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雷岛的搜索,在一种近乎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岛屿荒芜,岩骨裸露,岛心屋舍被里外翻查了三遍,触目所及,唯有震雷凿刻的各式奇石塑像,冷硬、沉默,仿佛一群无声的守卫,封存着所有秘密,不留一丝破绽。
“此岛,莫非另有我们不知的机关暗道?”溯练环顾四野,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浓。
“仙岛浮于海面,如何深挖暗道?”离火轻笑,语带不经意的嘲弄,“不怕海水倒灌,蚀了根基么?”
“但眼下,确无丝毫异状。”溯练凝眸,转向巽风,“五公子,会否是你错判?四公子胸前伤痕,或是冶炼雕凿时,不慎留下的?”
“绝不会错!”巽风斩钉截铁,目光灼灼,“我看得真切!那痕迹绝非普通创伤,分明是……噬咬的齿印!若非疑点至此,我何须修书,惊动二位前来?”
“可搜了半天一无所获!”溯练眉头紧皱,“莫非还有其他帮凶?”
离火眉梢倏然一挑,仿佛此刻才听出弦外之音,眼中戏谑之意大盛:“呵……我道五弟素日温润谦和,背后竟是请了外援,专为对付自家四哥而来?”
巽风面色骤然一冷:“是又如何?难道要像三姐这般,永远隔岸观火,坐视四哥被邪物侵蚀、祸延蓬莱全族而不顾么?”
“好一番冠冕堂皇!”离火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假面撕下,语锋淬冰,“父亲炼丹功成便有退意,岛主之位空悬。老大庸碌,老二逍遥,幼弟不堪重任。剩下的,不就是你与老四?他排位在你之前,便是你最大的绊脚石!你此番作为,当真只为除祟?不是想借九重天之力,先扳倒一个竞争者?”
“三姐这话,未免将自己摘得太干净。”巽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论起竞争者,三姐你……不也在其列么?”
“我?”离火仿佛听见天大笑话,笑声却无半分暖意,“我一介女流,父亲何曾动过传位之念?”
“父亲未动念,不代表三姐你……自己就没有念想。”巽风逼近一步,目光如针,刺向对方,“否则,你刻意接近天孙,百般撩拨,所图为何?可别说什么一见钟情!无非是想攀附九重天,为自己夺位,增添一道最硬的筹码!”
“嗬,倒打一耙?”离火不怒反笑,抱臂迎上他的目光,姿态满是挑衅,“那你终日围着战神打转,殷勤备至,又所为何来?莫不是早窥得父亲属意她为蓬莱之媳,深知战神在父亲心中的分量,这才曲意逢迎,想为自己争位,多加一道 ‘夫凭妻贵’ 的护身符?”
“三姐慎言!”巽风脸颊涨红,不知是怒是窘,“我对战神,乃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欣赏!岂容你以如此龌龊心思揣度!”
“敬重?欣赏?”离火嗤笑,眼神轻蔑如看尘埃,“那你又怎知,我对天孙,就不是一片真心实意,单纯只想坐上九重天的天妃之位陪伴仙君呢?”
两人目光在半空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几乎要将周遭空气点燃。方才搜索无果的沉闷,瞬间被家族权谋**搏杀的硝烟取代。
蓬莱仙岛温润祥和的外壳,在这一刻,被这对姐弟亲手撕得粉碎,露出底下冰冷坚硬、布满算计的嶙峋暗礁。
一旁静观的溯练与云曌,将这番唇枪舌剑尽收眼底。
见二人剑拔弩张,云曌深吸一口气,试图打断:“二位……”
“闭嘴!”
他话未说完,便被这对姐弟异口同声、充满不耐的呵斥堵了回去。云曌无奈地瞥向溯练,摇了摇头。要不说是亲姐弟,吵起架来,连隔绝外界的屏障都如此一致。
他轻轻拉起溯练的手,低声道:“看来他们‘家事’未了。咱们先回主岛,看看诸岛排查情况。”
主岛大殿,老岛主端坐高位,听取各岛回禀。
见溯练与云曌归来,他即刻起身相迎:“敕雷岛情况如何?”
“搜索已毕,未见异常。”溯练恭敬回禀,“其余诸岛呢?”
“一切如常。”老岛主眯起眼,缓声道,“莫非……那邪物已然遁走?”
