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遇险

刘情觉得自己好像被撕成千万碎片又重新被缝合拼凑起来,从骨到皮无一处不痛,五脏六腑也移形错位、叫他恶心不已,他趴在床边呕了半天才好了些,挣扎着爬起来扒拉过摆在床边的茶壶,幸好壶里还有点水,倒进杯里能照一照他狼狈的脸。

他脸颊青肿、额角紫红、口唇破损,一双多情目红殷殷失了水、干枯衰败。刘情看着水中枯荷,自嘲一笑,本就是贱命一条、如今也没什么区别,能留一条命已经很划算了。只是周文谦实在不好应付,不知道经过此事他和郑重的未来还能不能实现……

不过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刘情从小受挫、绝望惯了,竟也锻炼出韧性,自己安慰自己一会、心情平静不少。他又想到莲珠如果回到县衙、跟郑重提起自己在枕春楼的事、郑重怕会一怒冲冠。

刘情不禁担心起来,撑着身子想要看看周围的情况、一不小心扫掉了茶壶,外间的人听到声响立刻进来查看:“情哥,你醒了?你怎么样!”

刘情抬眼一看,是阿九。

“阿九?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罴园,王爷叫你在这里养伤……”阿九看刘情这样,心疼得很,“都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因为那个郑重,早就说离他远点,我看郑大人跟我们王府八字不合,遇见他就要倒霉!”

刘情无奈:“若不是王爷有错在先、郑大人也不会和王府有什么牵扯,何况我变成这样也不是郑大人的错,你也太不讲道理……”

阿九当然知道刘情是被周文谦害成这样,但周文谦是他们的主人、甚至可以要他们的性命,郑重明知如此还非来招惹,难道不该怪?

阿九倒了水喂给刘情:“总而言之,这几天你就好好歇歇吧,王爷和郑大人什么的都别想了。”

“王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趁机跑了,她倒算是个仗义的女子,也不枉情哥你救她。”

刘情觉得不好:“她做了什么?”

“她--”阿九顿住,支支吾吾不肯说。

刘情眯起眼睛:“她去找郑大人了?”

阿九没说话,刘情忙追问:“那郑大人呢,他怎么样了,他不会来罴园了吧!”

阿九只好道:“告诉你你更不能安心了……郑大人没回县衙,县衙的人正四处找他呢。”

刘情瞪大了眼睛,倚着床柱伸手抓住阿九:“没回县衙?他被扣在罴园了?”

“我、我不知道……王爷交代,郑重昨晚就离开罴园了,后来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周文谦交代?看来郑重真被扣在了罴园。

刘情眉头紧锁,当即要起身:“帮我拿衣服来,我要回王府请总管。”

阿九忙将他按住:“总管已经来了,你别担心了。”

周德贵一向有分寸、周文谦对他也颇为尊重,他决不会任由周文谦胡乱扣押朝廷命官。可郑重还没有消息,难道真的出了事?刘情越想越心焦,让阿九替他去县衙打探消息,自己则径直向罴园地宫而去--如果现在的罴园哪里能关人,就只有地宫了。

地宫果然戒备森严,护卫队长亲自守在门口,刘情试探着以周文谦的名义前去,被其直接拒绝:“王爷早就有命,只有持有王爷手牌才可入地宫,至于地宫里面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刘情笑道:“您觉得我在骗您?”

护卫队长看看刘情满脸伤痕,语气轻蔑:“怎么敢,刘管家可是王爷眼前第一人、想要什么没有,区区王爷手牌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既然如此,您就跟王爷讨了手牌再来吧,省得我们难做。”

刘情敛了笑,冷着脸离开,心里却明白,郑重就在里面。

阿九回来后告诉刘情,县衙仍没有郑重的消息:“不过王捕头说郑大人临走前告诉他,如果郑大人一直没有回去、就去摸鱼儿村,王捕头打算明天去呢。”

摸鱼儿村?那里能有什么?不过摸鱼儿村离清水县不远,听说卢陵秋要去清水县剿匪,难不成,他并不在清水县、而在摸鱼儿村?

刘情当机立断:“这几日没见着王爷,想来他是顾不上见我,你现在就送我去摸鱼儿村!”

刘情并不知道卢陵秋在哪,好在村庄不大、他走了没一会就有人前来将他带入一户农庄,卢陵秋正在那里。

卢陵秋见到满脸伤痕的刘情很是意外:“怎么是你?你的脸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来?郑重叫你来的?”

刘情望着卢陵秋跪了下来:“不是郑大人叫我来的、但我是为他来的。卢大人,郑大人被王爷扣在罴园,求您救救他吧!”

