
啧啧啧,与薛将军很是相配呢。
后面那个……虽面黄肌瘦,但金元宝慧眼如炬,断定这定然也会是个美人坯子。
金元宝看出楚清安在躲这俩人,配合地随着二人走进将自己的身形往楚清安身后的墙后靠,躲得更深了些。
容舒和身后那个小姑娘走远到不见身影后,扒着墙的楚清安才敢站直,拍打着红色官服上沾上的显眼墙灰,诧异道:“舒儿怎么在这儿,旁边那是……”
舒儿?金元宝知道二人订过亲,“您是怕见着容三小姐尴尬吧,杂家明白的。”
幸而圣上英明为容三小姐择了良配,否则这般绝代佳人岂不是耽误了。
楚清安似乎才想到身边有耳,呆呆看了金元宝片刻,赔笑道:“是啊,是啊。”
“好啦,咱也走吧,斋院备好了衣裳,圣上还等着呢。”
……
她虽然早猜到回京恐怕又要羊入虎口,却没想到还没进城便被拦在北郊,圣上派了轿子径直将她接到了这儿。
在相国寺侍寝,楚清安小脸垮下去,狗皇帝,玩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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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安也去了相国寺?”
男人的声音无喜无怒,手中正在走笔的狼毫却停滞不前,笔尖墨汁在纸上殷下一团黑影。
“是……”下首的宁旭眼底乌青,护送容舒一大早回了藤园,他又策马狂奔回了裕州,两天一夜未睡,平日得力敏捷的干将现在脑子已经有点呆滞了,“不,不是……”
薛展将笔挂在一旁,折起写坏的纸张,抬眼问道:“是,还是不是?”
宁旭拱手:“属下是在相国寺看到了楚大人,但他一旁有皇上身边的金公公作陪,二人行色匆匆、且寺中守备愈密,臣恐圣驾在此,楚大人此行恐是为了公事,不似与容三小姐相约……”
宁旭说得磕磕绊绊,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
薛展手中继续折叠、蹂躏着被墨迹沾染的纸张,对折、再折、三折。
这个男人做事严谨到连对折都会将四角对齐、折痕压得锋利,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用心完成精密的工事。
实则,他眼睛瞧着、手上动着,却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思绪深如寒潭,手中一切都是无意识的。
这项机械的重复以纸张越来越厚以致难以翻折告终,几乎变成一个球,难以合拢地最后窝了两下后被男人拢在手心。
为了公事吗?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宵衣旰食,薛展却清楚刘冕绝非不知疲累的圣人,反而幼时玩心极重、于功课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身在其位而谋其政,偶尔却也会微服留宿相国寺,听一听钟声、闻一闻佛香,以求片刻憩息。
龙仪军编制庞大且密行不相交通,宁旭隶属薛展亲卫,只知道军中这番严密调度象征着刘冕驾临,却不知道在相国寺的时候,刘冕绝不会召见朝臣特意去寺中处理政务。
除非是楚清安因私自行入寺,刘冕知道后顺便召见,如曹天暖伏诛那日一般情景。
若是事实如此,那么便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楚清安因私入寺,因什么私?
纸团硬挺,似乎在与薛展逐渐攥紧的掌心对抗,薛展将手向上摊开,那纸团便迅速弹跳两下、展开了最后不怎么能合拢的两折后变得大了数圈也薄了数层,随后不再伸展,歪歪扭扭地定在那里。
再团也团不起来,若展开又有拂不掉的折痕……
容舒恰好也中途下车,当真如此巧合?
薛展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也不过是半月前,少男少女巧笑逗弄,激扬指点,二人志同道合亲密无两。
左不过这回出了刘冕驾临召见这项意外,使得的二人无奈失约,这一切是如此合理、合情、顺理成章,却不是薛展心中所向。
兴许,刘冕就是有如此宠信楚清安,以致他刚一回京便请入寺中召见呢。
兴许容舒笃信佛学,果真去相国寺是不约而同呢。
薛展觉得自己多疑到可笑。
又侥幸到可笑。
嫉妒……到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