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规训

容舒在马车上对明雪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是朝廷派来剿灭雁夫人的探子,而是庄子真正的东家。

明雪对容舒彼时的隐瞒表示理解,唯独对容舒“不是朝廷命官”这事本身感到诧异。

“为什么?不是姐姐赶走的雁夫人吗?”

追秀每天在庄子里上蹿下跳、囫囵觉都没睡几个,白天还要和雁夫人虚与委蛇;容舒更是直接住进了知州府,“忍辱负重”伺候那个薛大人。

二人连日奔波、书信往来不断,这些明学都看在眼里,她太知道二人在对付雁夫人这件事上出了多少力,于是顺理成章把这些都算在了容舒她们头上。

容舒受之有愧:“我倚仗你和追秀摸清了庄子的地形和巡守,手中却无兵力,充其量算个传声筒罢了,最终制胜的是位……极出类拔萃的人呢。”

提到了某个人,容舒小脸飘红。

明雪听不懂也不耐烦容舒文绉绉的自谦之言,打断道:“那姐姐为什么没有兵?你要是个将军就不用把功劳拱手让人了。”

明雪其实说得没错,但凡容舒是个男子,凭她在裕州对薛展所起到的帮助,早该加官进爵了。

但她是未出阁的女子,于是甚至要避免在此事中身份被发现。薛展也很知道保护她的名声,想来会从其他方面做出补偿。如同当日在相国寺,丫鬟“苏苏”受伤的次日就收到了重金赏赐。

薛展这个人奖惩严明、像个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容舒不担心他会埋没自己的功劳,但被明雪这么一说,顿时也有种“锦衣夜行”的憋屈感。

如果说容舒偶尔对男子能够“功名加身”会有点眼馋,但是明雪又提到的“带兵”额……那个画面……

容舒幻想出自己身披盔甲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噗嗤笑出声来:“带兵就算了,我哪里会武功呀?”

容舒幼时体弱,到现在走路久了都喘呢。

这倒是,明雪听进去了,严肃地思考了其中逻辑,从她有限的见闻中又为容舒挑了个合适的职位:“那姐姐可以做师爷。”

明雪将这类出谋划策的位置通通代入了叶有贤和雁夫人之流手下的师爷,容舒听懂她想说的工种大概是兵部、监军一类的文官。

可是……

容舒摇了摇头,“我也做不了师爷。”

“为什么?姐姐聪明,有手段,姐姐自来了裕州一直在做的就是师爷的事啊。”

“在其位而谋其事,这句话反过来却未必成立。谋其事,就能得其位吗?”

她是女子呀。

“当然了,”明雪的世界很小,“庄子里有点厉害的人都被提拔了,秃头肖,秋嬷嬷,甚至追秀。而雁夫人是欺负人的老大,叶知州是贪官的老大,我讨厌他们,可是他们确实就是最厉害的,所以是老大。姐姐比他们更更厉害啊,你说话又好听,怎么会没有人提拔你?”

明雪语言简单直白,她看到的世界等级分明、善恶有界,像打了怪便必须飞升的修仙系统。

容舒一时语塞,“怎么说呢……外头和庄子里不一样的,在朝廷,女子……不能在前朝为官的。”

其实也不尽然,大景朝还是有过女将的,容舒的亲曾祖母王殷殷便是之一。

曾祖母英姿飒爽、醉心武学,在随曾祖父征战过程中展露出军事才能。当年临川之役太祖战死,是曾祖母强忍悲痛、临危不乱,凭自己在军中的威望继续指挥,最后大获全胜,被高祖皇帝亲授将衔。

还有开国名将乔子帧替兄从军,后虽被撞破女身但因能力出众还是被破格提拔为将。可她进入军队的途径也是通过民间并不严格的征兵流程,而非考中武举。

她们的入仕之路充满了天时地利人和,每一位都不知付出了比男子多多少倍的努力。“女将”二字本身几乎便等同于“传奇”了。

大景朝重文轻武,六部、翰林这些文官的上升通道更是比军中严苛百倍,从进考场那一刻便需验明正身,开国以来从未允许女子应试。

内廷倒是也有女官,多掌工匠、庶务,不似前朝大权在握、左右民生。

若非如此,清安何苦以男装示人。

但是世上如楚清安一般一腔孤勇、心无旁骛的女子又有几个呢……

容舒自问她做不了传奇,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入朝为官,哪怕有时和那些酒囊饭袋的官员打交道觉得他们做得太差劲,可是短暂的忧国忧民不足以让容舒主动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困难模式,比起效仿清安逆水行舟,她只想偏安一隅、赚更多的钱、穿漂亮的衣服、嫁给喜欢的人。

直到遇上这个像白纸一样不容于世俗的明雪,向来自信乃至自负的容舒竟然平白生出了惭愧之情。

她是好没出息吧……

“这样的吗?”听了容舒的话,明雪嘴角也耷拉下来。

的确诶,虽然雁夫人手下得力仆从有男有女,可为叶有贤做事的的确都是男人,叶有贤以前就是当官的。

明雪不得不迅速接受这个认知,一下子对这个世道有点失望,小脸皱成一团,“那怎么办啊,好可惜,姐姐就甘心吗?”

