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三年,夏。
恩科毕,朝中又拨了一批春选新人任职,大大小小的事务忙得朝中大臣脚不沾地,新人上任,难免不小的错处纰漏。就连呈到御前的折子,居然也有两处核错了账目,对出了千万两的银子,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吓得那新官跪在乾坤殿里噤若寒蝉,瑟瑟发抖,不住地叩头认罪,金砖面上隐隐染上了血迹。
李玄祯坐在案后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眼底是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威严。
他抬抬手,宋福胜一个会意,就传人进殿,将那叩头的新官拖了出去,那人大呼皇上恕罪,宋福胜只怕扰了那位清静,连忙使眼色堵住他的嘴。
笑话,涉及一郡万民的赈灾银两,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个中出了差错,他一条命赔上都是不够的,皇上未牵连他的族亲,已是开恩。
虽说这位大人多半是叫人推出来顶罪,可实在愚钝了些,实在不堪大任。
淑妃提着食盒,到乾坤宫时,殿内刚处理了这事儿,她并不知情,临近殿内,她理过仪容,又抚了抚小腹,面庞扬起一抹明艳的笑意。
皇上三月登基,她腹中的孩子是在王府就有了的,那时尚在潜邸的王爷就十分看重。
虽说三月春选过去,可淑妃瞧着,进宫的新人姿色也不过如此,平平无奇,比不过她半分,毕竟她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可是当年太皇太后冠下的,太皇太后说,她从未见过如她这般貌美的女子,才指给了当初的王爷。
宋福胜得知淑妃娘娘居然这个时候到了,天色已晚,淑妃如今胎象安稳,何意,显而易见。
他装傻充愣地低着腰,到皇上面前传话,他清楚,淑妃娘娘以前就得宠,如今有了身子,皇上可是对她的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细细算来,皇上已经有小半月没去后宫了。
“皇上,淑妃娘娘在外求见。”
李玄祯靠着椅背,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一瞬。
这一眼,实在意味难明,宋福胜后背冷汗涔涔,摸不清皇上的意思。
良久,李玄祯才启唇吩咐:“她身子重,让她回去歇着,无事莫要走动。”
似在关心,细细咂摸,怎的叫人下意识胆寒。
宋福胜压根不敢多想,应过之后,匆忙出殿通传了。淑妃娘娘在皇上面前看似温柔和善,他心知肚明,实则可不是好脾气的性子,得想好说辞,既表明皇上的意思,还不能让淑妃娘娘记了自己,毕竟淑妃娘娘肚子里怀的是头一个龙种。
殿外之事姑且不语,淑妃性子不依不饶,宋福胜好说歹说,才送走了这尊大佛。
晚膳,李玄祯并未进食。
半月里,他入夜反反复复坠入同一个梦中。
李玄祯按住突突的眉心,面色青黑,他知晓自己身子自幼异于常人,通晓人事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他是太子,为人君,段不能让这些俗念毁了自己,故而每每谷欠起,或吩咐宫人备下冰水沐浴,或赤身习武,或念珠静心,以消除杂念。
数年来皆无异样,直到半月前,他于梦中见一女子,那女子肌肤欺霜赛雪,声音娇软如莺啼,抽抽噎噎地入他怀中,似受天大的委屈。
李玄祯沉寂已久的凡心终于不平静了,更让他深觉恼火的是,半月余断断续续都在这梦中,他克制多年的谷欠火隐隐有难以压制的征兆。
他自知一国之君断然不能有此让人拿捏的把柄,即便有这个梦境,李玄祯也从未要去找梦里的女子。
然,再照这个法子折磨下去,他当真要疯了。
李玄祯头痛欲裂地扔掉手中的狼毫,面色铁青地靠到椅背上,默念佛语静心。
一见到这副情形,宋福胜就知,皇上的头疾又发作了。他自潜邸伺候,皇上就时有头疾的毛病,太医都诊不出什么。
宋福胜鹌鹑似的垂头,可不敢这时候说话。
……
淑妃娘娘白日里去了乾坤宫,六宫原以为这夜皇上会去淑妃娘娘那儿,不料想,淑妃娘娘铩羽而归,居然连门都没进去。六宫窃窃私语,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储秀宫正殿内染着静神的菩提香,殿内伺候的小宫女柳叶捧着苦涩的安胎药走到廊下,耳畔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她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停留须臾,才掀了珠帘进去。
贵妃榻上歪着身子的美人,闻见动静,又借着发火:“这时才回,你们也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不是!”