卢陵秋眉毛一扬、有些意外却并不震惊:“怎么回事,你快细细说来。”

刘情没说王莲珠的事,只道自己惹怒了周文谦、郑重为救自己闯入罴园、反被周文谦扣下。

卢陵秋听完仍是镇定泰然模样,捋了捋微微皱起的衣袍,淡然道:“哦,原来如此……”

“王爷行事鲁莽冲动全凭心情,那天被接连惹怒、正是失去理智的时候,郑大人贸然闯园求公道应该也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王爷怕是怒火攻心、才将人扣下。现在王爷应也是骑虎难下,若卢大人能前去劝说、叫他害怕、再给他个台阶,他没有理由不放郑大人!卢大人,请您出面!”

卢陵秋捻起胡须:“这情形,叫本官想起当年你求我将你救出王府的时候……”

刘情没料卢陵秋会忽然说这个,苦笑道:“当初是小的不懂事、强求大人,但小的怎能与郑大人比,现在的卢大人也并非当年的卢大人,现在的您一定可以救出郑大人的!”

卢陵秋摇摇头,忽然道:“郑重能将我所在告诉你、看来对你信任非常,而你冒着触怒至亲王的危险也要来此报信求救、你对他也非同一般啊。”

刘情小心道:“郑大人是好官、更是好人,小的虽然身份卑微、大人也从未轻视小的,小的对大人很是感佩!士为知己者死,郑大人愿意信我,小的当然要以命相报。”

“那对你而言,郑重和王府,哪个更重呢?”

刘情愣住:“您这话小的不懂……”

卢陵秋笑道:“你想我救郑重,哪有这么容易?王府总管周德贵和你都是识大体知轻重的人,如果至亲王真肯放人、你又何必来求我?怕是另有什么事、让周文谦对郑重起了杀心。”

刘情也担心如此,可除了卢陵秋、他还能找谁:“王爷从来都是小孩脾气,怒气来得快去得快,生气时不敢说、但等他气消了,还是听得进道理的!总管和小的毕竟卑贱,大人是州府长官、为人高洁家世显赫,在王爷处又有不同!”

“就是要本官去求情、你总得说实话吧,郑重真是因为他表妹才触怒至亲王?没有别的事?”

刘情不明所以:“大人,小的知道的就是这些,再多也不清楚了,难道大人知道些什么?”

卢陵秋叫刘情起来:“阿情,你还想离开王府么?”

卢陵秋的问话越来越奇怪,刘情渐渐警觉起来:“谁不想要自由身呢?可也得王爷放人才行。”

“也未必要他放人,你若有功于朝廷、本官可以求圣上开恩,赐你平民身份。”

“有功?”刘情迟疑问道,“通知您救郑大人的算有功劳么?”

“本官救得了他一次、还能次次救他么?至亲王脾气那样、郑重秉性又这般,一山难容二虎啊!”卢陵秋话锋一转,“本官听说,至亲王命你置办武器?”

“是,王爷叫小人找匠人做一批木质武器,用来演武。”

“当真是木的?”

“当真啊,盐铁皆由朝廷管制,小的想打铁制也做不来啊!何况王府无权也不可持有兵械……”刘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卢陵秋,“卢大人……”

卢陵秋笑了起来:“周文谦不满陛下久已,借修建游园私自囤武练兵,忠义县官郑重发现此事、被周文谦扣押,你良心未泯、找到本官说明一切,本官带兵查抄罴园、捉拿周文谦、交由朝廷问罪。之后郑重升迁、你得自由、朝廷免除一心腹大患,皆大欢喜啊!”

刘情呆呆望着卢陵秋:“如果我说王爷没有呢?”

卢陵秋重重一叹:“那郑大人的事,本官也无能为力。”

刘情回想见到卢陵秋之后的情形,忽然明白过来:“卢大人,您早料到郑大人会有此一劫,是么?”

卢陵秋瞧着他,没有回答。刘情自顾自说道:“您不会派人告诉王爷、说是郑大人检举了王府吧?或者您早已同郑大人谈过、叫他嫁祸王府,毕竟他是忠义县令、真要动手查抄做手脚也容易;郑大人必定不会同意,他是真正的光风霁月人,才不会用如此阴私手段;您可能还叫人漏消息给王爷、说郑大人检举王府,所以王爷才会扣下郑大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放他离开。这样拖下去,郑大人一出事,哪怕没有武器的事,杀死朝廷命官也是忤逆大罪,王府照样逃不过……怪不得王爷自从京都回来以后就闷闷不乐,原来他去了朝廷见了皇帝,终于知道至亲王府根本不似想象中那样权势滔天,朝廷里的人早就恨不得我们死了!”

卢陵秋冷冷一笑:“你果然聪颖,如果你做官、比郑重还强呢。”

“呵,怎么会,我比不上他,卢大人你也比不上他,你们甚至不如我。”

卢陵秋冷声道:“朝廷的事你不懂得,可周文谦有多可恶你该清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都是为了大义!”

刘情听在耳中、只觉得荒唐无比:“为了大义?至亲王府上上下下几千余人、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你想要我们所有人的命、这是大义?”

