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舒与明雪对坐,给容怀义留了主位,容子修在前头赶马,宁旭骑马在后面跟着。
“舒姐儿,我刚才说的你怎么看?”容怀义坐进马车后消停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三叔刚才不是什么都没说吗?”容舒坏心地笑了笑,“好了,您是指明雪吧?”
容怀义眼神躲闪,点了点头。
对面的明雪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听到自己名字一个机灵坐正了,睁开眼差一点开口问出一句姐姐叫我了吗,余光瞥到右手边的男人又憋回去了。
默默竖起了耳朵。
上一次容舒在山洞里问起这个名字,容怀义一脸讳莫如深,但这次容舒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了,“龙仪军能这么快放过三叔,想必还不知道三叔和雁夫人的关系,只以为三叔往裕州送钱是为向叶有贤投诚,而雁夫人又逃出了裕州,一时此事无人指认了。”
“庄子里的人皆被盘问过,这说明他们都不知道明雪的特殊之处。三叔,您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容舒复述了容怀义的侥幸心理,他原本顺着容舒的思路都要安心了,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瞳孔紧缩,身体前伸:“是啊,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容舒笑眼弯弯、志在必得,此时看在容怀义眼里却如同妖异,少女粉唇张合:“明雪在我手里。”
从容舒开始对容怀义循循善诱,明雪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被堵上了,容舒姐姐在周围遥远地嗡嗡叫,只有这最后一句忽然清晰了。
她脑补出自己变得像巴掌一样小,被容舒拎在手里的画面,眼睛亮起来。
当着本人的面拿她做筹码这种事容舒第一次做,努力忍住自己不去看明雪,怕自己的眼神出卖给容怀义什么信息。
好在明雪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你们见过了?”容怀义弹跳般地站起来,发髻撞到车顶上,木碴勾出几缕头发,显得本就落魄的胖男人更潦草了点。
容怀义重新坐正,意识到自己在明知故问,舔了舔嘴唇,“她……还知道些什么?”
“三叔还知道些什么?”
容舒一副不刨根问底不罢休的架势,容怀义颓然瘫到靠背上:“如今叶有贤伏法,庄子已然回到你手里,舒姐儿啊,你为什么忽然一定要对明雪的身世刨根问底。”
“那三叔又是为何对明雪关照有加,且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
雁夫人又是为何走到哪里都不放弃将明雪带在身边。
明雪又是为什么身上会有宋夫人的玉佩。
“明雪是雁夫人的女儿,你知道了。”
“不,她说……”
一直竖起耳朵听的明雪闻言想要反驳,话被容舒打断:“她的母亲果真是雁夫人?”
明雪的身份还不能被三叔发现。
容怀义不满地看了眼这个插嘴的没规矩的丫鬟,然后朝着容舒点了点头。
“三叔怎么知道?怎么确定?”
“我……我就是知道,你不信算了。”
容舒小脸已经垮了下来,提着一口气维持着语气的平和:“雁夫人现在是逃了,可龙仪军的手段三叔是知道的,难保来日落网不会供出什么。可我不同,我马上就要嫁入侯府了,我今日能从侯爷手中带走明雪,来日未必不能在雁夫人的审讯中隐去您和明雪,舒儿和三叔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舒儿当然会向着容家呀。”
“三叔知道,三叔知道。”容怀义表情动容,容家往后要仰仗容舒的地方还很多,容舒有这份心总归听着熨帖。
“那三叔更要告诉我实情,否则我怎么能对症下药呢?所以,明雪到底是什么人?”
“她……哎呀,其实,她的父亲是我的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三叔哪来的故人?”
明雪和容舒同时开口。
容怀义不想继续回答容舒的问题,便捡着好拿捏的小丫鬟训斥起来:“你这丫头好生没有礼数,主子说话一再插嘴,舒姐儿你这是挑的什么人。”
他还以为是在叶有贤府上看上了什么得力的带回京了呢,没想到是个没大没小的闷葫芦。
明雪被骂生气了,但看容舒对自己视线往下瞟了一下,是要她按捺下去坐住的意思,还是听话地低着头没说什么。
实则在容怀义看不见的角落嘴巴都撅出二里地了。
容舒思考了一下容怀义所言的真实性,三叔从南疆卸甲后便一直和容舒生活在一起,几房虽不常聚,但他的人情往来容舒多少知道些,三叔与他们酒肉相交,断无为人照看妻女的交情。
那便是三叔在南疆认得的故人?