柳叶放下药碗,交由淑妃的大宫女春樱,自己跪在淑妃身侧,为她捏腿。淑妃月份渐大,身形臃肿,这双腿每每夜里也十分难受,亏得柳叶学过手艺,深得淑妃舒心。
她解释:“太医院陈守正知晓娘娘吃不得苦药味儿,特意放了甘草,才耽搁些时辰。”
闻言,淑妃稍稍顺了气儿。
大宫女春樱不着痕迹的瞧了眼低眉顺眼的柳叶,碗中汤药微凉。
方才娘娘在殿内发作,她拿准娘娘爱吃凉药……
春樱扯了扯嘴角,倒没说什么,不过耍些小聪明,无伤大雅。
她收回眼,跪坐在贵妃榻边伺候药膳。
……
淑妃近来心气儿十分不顺,请安时没少刁难下面的嫔妃,刚入宫的妃嫔没人敢招惹怀了身子的淑妃娘娘,人人避之不及。
听闻入宫的沈才人又称病未来坤宁宫问安,淑妃冷冷哼气:“这沈才人还真是身子金贵,比之本宫,过犹不及呢!”
淑妃怀了龙种,谁敢与她比金贵,春兮阁的夏月手心一紧,扑通跪地:“主子身子孱弱,福气自是比不得淑妃娘娘。”
淑妃眼皮子抬了抬,轻蔑一笑:“倒是个油嘴滑舌的。”
夏月低头:“奴婢不敢。”
此时高皇后迟迟开口:“拿本宫的牌子,叫何医正去瞧瞧你们小主,入宫多月,未挂绿头牌,总归是大不敬。”
夏月称是,淑妃神色淡然,不以为意。
新进宫的嫔妃良多,也没瞧见皇上对谁多看了两眼。
那厢坤宁宫的杂事自是传不到李玄祯的耳朵里,宋福胜正为御前的事儿心怀惴惴,愁眉苦脸。
今儿早朝,皇上不知何缘由,又发火了。昨儿晚就有眉头,后半夜皇上忽然起身,唤他奉茶,连饮小半壶,宋福胜只怕皇上是有何隐疾,要传太医,偏生瞧皇上黑云一片的脸色唤不出口。
李玄祯背着手,立在湖边喂鱼,斓袖的金边十分威严。
他双唇微微抿着,伺候的内侍宫人无不垂首静默,无一人敢出声。
一片死寂之中,远远地,传来女子娇软如莺啼的笑声,似珠玉击石,轻灵欢快。
“翡月,你快快去御膳房,给二两银子,取两盘酱猪肘子来,快些去,快些去,迟了免得叫旁人瞧见!”
“主子近来还是少食些荤腥为好,奴婢瞧主子胖了不少,难免招人耳目。”
女子娇声哀求:“好翡翡,就今儿一回,明儿再也不吃了……”
那奴婢无奈幽怨:“主子昨日,前日,大前日,也是这般与奴婢作保……”
……
声音渐渐临进,那主仆二人仿若未觉。
这地儿偏僻得紧,宋福胜实在想不出会是哪宫的小主,能来这个地方,不过这番情形已经是冲撞圣驾,但瞧皇上也没有打断的意思,他上前一步请示,李玄祯抬抬手,让他闭嘴。
青石小径,荷花池畔,一双绣着芍药花的绣鞋踩过石阶,粉衣蓝带,身姿婀娜,翩若惊鸿。
一主一仆低语打闹,走过石阶,才瞧见不远处的一行帝王仪仗。
九龙曲柄的黄罗伞盖,伞面上金线绣的正龙张牙舞爪,日光一照,鳞片几乎要簌簌地抖落下去。
执事太监拂尘搭在臂弯,半步不敢错,恭敬地候在一旁的男人后侧。
那男人着明黄龙袍,领口袖口的石青金龙纹压得极正,他一只手搭在凭栏扶手上,指间那枚翡翠扳指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翡月率先瞪大了眼睛,揪住主子的衣袖示意,扑通先跪倒地上。
经翡月提醒,沈月窈转眼,才看见不远处立在仪仗前的李玄祯,这天下的九五至尊,那位选她入宫,高高在上的帝王。
沈月窈呆了呆,美眸瞪大,她称病避宠,数月以来,一直过得好好的,哪料想,在这荒僻的园子里能与皇上不期而遇。
“嫔……嫔妾参见皇上……”
沈月窈慌乱不已,屈低身子,小手左摆右摆,才勉勉强强记起嬷嬷交给的规矩,做出一副嫔妃样子。
李玄祯黑眸凝在女子的面庞之上,拇指的白玉扳指暗暗攥紧,脑海中仿佛又生出夜里活色生香的一幕。
那双如小鹿受惊的眼,无辜可怜地望向他,赤身于他怀中,且娇且媚,偏生媚而不自知,一双小手只会软软地推他胸膛,无助抽噎:“皇上孟浪,轻浮,不知廉耻……坏死了,嫔妾讨厌皇上……”
宫中最忌讳死字,偏她口无遮拦,而梦中的自己,似乎居然颇为受用,甚至愿意为这**一刻,屈尊降贵地去低头哄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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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