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怒火

【林黎逸的笔记·第一篇】

(桑皮纸上的字迹呈深绿色,紧凑且细密。)

【日期】:来到云峒后神志清醒的第一天(注:昏迷时长不详)

【天气】:晴

【注】:为方便记事,从今日起将云峒历以个人经验为尺度单独列出。如:云峒元年一月一日。

我希望自己不必在此地“庆祝新年”。

呼...目前的“纸”和“墨”都是够的,但还是要省着点。等我恢复了一定限度的自由,一定要尽快去找合适的用于保存的原料。

【目前记忆的受损情况】:神志清醒,基本的文字语言能力没有丧失。知道自己不属于此地,但对来处——本该熟悉的世界——知之甚少。脑海中会有隐约的片段闪回,但相当破碎,无法成为明确可靠的信息源。据当地人(“灵女”)口述,该情况来源于与山神的交易。是否有真正的山神尚不明确,但超自然力量确然存在。如果我没有产生幻觉或者被记忆欺骗的话(这句话小到几乎难以辨认)。

【对所处环境的观察】:云峒一族隐居深山,是一个高度封闭的宗族。族中存在泛神论,族人共同信奉着“山神”,而这一信仰似乎直接影响了族内的权力结构。他们的日常语言带有方言色彩,与汉语存在多少相似度还有待考证。目前已知族中存在“结界”用于与外部分割,也存在专门的医疗人员,虽然我仍怀疑“药草”的真实性。

【我要做的】:记住我是谁。我不是外乡人,我有自己的归处,我有自己的意识,我不会被同化。我是一个观察者。我一定要找机会让自己逃出文(字越写越大,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停留在写了一半的位置戛然而止。)

“你在做什么?”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与之相伴的是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是谁,但林黎逸不能也不愿意与来人对视,只是低头,手死死地抓住那几卷桑皮纸。不知道没来得及干透的汁液会晕开多少字,她有点绝望地想,但绝对不可以让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竟然没能听到脚步声...

“怎么,不会用药吗?”

云昭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从初遇到现在,对方都很少展现出冷漠与防御之外的姿态,可现在她却展示的不是其中的任意一种,要不是占卜有提及这个外乡人不会老实,她差点就以为这位病人决定“认命”了。

灵女走近床头,不顾林黎逸屏住的呼吸:“我来看一下你的伤口。”

她轻轻掀起铺盖,随后,同林黎逸的设想一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云昭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冰冷:“你没有用山神的药。”

最先从心头闪过的是恐惧,但怒火却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林黎逸说:“是。而那又怎样呢。”

她全身都在颤抖。

云昭感受到了对方情绪的不同寻常,试图向她解释:“我之前和你说过了,这是经由山神的公平交易,我们没理由骗你…”

“公平?你认为什么是公平?把我囚禁在这里是公平?强迫我用记忆换‘生存’是公平?还是说,”林黎逸深吸了一口气,“有利于你们的,都是山神的意思?都是自然的规律?这是什么利己逻辑?”

她几乎是在怒吼。不,她就是在怒吼。胸腔剧烈起伏,腰腹间的伤隐隐渗出血迹,可她不想去管这些。现在这一切的一切,进入神秘社会的荒诞,莫名其妙的记忆交易,眼前之人的事不关己,无一不让她感觉被高高抛起——然后被狠狠丢弃。

“与其让我在这里苟且,还是拒绝治疗,直接死去来得痛快吧??”

林黎逸记得自己在日记里写“要活下去”,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这个自以为是的“灵女”、被这个与世隔绝的原始社会逼疯了。

如果未来我注定只能在这里做孤魂野鬼,那我还不如主动拒绝。

发了一通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林黎逸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抬起头去找灵女的表情,却依然看到一片平静。灵女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林黎逸又有点想发火了。

“我明白了。我们族一般自称云峒族,你可以叫我云昭。你叫什么名字?”

怨气之上蒙了一层更深厚的困惑。林黎逸此时只想砸开云峒人的头盖骨看看其中神经递质的分布是不是与现代人不一样。哦,说不定他们其实是山顶洞人的后代。

这与一拳砸上了棉花没有区别,她泄了气,垂下头,无精打采地回答:“林黎逸。”

脸上传来一点轻柔的触感,林黎逸下意识抬起头,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份触感来自云昭的手。她修长的手指顺着面颊向上,停留在了林黎逸的眼侧。

“你干什…”

第一反应当然是抗拒,林黎逸想把云昭的手拍下去,可云昭却顺势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双臂按在腰后。桑皮纸被迫甩出,掉落在地。林黎逸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挣脱不成,她反倒把自己靠到了墙板——真正的走投无路之境。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替我夺走了记忆,还要替我献祭掉这条命吗?你们山神就是这样‘公平’的?!”

云昭的动作顿了两秒,林黎逸窃喜想借机逃脱然后无助地发现对方手劲不减。

云昭依然面无表情,可林黎逸却看出了一丝怒意。

云昭:“不得对山神无礼。”

说罢,云昭用双指在林黎逸的太阳穴处点了一下,松开了她。还没来得及道谢,林黎逸就发现自己被彻底定住了,身体呈现出双手后撑的诡异坐姿。

而罪魁祸首本人,则气定神闲地拾起桑皮纸,然后好奇地认读起上面的字符。不一会儿,云昭起身,顺势将那几张纸卷了起来,走到林黎逸的床前,俯视着她:

“你身体的僵硬不会持续很久,这不过是一点小惩罚。

“我明白的,我听长老说过,曾经也有误入这里的外乡人,说自己很‘愤怒’。可在我看来,这样的‘情绪’其实是其他表现的掩盖。

“你可能觉得在这里你没有‘同伴’,或者不知道是不是会被杀掉。虽然看起来你也和猎物没有太大区别,但我觉得我讲得很清楚啊。你是‘任人宰割’的,可我们不会选你作为祭品。

“至于‘同伴’,现在我们已经交换了名字。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伴了。”

一直到这番长篇大论结束,林黎逸也没能恢复动弹。她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云昭抄起她辛苦写下的日记,瞪着云昭优雅挥手说自己还会带药来,瞪着云昭的背影向外走去。她的眼睛无比干涩,可是怒意和客观因素让她眨不了眼。

也许感受到林黎逸不算友善的注视,云昭慢慢停在门边,手放在门栓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族中惯例,对于闯入的外族人,唯有两种处置:或作为了解外界的‘舌’,刑求至死;或作为取悦山神的‘祭’,献出心脏。我之前提到的‘愤怒者’,便属前列。

“我为你提出了第三条路。用记忆,换生命。

“我至今仍认为,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说完,她推门离去。

完蛋了…第一次写日记就被发现了……但,云昭那句话,什么意思……?

发现自己可以行动后,林黎逸猛地闭上眼,掩面,内心哀嚎,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无奖竞猜:小林日记最后一个字是什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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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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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霭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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