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夫人跟丢的消息同时发往了远在京城的大景宫,与薛都督得到消息时表现出的意料之中、不动声色不同,年轻的帝王怒不可遏。
刘冕将密信重重一丢,“皇叔竟在敬舒眼皮底下救走贼人,他竟敢!”
刘冕手上用了劲,但是信纸太轻,脱了手便摇摇曳曳、轻飘飘落到桌上,看得刘冕怒气更盛。刘冕直接伸手将御案当中垫着写字的毛毡一掀,上头摞好的奏折稀稀散散摔出去,有些翻倒在案桌两边,有些直接落到了地上。
压在毛毡上的砚台同样被掀翻,覆在原处,里头盛的墨水立刻从倒扣的砚台下流出来。
“皇上息怒!”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啊!”
金元宝并几个太监干儿子边喊着息怒,边左右蹲起捡奏折,捡起来抱在怀里再不敢再往桌上放。
刘冕俯身撑着御案,胸腔起伏剧烈,许久都没有缓过来。
他视线虚焦,并未把御书房中几个心腹宫人放在眼里,喃喃道:“朕的母妃不受宠,朕幼时在宫中人人可欺,唯皇叔以皇子之礼相待,常嘘寒问暖。”
“当初践祚,都说我凭敬舒的军权逼宫得位,是皇叔拿出密信力证皇考本就属意我。”
“我许他高位佐政,是他坚持离京,卸去权重、偏安一隅……”
刘冕声音低沉、娓娓细数,表情时而温情、时而悲痛,看上去对这位皇叔十分的情真意切,而眼底却始终藏匿狠戾。他五指捏住桌沿,忽然锋芒毕露、牙根紧咬:“这些年刘勐蓄养私兵、召不还京,朕一再容忍,他却愈发猖獗,如今竟敢私凿硫矿!”
不知不觉间刘冕已直呼兖王名讳,若非御案用料扎实稳重,恐怕亦要被刘冕掀翻。
“前年益兴那场瘟疫真的是天灾吗?还是刘勐不想驰援京城的借口?”
“或是说……”刘冕眼神锐利,“曹宁之祸本就是刘勐暗中扶持,否则曹贼一介山匪怎会如此了解大景宫布防、长驱直入?”
先帝一朝,刘勐在禁军身居高位,对大景宫不可谓不了解。
宫人们抱着奏折噤若寒蝉。
直到从倒扣的砚台中溢出的墨水流到桌沿、浸润刘冕撑桌的右手,将男人养尊处优的洁净拇指侧的鱼际肌染黑,刘冕才一个激灵抬起双手。
扭过掌心瞧着右手的大块墨迹皱了皱眉。
金元宝已经准备好了湿汗巾躬身举过头顶,供刘冕随手取用擦拭。
刘冕不理会,慢慢平复下来后颓然倒在龙椅上。
他向来在外以明君自居,礼贤下士、言笑晏晏,便是知晓他狠辣手段的人也只道当今圣上是为笑面虎,再无旁人见过刘冕这幅狠戾暴躁的模样。
伴着刘冕长大的金元宝却习以为常。他轻轻把托盘递给干儿子金鲤,二人一同跪在龙椅扶手边,而后金元宝取出湿巾为刘冕擦手,边捏声捏气劝道:“皇上何苦跟这起子二三其德的小人置气,皇上英明,兖王有什么动静,不都逃不过皇上的天眼吗?”
年轻的帝王多疑,远没有他自述的那样敬仰这位叔父。无论当年刘勐如何表现出归隐之心、避世之愿,往来京城与益兴的监视迷信从来不断。
湿巾舒适温热,金元宝动作轻柔、说话得宜,自有安抚之用。刘冕舒适地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信里没说,清儿如何了?”
清儿,便是楚清安楚侍郎了,金元宝小心重新展开被扔掉的迷信,一目十行浏览片刻,周到答复:“回皇上的话,那雁女之流果然欲对楚大人不利,幸而薛都督雷霆之势迅速镇压,楚大人仅仅受了些皮外伤。”
“伤哪了?”刘冕睁开眼斜睨着金元宝,明明是亲手绝情将楚清安推到裕州给薛展挡箭的罪魁祸首,却表现得仿佛对楚清安受伤了十分意外和关心。
“伤在侧颈,楚大人曾遭挟持。”脖颈这个位置危险而致命,刘冕闻言皱起眉头,金元宝吓得赶紧补充:“但贼人最终掳走的是薛都督身边的侍女,楚大人并无大碍。”
刘冕眉头舒展,听到此处才颇感兴趣地坐直身子,“侍女?”
这些消息乃是薛展授意、由龙仪军亲信如实回呈,绝无添油加醋,刘冕感慨道:“薛敬舒?居然,身边竟有女人了。”
说罢啧啧两声又躺回去。
帝王并不关心代替楚清安被雁夫人反扑掳走的那位“侍女”后况如何。
“如此说来,清儿是不是该回京了?”