甘心吗?

容舒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有什么不甘心的呢?她过得很好啊。

容舒心思缜密、胜负欲强,从来想要的便能得到,没有人能管得了她。

她会和清安偷偷穿露出腰际和大腿的衣服在街上逛、尚未成婚便主动吻上薛展叫他再不能拔、不守“孝”道越过了长辈自己攥紧掌家之权。

曾祖母过世的这八年,容舒以为自己无拘无束、自由放纵,可若她是男子,她的“想要”还会仅限于此吗?

不!

她是曾祖母养大的啊,她的曾祖父、祖父皆战死沙场,母亲死在边关,她的父亲至今官至封疆大吏。

她读了那么多书,若是男子,她定要强身健体、考取功名、为一朝臣子。

她有这个能力!

她要肃清南疆,收复失地。

她要建功立业,绵延家世。

可她是女子,她是温婉守礼的容家三小姐,于是只敢偶尔偷偷做出格之事,却为此沾沾自喜。

原来她被规训得如此彻底。

原来她的那些“想要”似乎始终局限在世道对女子的囹圄之内!

容舒不说话,愣愣瞧着小脸洗干净了仍然蜡黄的明雪,后槽牙紧咬。

再单纯看不懂脸色的人也察觉到容舒心情低落了,明雪揪住容舒的衣袖,小心问道:“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别难过,是我太笨了,总是胡说八道。”

明雪口无遮拦,在庄子里的好朋友知知也总是被她不合时宜的话惹生气。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很着急,因为她凭自己想不明白从哪句话开始惹人生气的。

容舒回神,安抚地回握住明雪的手,“你没有说错,明雪,你不笨,你……比我强许多……”

啊?那也没有吧?明雪眼里,容舒姐姐便是上天入地、左右逢源、无所不能之人。

即使容舒这么夸她,明雪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比容舒强,但还是两样放光反问道:“怎么说怎么说?比如呢?”

……容舒没有解释,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问道:“明雪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以前当然想带姐妹们离开庄子啦,现在姐姐替我完成了。那我想当老大,我要搜刮叶有贤那种人的钱去扶助弱小之人!”

容舒忍俊不禁:“劫富济贫,你要当土匪啊?”

这一调侃反而给明雪问蔫了,“我想当比叶有贤还厉害的老大,可是姐姐方才说,这世道女子做不了官。”

容舒此刻想介绍楚清安和明雪相识的心无比迫切,可惜她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带明雪和清安打个招呼。

“那也不一定,”容舒隐晦道:“说不定有一天女子也能做官呢。”

“什么时候?”

不能暴露清安的身份,可是心中激荡无比想表达什么,容舒信口扯道:“也许是不久的将来,也许是很久的将来,也许……是现在。谁知道呢。”

“……好吧。”

再笨也听出容舒姐姐在安慰她了,明雪脑袋又耷拉下来。

明雪好像和追秀同一品种的狗呀,耳朵软软地折角的那种,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掉下去。

容舒抱住明雪,“你怎么这么可爱,好明雪,你真是我妹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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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舒一早带着明雪来找三叔就是为了打他个措手不及,想不到三叔见她来了表情如常,“舒姐儿来了,你大哥马上收拾完,”他视线转向容舒身边那个面生的丫鬟:“这位是……”

容舒知道明雪不认得三叔,那日在别院还险些将侯爷认成三叔,却没想到三叔也不认识明雪。

他在装蒜吧?

明雪不知道容舒对她和容怀义的关系仍有疑问,她的认知还停留在容舒昨日点拨的“雁夫人不是我娘所以容怀义不是我爹”的层次,自从在马车上知道了容舒的身份,明雪到现在还对“容舒姐姐就是容怀义的侄女,但自己却不是容怀义的女儿”这件事十分懊悔。

容舒姐姐说得对!她真是姐姐的妹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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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夫人蓄谋已久
连载中庸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