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泯星闭了闭眼,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云玥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默默用橡皮擦去了学生监护人那栏的名字,徒留一栏的空白。
她想写点什么,什么也好,似乎只要写上一个字,就能杜绝其他老师学生对于泯星施加的舆论压力。
“第一节课要开始了,走吧,回教室。”云玥带着教案起身,轻拍了下于泯星的肩膀,似是安慰,似是同情。
预备铃已经打响,各个班的学生都已经在教室正襟危坐等待老师的到来。云玥和于泯星从走廊上路过,收获了许多人的注目礼。
高二十班在走廊最深处,也给了大家能及时发现老师行踪的便利。
“云玥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人,把头探出后门悄咪咪地看了一眼,给其他人报完信之后火速回到座位。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于泯星没跟云玥一起从前门进,从后门径直走到了丁卫高身边的座位坐下。
云玥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疑惑着人哪去了,一进门看见那小子已经大摇大摆地坐下了。
“……”
算了。
“连宸!刚刚把头探出来的是不是你!”云玥一瞪眼。
连宸笑嘻嘻地站起来:“不是我,绝对不是。老师你肯定看错了。”
“你再贫,你就算化成灰了我也认识。”云玥直直地看着他,“你再让我逮到试试。”
“绝对没有下次了!”连宸保证道。
云玥斜了他一眼,拍拍手说:“行了,昨天说我们班人没到齐,今天算是彻底到齐了。隔了一年多,再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这群人估计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椅子声划过地面,于泯星从最后一排往前走。
班里同学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纷纷懵逼对视。
和连宸坐在一起的白榆看着于泯星走上去,在底下戳戳连宸的胳膊:“我认识他。”
连宸有点诧异:“你怎么认识?不是才转过来吗?”
“我昨天在便利店遇见的,那叫一个拽。”白榆绘声绘色地给连宸讲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啊,他高一的时候没上几天就转走了,现在又回来了。”连宸对白榆说的便利店偶遇这件事没多大反应,不屑道:“这就叫拽了?那你还一点都不了解于泯星。”
白榆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于泯星啊。”
“字怎么写?”
连宸感觉莫名其妙:“他不正在写吗,看啊。”
于泯星拿了一截粉笔,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中带着一点飞扬的帅气。
写完他就要下台,被云玥叫住:“哎哎哎,没啦?”
于泯星原地思考两秒,重新拿起粉笔在名字上标了拼音,头也没回地转身回座位。
多说一句话他都嫌累。
云玥:“……”
“噗哈哈哈哈哈哈……”丁卫高给他哥们儿竖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
云玥吐了口气:“行,大家应该都有印象了,至于剩下的你们自己下课维系同学感情吧,接下来开始上课。”
白榆呆愣愣地盯着黑板上那个名字,始终不能和本人对上号。
“傻了你?”连宸伸手在白榆眼前晃了晃,“看啥呢?”
“等等,他是于泯星?”白榆如梦初醒般的偏头去看最后一排那个盖着帽子睡觉的身影。
“他不是于泯星谁是啊?”
“于泯星不是这样的……”白榆喃喃道。
连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用书立在课桌上也睡了。
说不定只是同名而已。白榆最后朝于泯星的方向看了眼,心里有了个主意。
云玥刚说完下课,班上的人哗啦一下站起身一半,大多数都是朝着学校小卖部和厕所去。
还没来得及埋进心底的事又被人挖开暴露在空气下,于泯星补了一节课的觉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些。
“叩叩”桌面被人敲了两下,本班的人大概率不会闲着没事来烦他,于泯星从臂弯里抬头,看到了一张极为欠揍的脸。
见他醒了,白榆一笑:“同学,好巧啊,又见面了。”
什么运气,在这也能碰到这个烂好人。
于泯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有事说。”
“那个……”于泯星卫衣帽子还没摘,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部分眼睛,白榆小心翼翼地试探:“我能不能把你帽子摘一下?”
“?”
于泯星怀疑这人是故意找茬。
他头又埋下去,举起手大大方方地送了他一个国际友好手势:“滚。”
“同学,就一下。”
“实在不行,露一只左眼也好了。”
“于同学?”
无论白榆怎么骚扰,于泯星都没有再抬头。
下课时间溜的飞快,一转眼就有要上课了。白榆不想再自己胡思乱想一节课,消停了会。
于泯星以为这烦人的家伙终于走了,额头刚离开手臂就被人从后面勾掉了卫衣帽子。那人托着他的后脑勺,另只手撩开了眼前的碎发。
白榆这下是彻底看清于泯星长什么样了。
眼眸狭长,眼皮很窄,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很凶很冷。最重要的是,他左眼尾端处的眼皮上有一颗痣。
于泯星下意识把他的手拍开,凳子后撤,拉出了一大段距离。
丁卫高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上一个敢碰于泯星头发的,连续一个月见到他都得绕道走。
“你手是不是不想要了?”于泯星憋着火。
白榆没应。
“哑巴了?”于泯星拧眉,问丁卫高,“这谁?”
还未等丁卫高开口,白榆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他:“你不记得我了?”
“?你谁?”
