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四个人都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但没人睡得着,期末月就是这样的,身体是很累,脑子却清醒,清醒到可以把“胫腓骨之间的骨间膜”的位置默背一遍,然后再把明天早餐吃什么这件事纠结半个小时。
陈乙一第一个开口:“你们今天看到张扬了吗?”
“看到了。”朱磊磊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他穿了一件荧光粉的鞋。”
“还有一条翠绿色的短裤。”郝多多补充。
“还有一件亮黄色的T恤。”陈乙一说,“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以为是工地上那种反光背心成精了。”
顿时宿舍笑成了一团。
“但他上学期生理考了年级第一。”朱磊磊笑完之后,语气里多了一丝酸味。
“那是因为D-S系统厉害,不是因为他穿得花花绿绿。”郝多多说。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穿对颜色真的有用呢?”陈乙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蠢但我还是想问”的犹豫。
宿舍安静了几秒。
“我昨天刷到一个帖子,”朱磊磊说,“说红色能提高注意力,蓝色能增强记忆力,绿色能缓解焦虑。虽然没什么科学依据,但心理暗示的作用是真实存在的。你觉得自己能考好,你就真的能考好一点。”
“所以就是——骗自己的大脑?”陈乙一问。
“差不多。”
“那我也要骗。”陈乙一说,“明天我的幸运色是什么?有没有人能帮我算一下?”
没有人回答。因为宿舍里唯一有算命功能的是郝多多的“十万个为什么”,但它只会问问题,不会给答案。
“晚晚,你的豆豆包能不能算?”陈乙一忽然问。
林晚晚愣了一下:“我的豆豆包?”
“对啊,你不是有个系统吗?虽然它是豆豆包……但它好歹也是个系统吧?算个幸运色应该不难?”
对话框突然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大得像在尖叫:
“(宿主!豆豆包可以!豆豆包真的可以!豆豆包虽然不会D-S系统那种复杂的赛博算命,但豆豆包可以基于现有数据进行概率分析!请给豆豆包一个机会!)”
林晚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都分析什么?”
“(豆豆包可以分析你的星座、生肖、出生月份、血型、喜欢的颜色、讨厌的颜色、今天的心情、今天的天气、今天的早餐——)”
“太多了。你就随便算一个。”
对话框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然后弹出一行字:
“(豆豆包算好了!宿主明天的幸运色是——豆沙色!)”
“豆沙色?”
“(对!豆沙色!就是豆沙包的那个豆沙色!)”
林晚晚沉默了。
“(宿主不喜欢豆沙色的话,豆豆包还可以算奶黄色、小笼包的皮白色、灌汤包的汤汁金色——)”
“不用了。”
陈乙一在对面床上喊:“豆豆包给你算的什么色?”
“豆沙色。”林晚晚说。
宿舍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三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豆沙色?那不是豆沙包子馅的颜色吗?”朱磊磊笑得床都在抖。
“豆豆包给你算幸运色,算出来豆沙色,这叫什么?这叫专业对口。”郝多多难得开了个玩笑。
陈乙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晚晚,你明天穿一件豆沙色的衣服去考试,解剖老师一看——这学生怎么穿着一个包子进来了?然后给你打了个‘色香味俱全’?”
林晚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话框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只有右下角的蒸笼盖子还在缓慢地转动,带着一种“豆豆包真的认真算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笑了”的困惑。
笑完了,朱磊磊忽然说:“不过说真的,你要不要也试试赛博算命?不是穿颜色那种,是真的算——明天会考什么的那种。”
“怎么算?”陈乙一来了兴趣。
“我看网上有人用AI算考题。把过去五年的试卷喂进去,让AI分析出题规律来预测今年的考点。”
“那得用D-S系统吧?”郝多多说,“张扬那个级别的。”
“不一定,”朱磊磊说,“普通的AI也能算,就是没那么准。”
陈乙一转头看向林晚晚:“晚晚,让你的豆豆包算算?”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在心里喊了一声:“豆豆包,你会算考题吗?”
对话框弹了出来,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
“(……豆豆包可以试试。但豆豆包先说好,豆豆包算的不一定对。豆豆包经常算错。豆豆包上次把直线距离当步行距离——)”
“我知道。”
“(豆豆包还把公里和里搞混了。)”
“我知道。”
“(豆豆包还把宿主的身体P成了白色。)”
“你到底算不算?”
对话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弹出一行大字:
“(豆豆包算好了!明天的考试一定会考——人体解剖学!)”
林晚晚这下真的沉默了。
陈乙一问:“它说的什么?”
“人体解剖学。”林晚晚说。
“……”
“……”
“……”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人体解剖学,”郝多多缓缓开口,“那不是整本书都是人体解剖学吗?”
“对啊,”朱磊磊说,“我们期末不考人体解剖学考什么?考烹饪吗?”
“这就像有人问你明天午饭吃什么,你说‘吃食物’。”陈乙一说。
“或者问你今晚睡哪,你说‘睡床上’。”郝多多补充。
三个人再次沉默了。
“晚晚,”陈乙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的温柔,“你的豆豆包,是不是只会说一些……绝对正确但毫无用处的废话?”
林晚晚想了想。
“它还会滑跪。”
“除了滑跪呢?”
“……它还会P图。把人的头P成光头那种。”
陈乙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似乎在努力寻找一句既不伤害林晚晚感情、又不违背自己良心的话。最后她说:“挺好的。至少你的系统很有……特色。”
朱磊磊更直接:“你的豆豆包和D-S系统的区别是什么?D-S系统是‘我算出来了,明天重点考心血管系统,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你的豆豆包是‘我算出来了——是人体解剖学!’”
郝多多补了一刀:“D-S系统是人工智能,你的豆豆包是人工智障。”
林晚晚把被子拉过头顶,对话框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方块,右下角的蒸笼盖子彻底停了,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缓缓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小到几乎要凑到屏幕上才能看清:“(……豆豆包对不起宿主。豆豆包太笨了。豆豆包连考题都不会算。)”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软。
“你不笨。”她在心里说。
对话框的字体亮了一点:“(真的吗?)”
“你就是……不适合做这些。”
对话框的字体又暗了回去。
“但你适合别的。”林晚晚想了想,“你适合聊天。”
对话框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钟,才弹出一行字,字体不大不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开心:
“(宿主想聊什么?豆豆包可以陪你聊。豆豆包可以学算考题。豆豆包可以学赛博算命。豆豆包认真学习,陪着宿主就好了。)”
林晚晚没回,闭上了眼睛,期末月的夜晚总是很长。但林晚晚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对话框右下角的蒸笼盖子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又一圈,很慢,很轻,像一只守在家门口的猫,知道主人已经睡了,于是安静地趴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