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弦月

追秀独木难支,什么打打杀杀的叫龙仪军去做就是了,按他们原先的计划,追秀只消一直扮演那个有点小聪明但一事无成的侄孙儿,待龙仪军攻上去便亮明身份,安全撤离。

追秀昨日醒来才知道雁夫人已经弃庄子而逃,同样不解道:“那天晚上我听见外头有动静,隔着房门瞧见两个穿着裕州守备军甲胄的官兵鬼鬼祟祟进了院子,然后我想起小姐进城那天也是碰上了穿这种衣裳的人,就一直扒在门缝盯着,他们果然往明雪房里去了,我就去拦,谁知道他们武艺比城南拦住咱们追拿明雪的那几个草包高多了,然后就,我还以为我活不成了……”

派出了追秀都不敌的高手,毫不恋战只为带走明雪吗。

追秀不知道当日情状,容舒却知——龙仪军暗中奇袭,叶有贤毫无还手之机,而雁夫人虽未被铲除,却因撤得急,甚至来不及“解决掉”其余可能为薛展提供常雎山庄子内情的姑娘们。

唯独带走了明雪。

容舒相信,若不是为保护明雪挺身而出,追秀应是从未入雁夫人的眼。

以雁夫人的心狠手辣,若早知追秀异样,追秀万万活不到现在。

容舒心中后怕,“你傻不傻,保护别人之前最该顾好自己。”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追秀呲出小虎牙,又吞吞吐吐道:“内个……明雪怎么样啊?”

他看到小姐第一眼就想问了,可是不敢问。

追秀已经从军医口中知道庄子里的姑娘们包括姑婆、知知等都被薛都督救了出来,已预备遣送原籍了,可每次一问明雪这个名字军医就住嘴、讳莫如深的。

看看自己这一身伤,又回想当日那两个贼人,追秀只恐明雪那呆丫头已经死了。

幸好小姐给他吃了个定心丸:“放心,明雪没事。”

“那就好!”追秀松了口气,反而开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雁夫人怎么没杀她?”

雁夫人……容舒不敢说雁夫人自称明雪的母亲是真,但她清楚雁夫人对明雪绝无杀意。

容舒哭笑不得,“方才还一脸担心的,你不是都把我送你的匕首给她防身了吗,知道她没事了又嘴硬,两个冤家。”

“匕首?”追秀瞪圆了眼睛,摸了摸腰腹上并不存在的衣裳,他受了伤,自醒来浑身就只穿了这薄薄被剪破的半条裤子,追秀才发应过来自己最珍贵的匕首不见了!

“我匕首在明雪手上?”

……他不知道?

“那可能是她自己拿来防身的吧,可起了大用呢!”容舒边说,变戏法似得掏出匕首物归原主。

追秀宝贝得不得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摸,像一直啃新玩具的狗。

追秀随口问道:“起什么大用了?她是怎么从雁夫人手里跑出来的?”

跑、出、来。

容舒闻言突然抬起头看着追秀,追秀一脸莫名:“小姐?你……”

“我想,我知道明雪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洞里了。”

追秀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什么山洞?”

说来话长,容舒没跟他解释。

原本雁夫人在洞中密布硝石,又将她和贼人并容怀义关进山洞后封死,只为诱薛展和他们一起葬送在山中。可是她真的故意把明雪也落在山洞里吗?雁夫人难道希望明雪死吗?

容舒不觉得。

她怎么忘了,若非追秀提起,她竟忽略了与明雪第一次相见之时明雪就在努力摆脱雁夫人……

也许本身雁夫人无意将明雪也封在洞中,也许雁夫人只是撤离的过程带明雪上了山,而明雪如追秀所说,从始至终,她一直,一直想从雁夫人手中逃跑!

于是她选择在封死洞口之前溜进山洞,而彼时薛展已经抓到了叶有贤,雁夫人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在薛展找到上山的路之前砸开山洞、救出明雪、再次封死山洞了。

说到雁夫人与明雪的关系,容舒想起来极重要的事,小手在腰带中摸索,取出那件玉佩,摊开手心:“你可认得这个?”

阳光透过顶窗射进房中,少女手心莹白、比白玉更甚。追秀见到玉的第一眼就认出:“小姐来裕州怎还带了它?”

这块玉佩是先夫人留给容舒的珍爱之物,虽不算昂贵,但容舒时常戴着,还经常换各式各样比玉还昂贵的络子来串它。

所以京城不少贵女都见过,小姐之前不是说要隐瞒身份吗,怎会将它也带来裕州?因为太喜欢了?

追秀迷惑。

容舒抬手,“你再瞧瞧。”

“哦。”追秀乐于迎合讨好容舒,小姐说啥他听啥,于是努力找亮点中……

“小姐换穗子了!以前是水绿丝绦串金珠的那根。”

每一个珠子都是小姐自己挑的,还是阿姊亲手给小姐串的,小姐喜欢得很,戴了好几年,现在竟然换了根朴素的红绳拴着。

……

容舒生气了,“你再看!”