丁卫高凑到于泯星耳边:“他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白榆,看上去很牛逼和连宸认识的那个。”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
关他屁事。
“于泯星,你不记得我了?”白榆一脸落寞地看着他,试图唤醒他的记忆。
于泯星神经突突跳,一个课间净被这人在耳边嚷嚷,烦死了。
他下了最后通牒:“在我还没动手之前,滚出我的视线。”
白榆不走也不行了——上课了。
“于泯星,你认识白榆啊?”丁卫高说,“那我跟你说的时候你不告诉我。”
于泯星:“认识个屁。”
“那他怎么认识你啊?”
“我特么哪知道。”他还想问呢。
丁卫高有了个猜想:“你说他是不是认识被你揍过的人啊,来给兄弟报仇来了?”
这解释倒还挺合理。
“你想想你揍过的人里有没有姓白的?”
于泯星想了一下:“揍过的人太多,记不清。”
“也是。”丁卫高也觉得人数过于杂乱庞大,像是大海捞针,“我看他没安好心,放学我跟你一起走,万一他带人来堵你。”
于泯星搓了一下脸:“你跟我一起有什么用,给我打120?”
“我感觉真有那个必要。”丁卫高认真分析一波,“你去海城跟人打架没,打架这种事儿熟能生巧,你要是一年都没打手就生了,只剩挨揍的份儿。”
“……”
“咱两先练个手?”
“算了算了算了。”丁卫高连连摆手,“我没有找虐的兴趣。”
于泯星抬头看了眼讲课的老师,把卫衣帽子扣上继续睡。
这一觉睡的很深,中途的下课铃声都没听见。白榆本想再过来“骚扰”他,不忍心打扰于泯星睡觉,最后作罢。
刚打完第四节课的下课铃,支郁然脚轻轻一蹬,椅背就靠到了最后一排的桌子,“于泯星,别睡了,吃饭去啊。”
“你小点声,别打扰他。”丁卫高压低声音,“他应该要继续睡,我们打包回来。”
“我去。”
于泯星刚醒没多久,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腿和胳膊都麻了才没挪身子。
他缓了一会儿,等到手臂酸麻感褪去才用手把帽子撩下来说。
“那行,”丁卫高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我问问他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桉城三中支持学生住宿,住宿生会有一张专门的出行卡。每次食堂的菜不好吃的时候走读生都会在手机上偷偷点外卖让住宿生出门去拿,所以三中的食堂中午不用着急抢位置。
支郁然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问谁啊,魏烊?”
于泯星睡饱了,心情还行,懒懒地支着脑袋去想魏烊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阵搜索之后,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七班那个戴眼镜的?”
“大哥,戴眼镜那个是六班的。”支郁然拨了一下刘海,“魏烊你都不记得了?”
“别指望他了,连宸是谁他都忘了。”丁卫高对于泯星的记忆里不抱希望,“老早之前隔壁不是有个职高吗,现在拆掉了,经常在我们这收保护费,魏烊还跟我们一起揍过他们来着。”
“哦,他啊。”于泯星想起来了,是个不胖不瘦的男生,打人喜欢直接揍脸。
“回了回了!”丁卫高看了眼手机,“今天中午吃年糕排骨,走走走,去食堂。”
三人从教学楼后面绕过去,中间是个篮球场,平时会有学生在这打篮球,时不时整个小型篮球赛。
今天食堂菜还行,大半个座位都坐着人。支郁然先去占位置,丁卫高帮她打饭,于泯星一人端了两个餐盘。
“于泯星!”正在等食堂大妈打菜,白榆和连宸端着餐盘路过,顺带拍了一下他的肩,“一起啊?”
连宸汗颜,他知道自己这位兄弟自来熟,但是有点太过头了吧?别去招惹于泯星啊!
“你想让他把饭扣你头上吗?!快走!”他使劲拽着白榆的衣角,试图把他拉回正轨。
白榆不甚在意:“都是同学,一起吃个饭怎么了?”
连宸觉得自己真有必要给白榆科普一下于泯星的光辉历史,但又不好当着人面说,正想着怎么把白榆拽走,于泯星先开口了。
于泯星甚至连头都没回。
上午被白榆近距离在耳边3D环绕版骚扰了一个课间,他现在对白榆的声音都有点ptsd,直截了当、没有任何犹豫地从喉咙里蹦出一个字。
“滚。”
连宸松了一口气,他是真怕于泯星会同意——虽然知道这件事的概率比刮彩票中奖还要小。
于泯星拿了餐盘和丁卫高回到支郁然占的座位上,白榆想过去,被连宸连拉带拽弄到了距离他们十米远的过道。
“你老拦着我干什么?”
“大哥,你还想招惹于泯星几回啊?”连宸往他们三人方向看了眼,努力压低声音,“哥们儿劝你就算再自来熟也别去找于泯星,他烦了真能把你揍进医院。”
白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于泯星,他在开学第一天就把同学揍了,第二天直接被公开处分,还念了检讨。还有放学经常能看到他和一群吊儿郎当的人进网吧酒吧,听说还有人见过他凌晨从酒吧里出来,那人说他身上一股香水味,说不定——”连宸挤眉弄眼,表情古怪。
白榆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会的。于泯星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连宸说,“我听别的班很多人这么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难道这件事就是真的了?”白榆满脸严肃反问道,“那不就是人多势众吗?”
“……”连宸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耸耸肩,埋头吃饭。
“诶,和他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女生是谁啊?”白榆用筷子点了点那个方向,“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连宸抬头看了一眼,又撕了一口鸡排,“哦,支郁然,他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