“所以雁夫人是你故人之妻?可我怎么记得山洞里你说你见到雁夫人的时候她们是孤儿寡母,若那时没在框我,岂不是说明雪姑娘的父亲已经……”
“慎言!”容怀义抬起手差点失礼地上前捂容舒的嘴。
“……他还活着?”
“是。”
“他是谁?”
……
容舒意识到容怀义下定决心对这位故人什么都不说,换了个问题:“您对雁夫人的了解有多少?”
比起方才的追问,容怀义对于回答这个问题十分慷慨:“她的确也是个可怜人,当年跟了明雪父亲一段时间,后来流落他乡,再找到我已经是七八年后了,我说你三叔母做主把庄子给她是假,应该瞒不过你,确实是我自己给她的。”
容怀义说到正事,语气变得诚恳:“你三叔母本就怀疑我在裕州养了什么女人,但我和雁夫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和明雪更不是。我……我的确是为故友照顾一二。我既解释与你听,无论你信不信还是望你别和你三叔母说,我自知此事瓜田李下,她不知要怎么不讲道理捅破天去。”
容舒也知道吕氏的性子,但她觉得现在的解释还不够,继续诱导:“三叔来了裕州,难道不好奇雁夫人为什么变得如此强悍?”
“是啊,”容怀义深以为然:“许是跟了叶有贤,在裕州只手遮天惯了。”
“三叔也跟叶知州交往过,他贪财好色,为一己私欲戕害无辜百姓,却笑脸逢人绝非戾气毕露之辈。反而雁夫人,她将你我关入山洞又洒满硝石,她的手段比叶知州更为凶残,怎么会是仰仗男人过活的小小外室?”
“三叔兴许还不知道,当日叶有贤逃窜至庄子,差点被雁夫人杀害。”
雁夫人的确比容怀义记忆中那个女人狠太多了,“你是说,她另有靠山?谁?”
“三叔这些年给了雁夫人那么多钱,除了给明雪,也曾托她打点叶有贤吧?你道为何叶有贤这种只看钱财的人这些年始终未曾将你纳入麾下?你给她的钱,她根本没有送给叶有贤,而是尽数进了曹党的口袋!”
“曹党?!”容怀义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容舒还在继续恐吓他:“山上的洞你也见过了,你知道开凿这么长的山洞需要多少人力吗?宋家留在府上的家丁全部被悄无声息换掉,还有连一州之长叶有贤都躲不过龙仪军的追缉但是她却逃脱了。您觉得,她在为谁办事?”
容怀义对容舒说的话不疑有他,还在消化自己沾上了多大的事,喃喃问道:“为谁……?”
容舒小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可她总觉得,薛展知道,他似乎早就预期过雁夫人不会轻易伏诛。圣上兴许也知道,所以在叶有贤失势后又加了清安这一层保险。
“我在想,会不会雁夫人效忠的,就是明雪的父亲呢?”
明雪听着容舒与容怀义一直围绕着自己的事情打机锋,手心紧张得出汗。
雁夫人那个坏女人真是她娘!她爹还可能是个土匪头子!没一个是她爱听的!
她要是能只当姐姐的妹妹就好了,姐姐可以生出来妹妹吗?但也不用必须生才算亲人吧。
明雪的思绪很快再次飘远,身边的的叽里咕噜又变成隔着水雾……
“不可能!”
容怀义被容舒的猜测吓得目瞪口呆,呆愣在原地,忽然回过神来大声反对。
前头赶车的容子修原本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兴趣也不是很大,忙着在外头和宁旭大人说话呢,但容怀义大吼的这一句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阿爹,怎么了?”
容子修扭头掀开门帘,宁旭也绕到容舒这边的窗外敲了敲:“容三小姐,发生生么了?”
容舒与容怀义对视一眼,叔侄俩默契地连连否认:“没事,没事。”
“我和三叔聊天呢,不必担忧。”
……
待外头两人撤回去,容舒迫不及待地扶住容怀义的胳膊:“您怎么这么确定?”
“舒姐儿啊,你就信我一回,雁夫人这些年干了什么事我当真不知道,我容家也不会沾染上,至于其他的,你又何必多想呢?”
容舒不满意,可容怀义似乎破罐子破摔,说完这些,便什么威胁什么利诱都不受了。
她得找人好好查一查当年在南疆,三叔结识了什么人,能叫他信重、帮助至此。
容舒探出头去,容子修和宁旭一起回头看她。
“还要多久呀?”
“傍黑才能到呢。”这还是在容子修这个急性子马车赶得比较快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