卢陵秋被刘情指责觉得委屈不已:“朝廷中勋贵世家无数,他们个个都同至亲王府一般骄奢淫逸不事生产,全天下百姓辛苦一年、泰半赋税都要用来供养他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公平吗?更何况他们还欺压百姓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弄得生民怨、百姓苦,这些你作为周文谦的贴身奴仆、见得还不够多么?那些被周文谦迫害的百姓难道没资格求个公道?至亲王府还牵扯后宫皇嗣,陛下眼下只有娘娘膝下两位皇子,舅家祸政的事还少么?至亲王府如此霸道,陛下怎么放心!”

卢陵秋叹道:“陛下想整治朝纲必要向至亲王动手,可你以为至亲王远离京都孤立无援?实际上他和其他勋贵勾连结党深深扎入王朝血脉之中,再加上娘娘,普通罪名根本难以撼动它分毫!不是我卢陵秋卑鄙无耻、不是我卢陵秋锱铢必较、不是我卢陵秋心狠手辣,为了根除大患、这一步逼不得已!”

刘情摇摇头:“所以你们根本不在乎王爷做了什么、也不在乎周文谦怎么样,哪怕他温良恭俭、照样是你们的心头大患,你们只是想除去至亲王府而已。可卢大人,当初封王的、是皇帝啊!”

卢陵秋蹙眉:“有功自该赏,他们不该恃功乱行、辜负陛下信任。刘情,我知道你识大体明大理、在周文谦身边多有劝诫,你觉得周文谦是你的主人、对你有恩、你不忍害他,可这么多年他是怎么对待你的?摸摸你脸上的伤,你难道不恨他么?你该知道、你改变不了他,他身为至亲王一日就会行恶一日,现在不除他、等陛下年迈皇子成年他仗此入朝,就更没人能治他了!你这是为民除害,是英雄之举,于己于国都有利,何乐不为呢?”

刘情苦笑:“恨他?卢大人,我不是生来就是奴婢的,家乡大水,家里土地粮食全都没了,我们全家被迫逃难、爹娘相继死在路上,我带着年幼的弟弟走投无路、苦求王府管事把我们买为奴仆。当奴仆不容易,尤其弟弟年纪小、什么活计都干不了,我只能多做事、被欺负也不敢有丝毫抱怨,被打了也只能偷偷哭泣,没人在乎我的生死,您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所以我才斗胆向您求救!”

卢陵秋想起年幼的刘情心有不忍:“我真的想帮你,可那时的我太年轻、实在无能为力……”

“我知道,当初的我太任性也太矫情,府里所有奴仆都是如此、怎么偏偏就我忍不得?我已经是奴隶,为什么不做好一个奴隶?我奴力讨好王爷、讨好管事和其他人,我的日子终于慢慢好过起来。卢大人,我也曾恨,我恨的不是王府、不是王爷,是赈灾不力还征赋逼役的朝廷、恨的是在我爹苦苦哀求时抢走我家最后一点口粮的官吏,是那些把我推向奴隶这一身份的人!”

刘情说着说着竟然扶着拐自己站了起来:“卢大人,你真的在乎我、在乎像我一样的人么?百姓辛苦一年上交赋税都被至亲王府霸占、百姓安分守己无缘无故就被至亲王府欺压,至亲王府凭什么?周文谦难道有三头六臂、所有人都怕他不成?不,是因为他是至亲王,是皇帝为了安抚他的功臣、为了让他的臣子甘心替他卖命、为了能保住他的龙椅亲手把他的百姓推进了深渊!”

卢陵秋震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要造反么!”

“造反?反正造反不过一句话,谁不能造反?”

卢陵秋无奈,只得道:“你只要知道现在想要救人和自救,就只有除掉至亲王这一条路。你难道真就命贱、越被打还越听话不成?我是在帮你啊!”

刘情只笑:“帮我?卢大人,哪怕我真的听话检举王爷,奴仆背叛主人、怎么会有好下场?还有郑大人,如果不同意作伪呢?您会怎么对他?”

卢陵秋深叹一声:“我知道,现在在你心里我只是个卑鄙小人。你说我是你第一个求救的人,可你也是第一个向我求救的人!那年我少年意气、以为无人可挡,直到来到忠义县、遇到了你!对当初的逃避我一直耿耿于怀,斗倒至亲王我是为了陛下、为了天下,也是为了当初的你!我卢陵秋此话绝无虚言!”

“有得必有失,你想要自由、难道期望周文谦主动放你?他那样霸道独断、怕宁愿杀了你!你就算为了自己,也该狠下心!”

卢陵秋见刘情垂着眼不答话似有动摇,继续道:“好好想想吧,陛下和我都等得,你和郑重等不得了。”

刘情知道卢陵秋不会去救郑重,低下头打算离开,卢陵秋叫住他:“刘情,还记得我给你的东西么?最后它会帮你的。”

帮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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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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