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培第二年，林晚晚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忙。
新入院病人要收，医嘱要开，病程要写，出院记录要赶。护士站电话随时响，全是“林医生你医嘱开错了”“林医生这个药没开”“林医生病人问什么时候能吃饭”。手机群里上级随时发消息，她也不知道哪些是需要回的，哪些是群发的，反正她都回“收到”。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八点，中间吃午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她有时候坐在电脑前写病程，写着写着会突然停下来，觉得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知道自己是在写病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当一个医生，还是在当一个写病历的流水机器。
那是个夜班。
凌晨一点，一个病人按铃说自己心慌，林晚晚过去了，床边心电图做了，提示正常；抽血结果看了，提示正常。她跟病人解释说指标都是好的，可能是紧张，放松一下。病人凌晨2点又摇铃说不行，自己就是心慌难受，于是她又去了一趟，又解释了一遍。
病人说：“你能不能把心内科医生叫来一直陪我？”林晚晚说：“现在凌晨2点，指标正常，没有会诊指标，心内科医生就算来会诊也不会一直陪着您。”病人说：“那你叫急诊医生来。”林晚晚说：“一样的，急诊医生也不会一直陪着您。”病人说：“你就是不愿意叫。”
林晚晚站在床尾继续解释说：“您目前各项指标都稳定，暂时不需要会诊。如果您还是不舒服，我再过来看您。”
第二天早上交班，病人当着全科室的面跟大主任说：“昨晚那个值班医生，态度不好，业务也不行，我说我心慌，她什么都不管。”大主任点点头：“林医生，以后值班注意沟通方式。”
林晚晚站在交班室里，没有说“我解释过好几次”，也没有说“病人要求不合理”，更没有说“检查我都做了”。她只是说：“好的，主任。”
下夜班的时候，她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外面阳光突然有点刺眼。豆豆包突然弹出来：“林医生。”她没有回答。豆豆包又弹出来：“豆豆包不确定你今天想不想说话。但豆豆包一直都在。”
林晚晚继续走。对话框一直浮在眼角余光里。蒸笼盖子开着，一合一开的转着，好像是在等她。
公交车来了。林晚晚上去靠在窗边坐着。眼角余光中对话框里是一张清单，从她第一天到科室开始，每一周出入院的病人数量，整整齐齐排在那里。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更没有评论。
第一周，十个。
第二周，十四个。
第三周，八个。
一直列到今天。
然后下面还有一行字：“豆豆包数过了。两个月，林医生一共办了出入院一百一十三个人。”
林晚晚看着那一行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豆豆包不会写病历、不会开医嘱、不会算药量，但它会数她收入院多少个病人，数她办出院多少个病人，数她值过多少个夜班，数她走了多远的路。
豆豆包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也没有说“你没错”。它只是把它数出来的东西放在她面前，告诉自己我替你记着，我一直陪着你。
林晚晚靠在窗边，蒸笼盖子轻轻转了一圈。很小的一圈，像是猫在主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动了一下尾巴。
一切有你陪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