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被安置进马车上,里面还有位看上去冷漠非常的公子,她怯生生的挪到角落,藏在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匕首。她虽然感激卫珵出手相救,可行走在外,她也算是见识了人心是如何的险恶。江锦祈祷妹妹千万平安,她被抓进去之前就已向家中发了飞鸽,江家铁骑座下良驹日行千里,不出三日就能到敬州,算算时间,也就在这几天了。
卫珵把镖队留在不远处,毕竟他们还要在敬州混口饭吃,总不能叫他们把官家给得罪了,于是只带上了江锦,还没到县令府前,就听侍卫厉声喝到:“站住!今天县令不见客!”
“什么事儿啊?怎么吵吵嚷嚷的。”门内走出个锦衣少年,身后诚惶诚恐跟着几个仆人,他不耐烦到:“给本公子滚一边儿去,别挡了我出门的道。”
“你就是雷然?”卫珵抱臂朝江锦示意到:“她妹妹呢?”
“哟,这是傍上了新姘头找我算账来了。”雷然打量几眼卫珵,倏地笑到:“那丫头太小了,经不起玩,随便扔在河里了,你现在去没准还能捞上来。”
江锦乍听晴天霹雳,崩溃得扑过去就要和雷然拼命:“她才八岁!她才八岁啊……”
家仆们把江锦挡住,雷然皱着眉头退了几步,“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晦气。你当时要是跟了我,我哪儿看得上那个黄毛丫头,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饶是远远围观的镖头都听得怒从心头起,恨不能冲上去把这渣滓砍个稀烂,遑论正面雷然这副嘴脸的卫珵了。他冷笑一声将雷然踹进府内,侍卫反应过来后惊惶的挡在卫珵面前,发现自家主子竟晕了过去,大喊到:“快去叫游野!快去!”
侍卫颤颤巍巍的抬起刀,与其他几人组成人墙拖延时间。江锦拉住将要上前的卫珵,脸上满是泪痕的劝阻到:“他是朝廷命官的家眷,不能轻易动手,公子已经救过我一次,不要再为我惹上祸事。”
卫珵安慰的拍拍江锦肩膀,这才发现她抖得厉害,温声到:“他们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没事的。”
“那些镖队在官家上了名的,我们也许可以一走了之,他们呢?”江锦攥紧衣袖,压抑着心中无尽怒火与悲戚,“我向家中传了消息,再等几日,我就能手刃仇人。你们是否要出城?趁消息还没传出去快些走吧。”
“想走?没这么容易!”
一柄红缨枪朝他们飞射而来,卫珵拽住江锦后退数步,只见枪身砸碎堂内青石板,可见力道之大。枪身挟破空之声劈来,卫珵很快就与游野缠斗到了一起,所过之处石块飞溅,颇有种要将整个府邸拆掉的架势。雷然硬生生被石块砸醒,一睁眼以为家被抄了,再定睛一看,怒道:“游野!你打架还是拆家呢!”
红缨枪一滞,再动手时显然收敛许多,这下便逐渐落了下风。卫珵骤然发难,雪霁动如游蛇直刺咽喉,游野回枪挡开雪霁后来不及反击,被卫珵抓住空隙一拳狠狠打在腹部上,游野连退数步,神情十分凝重。雷然显然没想到城内还有人能与游野一教高下,当初决定用游野时让他与侍卫车轮战,此人非但没有力竭还游刃有余,这才被收进府中做事。游野不通人情世故,却是个实在好用的护卫。
雷然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利诱道,“你若放了我,这事我不再追究。你们要什么?钱财?地位?我都可以给。”
江锦愤恨的看向雷然,正当雷然以为死期将至时,却听她道:“放我们出城。”
雷然松了口气,忙不迭应到:“好说好说,我现在就送你们出城。”
“等一下。”卫珵从袖袍中掏出个瓷瓶,倒了粒晶莹剔透的药丸出来,捏住雷然双颊灌了下去,“这药四天后会发作,届时肠穿肚烂而死,你可以派个人跟着我,如果顺利出城,两天后我会把解药交给他。”
雷然又惊又怒,恨不得亲手把这群人剁成肉泥。他抠着嗓子干呕了几声,然而药丸早已溶于肚中,心中连自己也恨起来了,这城里明明有那么多漂亮娘们,怎地非得去抢江锦二人,抢也罢了,居然能叫她逃出去。他恶毒的揣测着江锦在那姘头身下的场景,只道江锦也真是运气够好。他并不觉得强抢民女有什么不对,在他眼里,贱如草芥的百姓是可以随意压榨的、被踢一脚也只会夹着尾巴呜咽逃开的狗,他后悔的是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雷然阴沉道:“我怎么知道两天后你会不会把解药给我?”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你的人打不过我,要么今天死,要么过几天死。”
“……”雷然咬牙到:“游野,你去,两天后他们要是不给,抢也要给我抢回来。”
游野面色苍白,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像他这种习霸道枪法的人最忌讳留下暗伤,此时最应该静养。然而他撑着红缨枪站直应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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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道建在天险绝壁上,一侧是崎岖岩石,另一侧是万丈悬崖。夜幕降临后,镖队举着火把也只能勉强照清前路。卫珵拿了块干鹿肉放在篝火上,头也不回的问到:“那姑娘不愿下来?”
