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生活,也不过是一座华丽牢笼,囚徒的魂早已扭曲面目全非。生地亦是死地。
看着倔强而疯癫的离火,溯练的心不由拧成一股劲儿,好像她也曾经历过这种玉石俱焚的反抗,但又出不出究竟是何事.....
“本座带你回九重天......”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离火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万丈波澜。
离火骤然抬眸,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碎光,像是濒死之人望见最后一根浮木:“你……肯帮我?”她的声音发紧,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是在漫长绝望中,突然窥见一丝光亮时,本能生出的恐惧与警惕。
“你想借九重天的势掌控蓬莱,本座帮不了你。”溯练的回答清晰而冷静,除去了离火虚妄的幻想,“但你想逃离此地,挣脱这身不由己的命,本座便可收你为徒,带你离开。自此,你不必再是谁的姻亲纽带,不必再做维系两族关系的精致器物。你可以走你自己选的路。”
“只有一样——”溯练看向她,眸色深沉。
“哪一样?”离火凤眼微眯,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九重天清贫。”溯练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没有蓬莱这般泼天的富贵,没有这金尊玉贵的生活。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当明白。”
海风骤急,吹得离火裙摆猎猎作响。她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你为何帮我?”声音里是深深的狐疑与试探,“我方才还与你动手,处处与你作对,甚至……觊觎你的天孙,你还肯帮我?!”
溯练心头暗惊,没想到她当真对与自己和云曌两情相悦了若指掌,却故意装作不知!的确如巽风所言,洞若观火,是个心中有定见沉得住气的女子!
“女子……女儿……”她声音低缓,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不该生来便是个工具!”她收回目光,她前尘虽忘,但这一身修为、如今四海八荒的几分敬重,也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但真正的路,真正的自由,不是躺在父辈铸就的安乐窝,或是寄托在与男子姻亲关系的拯救中,而是靠自己争取的。”
话音落下,只余海潮呜咽。
离火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激烈翻腾的情绪——怀疑、挣扎、渴望、破釜沉舟的决绝——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于额前,竟在这冷硬潮湿的沙滩上,对着溯练,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恭敬的叩拜大礼。
“徒儿离火——拜见师父!”
溯练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身影,静默片刻,才伸手将她扶起。“当我徒儿,没那么多虚礼拘束。”她语气平和,却在离火站定的瞬间,眼神骤然凌厉如刀锋,“但有一点,你需谨记——”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你日后心术不正,再生邪念,行差踏错……本座清理门户时,绝不会顾念师徒之情,而有半分手下留情。”
长留那张绝望而疯狂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那一次痛彻心扉的背叛,一次就够了。她本不想再收徒,但此时,她既心软收下,便必要严加管教,绝不容许重蹈覆辙。
离火迎上她的目光,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一抹近乎惨淡却又异常坚定的笑:“世人只见我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却不知这身荣华,是以我一生自由,和我娘亲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腕间那枚冰凉的血玉镯,眼底最后一丝软弱也被碾碎,“师父今日肯真心带我挣脱此劫,予我新生,徒儿便没有……也永不会,有忤逆背叛师父的道理!”
“好。”溯练点头,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她牵起离火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而有力,仿佛承载着破茧新生的全部希冀。“走吧。但愿日后九重天的清苦岁月,你不会觉得……太过枯燥乏味。”
宴席已近尾声,丝竹声渐歇。云曌为躲避东海几位龙子的轮番敬酒,早已溜至听澜阁外的回廊下,倚栏望着海面出神。
见溯练与离火挽手同归,二人之间气氛竟与离去时截然不同,他不由瞠目,满脸愕然:“这……这是唱哪出?”
溯练脚步未停,只偏头朝他扬眉一笑,神色间竟有几分罕见的飞扬神采:“这是本座新收的徒儿。”
说罢,竟真就牵着离火,径直越过他,朝灯火尚明的暖阁内走去。
暖阁内,老岛主正与最后几位宾客寒暄,见溯练去而复返,身侧还跟着方才愤然离席的女儿,且二人姿态亲昵,不由面露诧异:“战神,小女她这是……”
“赶得巧,正逢三小姐生辰。”溯练松开离火的手,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浅笑,“本座思来想去,寻常贺礼未免俗套。恰闻三小姐心向九重天,不若——本座便收她为徒,亲自带她前往,一偿所愿。权当是……贺礼了。”
她语调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待岛主丹药大成、庆典之后,本座便带她启程。”
“这——!”