她再次抬手快到怼到追秀脸上。

容舒今日穿了宽袖,是薛展手底下的人准备的,衣料轻薄光滑、流光溢彩,手抬高了便顺着滑到肘部囤积,露出大截皓腕。

不知道涂的什么雪花膏在手腕上……

追秀顾不上脸热,听话地仔细端详。

玉呈月牙状,中间有一道裂,确是小姐选中的那块无疑。

此玉本是几近圆形的一整块,小姐幼时路过卖玉的摊子一眼看中,先夫人看不上这样的成色但是为着哄小姐一笑还是买了下来,着精工巧匠打造出两块玉佩。

一块是弯弯的弦月,杂质雕成月饼,旁边两只白兔;一块是杏仁状的佛像,身披祥云,夫人自己戴着。

两块玉佩可以合二为一,只是另一块如今已经随夫人下葬了。

追秀脸上闪过疑惑,“不过我怎么记得两只兔儿都是白毛的?”

幼时小姐会给兔子们安排角色,一只兔子是她自己,一只是小追丽,小追秀不服缠着小姐问怎么没有他,小容舒指着说那个黑乎乎的月饼是他,小追秀大哭不止。

那时阿爹阿娘都还在世,先夫人也尚未……

追秀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这个裂纹似乎更大,黑兔子哪里来的,这、这竟然真不是小姐那块!”

追秀终于领会了容舒特意给他瞧的用意,开始更仔细寻找不同之处:“小姐的月牙是左弯右空,乃下弦月,正对小姐冬月廿二的生辰,”追秀说着捏住绳结拎起红绳,另一只手扶正玉佩使得雕刻面朝自己,啧啧道:“这块却左空右弯,但是形状、成色、雕刻竟与小姐那块一脉相承,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不知这块儿的空处能不能合上先夫人的玉佛……”

追秀想起小时候的事,对宋夫人的追思脱口而出,说完自知失言,赶紧抬眼皮偷偷看容舒的脸色,好在小姐似乎早已不耽于此。

容舒深以为然。

嗯,她也好想将阿娘那块挖出来比照比照,好吧开玩笑的。

若说月牙形、兔子都是巧合,那么中间这块杂质若能与阿娘的玉佛上的祥云拼接上,那便确认了三块玉佩可以合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呢?十多年来,为什么她从不知道那块有瑕的玉实则被分为了三份,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明雪手里?

依照追秀方才的反应,容舒得出结论:“看来你果真没见过。”

“是啊,闻所未闻,小姐您从哪得的?”

容舒与明雪见得少,可追秀在庄子这几日与明雪天天见日日见,想必明雪随身带着它却从不示人。直到龙仪军谨慎搜身拿出来却没放好,才叫玉佩不慎掉了出来。

这乃是明雪极珍视之物。

“这玉佩,是明雪身上找到的。”

“啊?!咳咳,”追秀躺了几天嗓子本来就有点干,惊讶之下一下竟然喊破音了,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追秀想起明雪之前说怀疑容怀义是她亲生父亲,他将玉佩举至眼前,对着日光端详,“若这块玉佩当真和小姐是同一块?难道当年是夫人给三爷的?明雪当真是三爷的孩子?”

“我不知道……”

当真和阿娘的是同一块吗?可她与阿娘的一对玉佩也是容舒极珍视之物,是阿娘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当年这玉佩成品刚送到手里,宋夫人便启程去了容怀臻的驻地,临走时对小阿舒说,会有两枚玉佩合二为一的那天。

容舒没有等到那天。

在阿娘的心中再没有比她和阿爹更重要的人了,这块玉佩意义非凡,阿娘怎么可能多做一块给其他人。

可是现在真的多了一块。

“我和明雪熟,小姐可需要我做什么?”

追秀一下子坐直,想拍拍胸脯强逞能,马上被容舒按了下去。

当然容舒并没有使出多少力气,“什么都不用你做,侯爷说龙仪军还得驻扎许多时日,你就安心躺在这儿,全好了再走,这腿……”

容舒伸出指尖轻轻掠过追秀腿上军医绑得十分漂亮的绷带,并未弄痛追秀,叹了口气,“你习武这么多年,一身的功夫,再不安分落下病根,你姐姐知道了该多心疼。”

追秀太了解容舒了,不想她陷入难过,故意嘿嘿笑着戳穿:“分明是小姐心疼我,非借阿姊的口说,好了好了,我最听您说的了!”

容舒低头没反驳。

追秀又问,“小姐现在可有主意了?”

容舒拿回追秀手里的玉佩,描摹着,“兴许,我还是该和三叔一起回家。”

关于雁夫人、关于明雪,三叔可瞒着她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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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夫人蓄谋已久
连载中庸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