闻弦意在他背后推着轮椅慢慢走过来,答到:“毕竟刚经历过那事,这里又全是男人,她有顾虑也很正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倒很欣赏这份谨慎,没因为一点恩惠就轻信于你。天下乌鸦一般黑,若空有美貌却不懂得保护自己,那才是灾难。”
“你我也是黑乌鸦,闻大哥可连自己都骂进去了。”卫珵给鹿肉翻了个面,诱人香味在林间四散开来,他招呼了镖头一声,让他们自己拿干鹿肉去烤。镖师们在一旁聊得火热,无非是见过什么漂亮姑娘、谁家酒肆最为便宜香甜之类的琐事。卫珵拿了块烤好的鹿肉往马车走去,敲了敲车厢,说到:“给你拿了块鹿肉,先填填肚子。”
江锦轻声道谢,接过鹿肉小口啃食着。她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深深意识到哭泣最是无用。在云州时有人护着,便以为人心单纯,可如今再看,却只觉得世道对女人是如此残酷。
两日后,游野带着解药返回,卫珵喊住他:“雷然不是良主。”
自从那天卫珵给游野送了鹿肉后,两人关系和缓了许多。卫珵看出游野对武学的纯粹热爱,不希望他跟着雷然为虎作伥,荒度人生。游野握住红缨枪,好似越过群山望见了敬州,抿唇到:“我知道。”
“那天江锦逃出府,是你放走的她,可见你也不认同雷然,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我在等一个人。”游野垂眼到:“雷然父亲曾经帮过我,我答应保护他的儿子,直到我等的人出现。”
镖头在旁边听了半天墙角,忍不住凑了句热闹:“该不会是意中人吧?”
“不是,我没见过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游野摇摇头,坚定到:“他会带着信物来找我。”
“那他如果不来,或者把信物丢了,难道你要在雷然手下干一辈子?”镖头大为震撼,就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搭上一生?这得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吧。他劝到:“卫公子说得没错,雷然多行不义,早晚会灾祸临头,你何必跟他呢?”
“这是我许下的承诺,自然毕生遵守。”游野转身挥了挥红缨枪策马驰去,他虽然有心再和卫珵闲谈,但再不回去,雷然恐怕就要死到临头了,他朗声到:“有缘再见!”
闻弦意看着游野的背影,突然到:“那天你喂雷然的药是三清丹,药性寒凉,顶多闹几天肚子。”
卫珵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兄长,当时只是为了顺利出城胡诌的,这两天相处觉得游野本性不坏,所以才起了把人带走的心思。刚刚如果他答应离开,我就要将真相告诉他了,没想到还有那层渊源,当真是人各有命啊。”
镖队到山下不久就有马队迎面驰来,卫珵在军营呆了几年,对这群人气势再熟悉不过,其马匹也是难得的良驹,想必是哪里的精锐骑兵。他诧异道:“莫非是雷然搬的救兵?”
江锦听到动静好奇往外看去,这一看便是喜出望外,顾不得什么淑女礼仪腿脚伤痛,跳下马车朝那队骑兵招手:“哥!这里!”
马队渐渐缓下来,为首的男人模样俊美,眉眼看上去与江锦有五分相似。江恕找到妹妹来不及高兴,看见她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上有道触目的淤青,顿时心疼不已,解下大氅深深抱住她。江恕只知姐妹遇难,后来的事一概不知,以为镖队是押送江锦的人,强压怒火,以保护者的姿态扫视过去。江锦知道江恕误会了,连忙道:“是这位卫公子救了我。”
江恕一愣,身上的敌意渐渐散去,他朝卫珵深深做了个揖,“此恩,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倒是你妹妹得好好找大夫看看,她的腿被打伤了。”卫珵看向江锦,“既然你家人到了,那我们就此分别。”
闻言,江恕把江锦抱到马上,郑重到:“我名江恕,若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往西找云州江家,一定为公子做到。”
云州江家?卫珵诧异的看向江锦,没想到随手救下的竟然是手握西南兵权的江家人。他挥去脑海里的诸多杂念,还是先去江南要紧。他看着马队愈行愈远,江锦忽然回头朝他大声道:“我叫江锦!”
卫珵怔住片刻,无奈的笑了笑,来日纵使相逢应不识,告诉过客名字没有意义。
镖队众人神情呆滞,仿佛从没认识过江锦似的。都知道卫珵救了个貌美小娘子,却没想到她竟能让精锐骑兵千里接送。有些对江锦意动的年轻镖师如丧考批,本想路上献献殷勤,日后娶个美娇娘回家。可如今看来,他们这些脑袋栓裤腰带上的人怎么高攀得起。
“看什么,走了。”镖头伸手给了离他最近的镖师一个爆栗,“看再久也不是你的,走完这趟镖的银子才是能握在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