刘冕状似询问,可是金元宝哪里敢置喙,听皇上的言外之意是想楚大人回京的意思,便顺着说道:“楚大人为圣上赴汤蹈火、真情流露,如今大事已了,奖惩去向正该由皇上定夺呢!”
裕州荒芜,青田法是个幌子。
曹党水深,楚清安是个靶子。
物尽其用后,若能明珠还君,亦是得当美事。
金元宝太懂刘冕爱听什么了,一番恭维尤其是真情流露四字说得刘冕心情大好,大手一挥:“那便另派他人‘督办’青田法,召楚侍郎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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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
马车上容舒不时偷偷瞧一眼身边的男人,薛展何其敏锐。
“侯爷不是闭着眼睛吗?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容舒纳罕道,她头只是微微侧了一点儿,斜着眼珠子偷偷看的诶。
容舒于是怀疑这个人也在眯着眼睛偷看她。
于是少女扭过身子凑近薛展的正脸……鼻梁好高,皮肤真好,嘴角撞破的淤血是消了吗?这么快?她撞得哪儿来着?已经找不见了,还是说在嘴唇内侧?
薛展狭长的眼裂睫毛翕动,睁开了眼睛看着女孩放大的脸蛋,深棕色的瞳孔吸魂摄魄,“有事想说?”
容舒眼睛都忘记了眨,“啊?唔……没什么想说的。”说着坐了回去,双手搭在腿上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
是有事,但容舒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早上还一副非留在侯爷身边不可的架势,死乞白赖缠着薛展对容子修撒谎,现在又改变主意想随容子修回京,总得有个理由吧!
薛展洞察力惊人,又掌重案刑狱,恐怕是天底下最难欺骗之人。
他能在从最初就知道阿苏身份的同时陪她演这么久,何其可怕,如果借口不够周全、不够站得住脚他定是不信的。
其实……容舒多虑了,她非要留在裕州的理由薛展也没信。
此女,打从出现在薛展的眼前,一直、一直漏洞百出。
然而薛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无意中一直、一直什么都随她。
薛展看出容舒欲言又止,不欲逼问,却没由来地不爽,冷哼一声,“没什么想说的,你与追秀倒有不少话可说。”
容舒委屈,薛侯真奇怪!若论话少世间还有谁比他话更少?她一直以为每每自己万千骚扰,这个人都是凭素养在屈就做出反应,他也是这样表现的。现在又做出这阴阳怪气的调调来,好生无常难测!好生小气!
“哼!”容舒学他哼了一声,不服道:“那是自然。”
说完就扭头看窗外留给薛展一个后脑勺。
她满腹心事无人可诉,满头思绪无处可理,自己还烦呢!
独留身后的男人眉眼间浅露震惊之色,薛展默认自己故意这样说容舒就会来解释,想不到这妮子直接不理他了。薛展捏紧了拳头,重重靠回去,吐出一口浊气。
真想杀了追秀。
二人到了知州府,薛展臭着脸不忘扶容舒下车,有人过来通传说从衙门抬回府的那位姑娘醒了。
“明雪醒了?”一路上若有所思的姑娘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撒开刚扶着下车的薛展的手,招呼来通传的侍卫:“快带我去瞧瞧!”
对他没话说,听见旁人消息又高兴了。
“这……”侍卫视线越过容舒看向还保持着伸手动作站在马车前面的都督大人,等候指示。
容舒才想起有这么个人,仿佛下马车扶的是个不认识的拐杖。她扭头笑道:“侯爷陪我奔波一天了,定还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叨扰啦?”
还知道叨扰。
容舒这架势显然不想叫薛展跟着,薛展偏要跟着,学她假笑:“无妨,我与你同去。”
少女笑容逐渐凝固……她要问明雪的话哪是薛展能听的!
侍卫也是刚从京城调来的龙仪军,只知这位阿苏姑娘颇得都督大人宠爱,却没人说二人是这样互相别苗头的相处方式啊,他仿佛要被挂着渗人表情的都督大人化作刀锋的眼神射穿了。
好在很快他的救星就来了,是郑则。
郑则当日在舒安堂错判地形致使容舒遭掳,又对着容舒拉弓意图将容舒与丁三射穿在马上来补救自己的失职之过,被薛展削了带兵之权提前遣返回京。恰好刘冕的口谕由龙仪军秘传,郑则主动请缨又返回了裕州,也是想在薛展跟前得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都督大人,京中来信。”
郑则下马屈膝,看到容舒就在一边还有些不自在。
而容舒并不知晓当日发生过什么,以为今日不见这位郑大人是因为他被侯爷遣去做别的去了。她正愁怎么支走薛展呢,见郑则来报信高兴极了,对郑则肯定地点了点头,打发薛展道:“既然侯爷还有事,那我自己去了。”
薛展当日不会为了那个替楚清安受罪的人是容舒就从重惩处郑则,不代表他现在对此人可以重新信重。他知道这是迁怒,止无法以圣人容情来规束自己罢了。这傻姑娘,刚把自己气到七窍生烟,却对差点杀死她的祸首笑脸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