“应当不会。”溯练面色沉静,眸光锐利,“从西海之事看,那祟灵行事狠绝,不轻易留活口。而蓬莱至今无人折损,它必有所图,潜伏更深。”
“那就是咱们尚有疏漏之处!”巽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望去,只见他竟与离火并肩而入,方才的激烈争吵仿佛从未发生。
“父亲,女儿也以为,当再行细查,尤其是偏僻险峻、设有禁制之处。”离火接过话柄,神色自然,“那祟灵既能遁入五弟的桃林阵,可见不惧阵法。寻常搜寻,恐难奏效。”
“三姐所言极是!”巽风点头附和,态度恳切。
这二人宛若戏台名伶,翻脸比翻书更快。前一刻还在敕雷岛上针锋相对、互揭其短,下一刻便在父亲面前演起了姐弟同心、共商对策的戏码,配合之默契、转换之自然,看得云曌与溯练暗自咋舌。
“罢了。”老岛主捋了捋长须,眼中精光内敛,“来日方长,敌人总有按捺不住之时。有时,故作松懈,反是对其最好的麻痹。”他看向溯练与云曌,笑容深长,“就请战神与天孙,在蓬莱多盘桓些时日吧。一则静观其变,二则……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溯练与云曌对视一眼。虽揪出凶手之心迫切,但老岛主此言,确合兵法之道。
姜,终究是老的辣。
“恭敬不如从命。”二人齐声应下。
小住数日,溯练闲来无事,便对着蓬莱海图细细研看诸岛地形,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的礁石浅滩,生怕遗漏。
恰逢离火生辰。敕火岛上宾客云集,除蓬莱本家,竟还有东海龙族赴宴。直到此时,溯练与云曌方知,那位气质温婉沉静的大嫂水玲珑,原是东海龙族的公主。
甫一踏上敕火岛,二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所慑。
金沙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幽,漫山遍野生长着奇异的晶簇仙草,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璀璨剔透。精致的琉璃亭台水榭点缀其间,檐角廊柱皆以各色明珠、珊瑚、宝石镶嵌装饰,流光溢彩,极尽奢靡,与蓬莱其他岛屿的清雅仙气截然不同。
“此地……当真豪奢。”溯练目光流连,九重天的庄严肃穆与此地的绚烂夺目相比,竟显得朴素了,“果真是蓬莱岛主捧在掌心的明珠。”
“你若喜欢,”云曌凑近她耳边,低笑,“待回去后,本仙君便将栖霞宫也翻新一番,定不输于此。”
“我喜欢……你便改栖霞宫?”溯练侧首,挑眉睨他,眼底漾开一丝戏谑,“怎不琢磨着,改改我那星煞殿?”
“成亲之后,自然是要住到我宫里的。”云曌答得理所当然,眉眼间尽是得意。
“谁应了你成亲?不害臊。”溯练轻笑,指尖飞快地在他下颌一挑,未等他反应,便如翩跹的蝶,笑着跑远了。
“应了便是应了,岂容你反悔!”云曌眸中笑意更深,提步便追了上去。
二人嬉闹间,已至宴会主场所在地——听澜阁。
只见离火今日盛装出席,一袭金红交织的华贵鲛绡长裙,裙摆以暗金丝线密绣展翅火凤,行动间流光曳彩,宛如将整片燃烧的晚霞披在了身上。她端坐主位,笑意明媚璀璨,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谈举止温婉得体,与那日在敕雷岛上同巽风针锋相对、锋芒毕露的模样,判若两人。
蓬莱本家子弟悉数到场。连素来深居简出、称病静养的小公子坤地也现了身。他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神采奕奕,全然不似久病之态。只是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睛里,目光沉静谨慎,不时快速扫过席间众人,缺少了几分孩童应有的无忧无虑。
东海龙族来了数位,皆气度不凡,端坐于水玲珑下手一侧。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席间所谈多是风月雅事、四海奇闻,笑语晏晏,其乐融融,仿佛前几日笼罩蓬莱的阴霾与锦瑟惨死的悲戚,从未发生过。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离火盈盈起身,亲自执起一柄玲珑玉壶,先为父亲斟满,又环敬宾客,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俨然一位修养极佳的大家闺秀,引得东海来宾与族中长辈纷纷颔首赞许。
“离儿如今,确是长大,更懂事了。”老岛主抚须,面露欣慰,在满堂宾客注视下,朗声道,“今日你生辰,为父心中欢喜。你可有何心愿?但说无妨。只要为父力所能及,定当为你达成。”
“父亲此话当真?”离火眸光倏然一亮,宛如投入星辰的火种。
“自然。金口玉言,岂有儿戏?”
离火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似无意般掠过了云曌所在的方向。她施施然开口,声音清越,足以让全场听清:“女儿……想去九重天。”她顿了顿,补充道,“随天孙殿下同行,去九重天见识一番,学习历练。”
话音落下,满堂俱静。东海龙族宾客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巽风嘴角的弧度微微凝固,老岛主抚须的动作顿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席间的云曌——与他身旁,面色沉静如水的溯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