老岛主脸上那惯常的、慈和温煦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蹭然起身,“万万不可!”他声音陡然拔高,“战神莫要说笑!小女自幼被老夫娇惯坏了,性子顽劣,不通礼数,更无定性!留在战神身边,只怕平白给战神添无数麻烦!”
他言辞恳切,目光急切地在溯练与离火之间游移,一副十足担忧爱女、唯恐她行差踏错的慈父模样。
旁人见状兴许会被这幅“慈父”面容所动容,可此刻,离火只是静静立于溯练身侧,微垂着眼睑,轻轻咬住唇峰。她不敢抬眼,生怕溯练,因父亲的阻挠而改变主意。
溯练恍若未闻老岛主那番声情并茂的推拒。她目光闲适地扫过满座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落回老岛主那张竭力维持镇定的脸上,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她忽然侧身,极其自然地从尚在怔愣的云曌手中取过那杯他还没来得及喝下的酒。而后,在满堂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她端着那杯酒,走到老岛主身侧。
微微倾身,将酒杯递至老岛主面前,做出敬酒的姿态。却在二人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的瞬间,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本座替你收服妖孽、守好丹药,”她停顿,看着老岛主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声音更轻,却带着千钧之重,“放她自由离去。如何?”
老岛主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方才那副惊怒焦急的慈父面具,此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死死盯着溯练,“战神……何出此言?老朽……听不太懂。”
“祟灵此番潜入蓬莱便是要夺‘凝魂太虚丹’。”她抬眼,眸光如雪亮的刀锋,直直刺入老岛主眼底:“岛主难道愿意,自己苦心孤诣炼化丹药被夺?为他人作嫁衣?”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老岛主最深的恐惧之中。
但见溯练神态认真,并非只为要女儿为徒的托词。老岛主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在暖阁辉煌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变幻——震惊、权衡。他已活了百万年,好不容易重新炼化了此丹,若没了丹药,如何有强健身躯支撑他继续在仙界纵横捭阖?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他伸出手,接过了溯练递在面前的酒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女顽劣,日后……便劳烦战神,多多费心教导了。”
离火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一场生辰宴,终在心照不宣的“共识”后,落下帷幕。
宾客散尽,沙滩上灯火寥落。水玲珑正与几位东海龙族的亲眷执手话别,她嫁入蓬莱多年,鲜少见到娘家亲人,此刻不免眼眶微红,泪光盈盈。
四公子震雷抱着昏昏睡去的小公子坤地,走到离火面前。坤地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肩头,脸颊泛着熟睡的嫣红。
“恭喜三姐。”震雷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浅笑,“能拜入战神门下,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日后去了九重天,莫要忘了我们这些蓬莱的兄弟。”
离火嘴角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一走,等于主动退出了蓬莱岛主之位的争夺。对这些或明争暗斗、或韬光养晦的兄弟而言,自然是少了一个碍眼的竞争对手。此刻的“恭贺”与“不舍”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庆幸,彼此都心知肚明。
“四弟说笑了。”她语气轻柔,目光落在坤地稚嫩的脸上,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抚摸幼弟细软的额发,“今日可把小幺累着了?玩了这许久。”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坤地额头的瞬间,震雷抱着坤地的胳膊,几不可察地、却又异常坚定地侧转了一下,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离火的手。
“他年纪小,难得出来热闹,一时兴奋过了头,也是常情。”震雷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对幼弟的宠溺无奈,“我送他回去歇息便是。”
离火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她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了几分,状似随意地问道:“他岛上侍从这般紧缺么?竟要劳烦你四公子亲自抱着来回?他正是长身体、需人仔细照料的年纪,身边怎能离了妥帖的人?若实在不够,从我敕火岛拨几个伶俐的过去便是。反正我日后去了九重天,身边也留不得这许多伺候的人。”
震雷却立刻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三姐的心意,弟弟心领了。只是小幺喜静,他那岛上也清净惯了,用不着这许多人伺候。况且,”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拒绝得太生硬,又补上一句惯常的客套话,“三姐素来待弟弟们亲厚,我们也不敢真拿这些琐事来劳烦三姐。”
这话说得漂亮,却透着一股泾渭分明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