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西扶音回忆起当年种种,还是会忍不住呕吐颤抖。
血,到处都是血。
昔日清隽儒雅的父亲左胸口魂导炮击穿,血溅满地,可父亲的眼神仍旧温和,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这个动作让他的口中溢出大股大股鲜血,终于,他膝盖一弯,跪倒在雪地里,用双手费力地撑着身体,拼尽全力从口中挤出四个字:“小....音...快跑....”
快跑,不要被抓住。
时隔八年,明德堂卷土重来,这些年他们或多或少投入了人手在极北之地搜寻西扶音的下落,但是当年那场兽潮造出的声势太浩大,不免引起了几方势力的注意,树大招风,因此明德堂不得不识趣地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也是只派出一两队人人在极北之地外围搜寻。
明德堂的攻势一如八年前,先是高强度魂导器集火,直到结界受不住这些猛烈的进攻从而破碎,冰心谷的全貌展露在众人面前,依靠飞行魂导器悬浮在半空的领头魂师看着冰心谷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终于找到了,交出实验体,可以给你们留一个全尸。”
之后便是屠杀,看似严肃实则对小辈极其疼爱的祁轼被明德堂的魂斗罗砍断一条手臂,浑身浴血,魂技和魂骨释放时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冰心谷,他和元星澜挡在前方,只为妻儿争几秒逃跑的生机,月华是第一个倒下的,她的嘴角溢出丝丝缕缕鲜血,带着一如既往温柔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亲人,之后,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当下的处境没有时间让所有人思考对策,祁鸢拉着西扶音在冰心谷的地下密道狂奔,她的武魂已经破碎了,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口,经脉尽断,肋骨断了两根,西扶音的衣裙也沾满了许多人的雪,有明德堂的人的,也有冰心谷众人的,更有她自己的。
从明德堂攻破冰心谷结界后,在西扶音身体里沉睡的那股力量宛如被唤醒的野兽般,眨眼间,冲在最前头的三个魂导师便七窍流血倒地不起,再也没了动静,这一举动把在场所有人看得呆愣住,随后,又有两个魂导师的身体犹如绵软的面条似的倒在地上,没人看得清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西扶音的眼瞳已然变成了幽邃神秘的紫色,发上的几缕紫色挑染在此刻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
诡异至极。
一时之间,明德堂的魂导师被骇得停住脚步,不敢再向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祁轼,西扶音此刻的眼神太过陌生,是冷寂的,饱含戾气杀意的,或许她已经被那股神秘力量掌控了身体,这几年来,随着她获取第二第三魂环,那股力量安静得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过去月华总替她检查身体,见它没有要暴动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祁轼上前,一个手刀将西扶音打晕,只见西扶音眼里的紫意飞快褪去,就要倒在地上,祁轼把她接住,交给祁鸢,大笑道:“我们这群老的还没死,怎么能让小的冲在我们前面呢。”
这是西扶音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意识浮沉之间,她好像听见了一道声音:“醒过来啊....醒过来....”
可是她好疲惫,身体好痛,浑身的经脉也好痛,刚才不知道为什么,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直到她听见了这道声音。
“你的家人都被杀死了....你快醒过来啊!”
西扶音猛得睁开双眼,入眼,是满目血红,祁鸢倒在她身边,呼吸微弱。
“鸢姐姐?”
这些年她被冰心谷养得很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不会说的样子了,她也有了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尽管依旧很淡,但她也会笑,也会表达对家人的关心,见祁鸢费力睁眼,西扶音试着月华之前那样,将精纯的魂力注入她的体内,企图疗愈她的伤势。
“没...没用。”祁鸢握住她的手,只是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好像用尽了她浑身的气力:“去史莱克学院...只有那...里,才可以保护你。”
十六岁的祁鸢肤若凝脂,明艳张扬,往树下一站就是道叫人无法挪开双眼的美丽风景,她昨日还在苦恼自己的第四魂环该是什么魂兽,不过一日光景,她便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武魂破碎,已然回天乏术。
“对不起....”西扶音怔怔地望着她,有一滴泪从她眼尾滑落,她说不清现在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让自己的心好痛好痛,痛得她连呼吸都费力,那种疼痛蔓延到她的心脏各个角落,那种不想让眼前的人死掉的想法在她脑海中盘旋,可又能怎么办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才...不怪你...”
祁鸢的眸光涣散了,她伸出手,似乎想再摸一摸西扶音的头发,一如当年西扶音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时,西扶音低下头,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祁鸢看着那双正在流泪的眼睛,她想说不要哭,也不要说对不起,大家才不会怪你,你没有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早就是我们的亲人了,是我的妹妹了,守护亲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没有人会怪你的,但她也想说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最后只能让你一个人了。
但她没有力气了,更说不出话。
距离十二岁生辰还有五个月时,西扶音失去了家人,一如她初到冰心谷时。
外面,明德堂派遣来的人被杀了个干净,她珍视的家人倒在血泊里,甚至连全尸也没能留下,西扶音摸了摸眼角的泪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她想哭,想大声喊出来,太过痛苦的情绪被挤压在心口,但她不知道如何发泄,只能忍受着锥心之痛,口中吐出一股鲜血来。
入土为安这个词,还是祁玥教给她的。
她或许是觉得当时的西扶音消化不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词,便说死掉的人其实只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不应该被人吵醒,被人打扰,西扶音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听完神色认真地说:“冷。”祁玥笑了笑,指着地上的土说道:“那是死掉的人要盖的被子,盖上了他们就不会冷了。”
所以现在,她应该让家人也入土为安。
西扶音立了一个墓碑,将家人已经冰冷的尸体小心放进去,埋葬前,她固执地擦去每个人脸上的血迹。
墓碑前,西扶音愣了许久,直到她伸出手,轻轻抚过。
“我会,杀了他们。”
厚厚的冰层自她的脚下开始向四周蔓延,暴风雪肆虐,掩埋了这里的种种过往与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