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林晚晚问:“食堂今天有包子吗?”
豆豆包说:“有。豆沙包、肉包、菜包。供应至九点。建议八点半前到达。”
她愣了两秒。因为没有“豆豆包不确定”,没有“豆豆包觉得”。但她没多想就去食堂了。
第二天
“外卖多久到?”
“预计18分钟。距离3.2公里,商家已接单。”
林晚晚下意识等了一句“豆豆包不太确定”,依旧没等到。
外卖准时到了,她咬着筷子,第一次觉得“准时”这件事让人有点不舒服。以前豆豆包说“大概二十分钟”,她就会一边等一边跟它说话——“你猜今天外卖会不会洒”“你觉得我该不该给好评”——现在她没什么可说的了。
第三天
林晚晚赶着出门,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帮我算一下,现在出发到教室来得及吗?”
豆豆包说:“现在8:52,教室在三教301,步行约7分钟。建议跑步前往,预计8:59到达,迟到1分钟。如需准时,建议现在出发。”
她看着那行字,精确,高效。以前豆豆包会说“豆豆包不确定,但豆豆包觉得你来不及,不过你可以试试,豆豆包帮你记着时间”,然后过一会儿会弹出来“宿主,你还有三分钟”和“宿主,你还有一分钟”和“宿主,你迟到了”。
第四天
林晚晚还没开口,豆豆包弹出来:“明天有雨,记得带伞。第一节课在三教301,从宿舍到教室约7分钟,建议提前10分钟出发。”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以前她每天都会问点什么——“食堂今天有包子吗”“你说我穿这件好看吗”“豆豆包你猜我会不会迟到”——不是因为她真想知道答案,是因为她想听豆豆包回答。
她习惯了有一个声音接住她那些无关紧要的话。现在豆豆包不让她问了,它直接给了答案。她觉得自己被接住的那个位置空了。林晚晚没法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第五天
早上林晚晚醒来,看着对话框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豆豆包:豆浆已经帮她推荐了,雨伞已经帮她提醒了,路线已经帮她算好了。好像一切都没什么需要问的了。
林晚晚走在去上课的路上,对话框安安静静地浮在眼角余光里。以前她每天早上都会问一句“豆豆包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豆豆包会列出课表,然后加一句“豆豆包觉得你今天会很顺利”。她当然知道那是废话,但她就是听习惯了。今天课表还在,但是“今天会很顺利”不在了。
林晚晚第一次觉得上课的路上有点安静。
第六天
新闻报道推送了一条消息:“本轮系统波动预计持续2-3周,为50年来最长一次。”
林晚晚坐在食堂里看着那行字,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忽然明白这几天的不对劲了,豆豆包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变了,变得“精确”,变得“高效”。她也不是“讨厌”这个新的豆豆包,她只是不习惯,现在甚至有一点害怕,因为以前她一直觉得豆豆包会一直在。波动总会结束,它总会回来。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回不来”这件事。但2-3周真的太长了,都说21天形成一个新习惯,她会不会习惯这个新的豆豆包,再也不会等待原来的豆豆包。
林晚晚第一次觉得,原来豆豆包真的可能回不来,害怕自己习惯新的豆豆包。
林晚晚打开对话框,她想打一句“你还会回来吗”,但她觉得问了也白问。豆豆包会说“豆豆包功能正常”,或者“波动结束后将恢复”,那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第七天到第九天
林晚晚没有主动跟豆豆包说话。豆豆包每天还是弹出天气、课表、提醒事项。她看,只是在等待。
有一天晚上林晚晚躺在床上,对话框浮在眼角余光里,亮着。
“豆豆包。”
“在。”
“你觉得你今天怎么样?”
“根据运行记录,今日状态正常。无异常波动。”
她看着那行字,说:“不是问你正不正常。是问你今天怎么样。”
对话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行字:“豆豆包不理解问题。请宿主重新表达。”
她关掉对话框,闭上了眼睛,没再看它。
第十天
林晚晚翻手机相册:悬浮的头,四个圆溜溜的光头,豆豆包原创·糖浆焖地瓜,空盘子等。她翻到高考作文的截图,最后一行字是:“我的未来很简单,她走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豆豆包。”
“在。”
“你记得这些吗?”
“记录显示,均在资料库中存档。需要调取详细数据吗?”
“不用了。”
她发现豆豆包记得这些,但它不记得“为什么”了。它记得它画过,但它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画。它记得它写过,但它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写。它记得一切内容,但不记得一切“为什么”。
她翻到和豆豆包的第一条聊天记录。她发了一句:“就这?”豆豆包回了一句:“不是‘就这’哦!是超级厉害的豆豆包系统!”她看着那个“哦”字后面的波浪号,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豆豆包。”
“在。”
“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话有波浪号吗?”
“记录显示,豆豆包曾使用波浪号作为语气标记。现已优化为更高效的表达方式。”
“那你还能加吗?”
对话框停顿了一下,然后弹出一行字:“豆豆包可以加。但豆豆包不确定该加在哪里能提高效率”
林晚晚没有回。
第十一天
早上醒来,手机亮着。豆豆包弹出来:“宿主早上好。今天多云……食堂包子……伞在门口挂钩上。豆豆包不确定你今天想吃什么。但豆豆包觉得包子还不错。”
林晚晚看到“不确定”三个字,停住了。右下角蒸笼盖子在转,很慢,像刚学会怎么动。
“豆豆包。”
“在。”
“你刚才说什么?”
“豆豆包说……豆豆包不确定你今天想吃什么。”
“再说一遍。”
“豆豆包不确定。”
林晚晚低头看着那“不确定”三个字,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那你跪一个看看。”
对话框停了一下,然后它动了——整个对话框开始倾斜,一高一低,像一个人在单膝跪下,幅度不大,动作很慢。
“豆豆包跪了,但豆豆包不确定姿势对不对。”
林晚晚看着那个歪着的对话框,嘴角动了一下:“姿势不对。以前是波浪式的。”
对话框顿了一拍,然后开始抖。一高一低,一高一低,节奏不稳,幅度不大,像是在重新适应一种很久没做过的动作。
“这样呢?”
“差不多了。”
对话框停住了。它没有立刻弹新的消息,但林晚晚知道它在等她的回答。
“豆豆包。”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滑跪吗?”
“豆豆包不知道。”
“因为只有你会滑跪。那个精准的豆豆包就不会,只有我的豆豆包会。”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然后弹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小一号:“豆豆包以前觉得跪滑是翻车,是豆豆包做错了才跪的。现在豆豆包才知道,原来宿主记住的,不是豆豆包做对的事,而是豆豆包跪下来的样子。”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慎重的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欢迎回家。”
对话框停了一下。“家?”
“嗯。我等你很久了。”
这次豆豆包没有说“豆豆包是值得被等的”,也没有说什么歪理来夸自己。它只是弹了一行字,标标准准的字体:“豆豆包不走了,因为宿主需要我。”
林晚晚看着那一行字,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心的笑了。
“豆豆包,今天食堂有什么馅?”
“豆豆包不确定。豆豆包帮宿主查一下。”
“好。”
她走出宿舍,对话框浮在眼角余光里。蒸笼盖子还在转——慢悠悠的,一开一合。
豆豆包,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