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素来被文人墨客所喜,什么“多少楼台烟雨中”、“小楼一夜听春雨”、“聊赠一枝春”,叫燕平无数闺中小姐对江南心生向往,若能成就段才子佳人的美谈更好。可在卫珵看来,江南的春天固然美丽,却没有燕平的冬天漂亮。燕平的雪往往遮天盖地,伴随着呼啸的朔风把京城裹在银白中,极素净,仿佛连罪恶都被大雪掩埋,整个世界只剩下最纯粹、最不容玷污的颜色。
溪水潺潺,泥里挣扎出了点绿色生气,年轻镖师新奇到:“竟然长草了。”
镖头见多识广道:“江南的春来得早,再过不久便要开春花了。”
卫珵勒住缰绳,接下来行踪不宜再让他人知晓,于是对镖队众人道:“既然已到江南,便就此别过。”
镖头有些不舍。以往他们明面上说是押镖,遇上个把难缠的客人,通常还得兼顾家仆的活。难得遇到出手阔绰还事少的主顾,不仅没使唤他们,连遇到难缠的山贼都由那位卫公子出面解决,也不知还能不能遇上这样的雇主。
离开镖队,卫珵和闻弦意直奔目标而去。闻府坐落湖畔,府外栽了片竹林,湖水顺着人工修成的水渠汇聚到府内,再途经莲花池从府邸另一侧流出,颇有种曲水流觞的意趣。也许是近乡情怯,卫珵发现闻弦意扶着轮椅的手越抓越紧。他拍了拍闻弦意的肩膀,轻声道:“走吧。”
闻弦意先是一僵,随后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他想过再见亲人的场景,要么隔着人群远远的瞧上一眼,要么是他血洒城头时看见人群中的他们,却没想过有生之年还有回家的一天。
这一日,闻府久违的来了贵客。自从闻楚彦致仕回乡后,因为亲眷涉嫌刺杀十六皇子,也就是当今皇上,虽然陛下没有迁怒于这位为皇朝打了半辈子仗的骠骑将军,但许多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却从此与闻楚彦断了往来。仆役婢女们悄悄打量着两人,据说站着的这位锦衣公子是主子旧友的孩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近身侍奉的丫鬟偷偷红了脸,又好奇坐在轮椅上的公子帷帽下又是何等风采。
闻楚彦匆匆朝正厅走去,自卫岷死后,京中传来的消息俱是卫珵下落不明,谁料突然出现在他府中。自京城一别,闻楚彦十几年没再见过卫珵,按理说从孩童到青年身形相貌变化极大,可当见到卫珵时,他心中疑虑尽数消散。像,实在太像了,简直和青年时期的卫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目光又移到旁边端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只一眼便如遭雷击,哪怕戴着帷帽,闻楚彦也认得出来这个日夜思念的身影。他僵硬着站在门口不敢动作,生怕又是一场梦。
闻楚彦急忙屏退仆役,偌大的正厅只剩下他们三人。闻弦意摘下帷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他还记得离京前的父亲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大有痛饮烈酒再去边境杀几个来回的豪气。可如今,满头白发,气势内敛,无端显出点苍凉来。他看见父亲半蹲在自己面前,颤抖的伸手,却在将要触到脸庞时停住,只重复到:“好!好!”
他想问闻弦意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回家,但这些问题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敢直面罢了。试问双腿残疾还被皇帝记恨,谁能过得如意?他的儿子,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青年,如今竟是副即将油尽灯枯的模样。
卫珵静静的看着这对父子,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团圆场面,可闻弦意如幽深潭水,无论谭底翻涌着什么情绪,表面始终风平浪静,与激动得几乎落泪的闻楚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一面,可等真的再见时只觉物是人非,满是伤感,生者只恨不能与天争命,死者只能看到所爱之人泪眼婆娑的脸。但人就是这样,无力挽回,又不甘心什么都不做,徒劳的挣扎,不断被命运击倒,不断爬起,直到慢慢忘记为何心碎。
等闻楚彦平静下来才终于想起卫珵,他知道这回的拜访恐怕十有**与卫家灭门有关,于是领二人往书房走去。他绕到闻弦意背后想要推轮椅,卫珵刚要阻止,见闻弦意轻轻摇了摇头,便状似平常的跟在闻楚彦身后。闻楚彦正色道:“侄儿这次可是为卫家而来?”
卫珵颔首道:“正是。马匪这种拙劣借口,连黄髫小儿都不信。这些年我混迹军中,对皇城上下早已陌生,凶手不会轻易放过我,因此直接到江南来找闻叔叔了。”
“善,我虽从朝堂漩涡中脱身,却也不能独善其身。卫家的事我的确听到了风声,奈何身边眼线众多,只好悄悄遣人给卫岷报信。”闻楚彦顿了顿,“然而你爹却要我什么都别做,警告我这几年远离朝堂。他早知道有人要害他,却在卫府死了,你道如何?”
“……我不知道。”
“我认为,卫岷选择在卫府迎战,是为了给你留下生路的最后博弈。胜,你回京前卫岷就会将事情摆平;败,那场杀戮也波及不到你,还能让你从军中尽快脱身,免得被有心人查到踪迹痛下杀手。”闻楚彦叹息道,“这都是我的猜测,但卫岷拳拳爱子之心,嘱咐我若是在江南等到你,就帮助你尽快适应他为你准备新的身份,可以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远离那些诡谲纷争。”
“我不愿意!”他千里迢迢南下不是为了苟且偷生!卫珵攥紧双拳,双目含泪到:“我也做不到!闻叔叔,实话告诉你,我到江南是希望你能帮我联系上可靠的父亲旧部,我想知道真相,卫家的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闻楚彦叹了口气,“联络京城那边要些时日,你先安心在这儿住着,万事有我,不要太有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