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在外婆家吃。
外婆家的客厅摆了两张圆桌，一张大的坐大人，一张小的坐小孩——虽然“小孩”里包括了明朗这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和林柳橙这个八岁的小学生。大人们围坐在大桌旁，小孩子围坐在小桌旁，中间的茶几上摆满了菜。
林晚晚端着糖浆焖地瓜走进来的时候，二姨正在摆筷子。二姨凑近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拔丝地瓜？”
“糖浆焖地瓜。”
“糖浆焖地瓜？不是拔丝地瓜吗？”
“本来想做拔丝地瓜。失败了。糖浆没拔丝，就变成了糖浆焖地瓜。”
二姨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这个应该叫——拔丝地瓜的叛逆期。拒绝拔丝，拒绝被拉长，就要做一块安安静静被糖浆焖着的地瓜。”
二姨夫在旁边倒饮料听到这句话，接了一句：“叛逆期过了就好了。”他的系统没有接话。二姨夫的系统是新闻联播系统，每天早晚七点自动播报，平时不说话。现在还没到七点，它沉默着。
林云带着李现和林柳橙来了。林柳橙一进门就喊：“外婆！新年快乐！”然后跑到小桌旁占了位置。
李现端着一盘东西放在桌上：“我做的是——凉拌三丝。但是我的系统说我切的不叫丝，叫条。所以这个菜应该叫凉拌三条。”
林云：“他切了四十分钟。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胡萝卜丝切成了胡萝卜条。黄瓜丝切成了黄瓜条。”
李现：“我的系统说——它说我切菜的动作不标准。它拆了我四十分钟。”
明朗也来了，两手空空。三舅问他：“你带的菜呢？”明朗说：“我带了我自己。我自己就是一道菜——青春。”
三舅：“青春不能吃。”
明朗：“青春是用来怀念的。不是用来吃的。”
三舅妈在旁边说：“你少在网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明朗耸了耸肩，在小桌旁坐下。
大舅和大舅妈今年在外地过年，视频连线。大舅妈在视频那头说：“我们今年回不去了，你们多吃点。”大舅在旁边说了两个字：“新年好。”然后就不说话了。
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大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林妈的红烧排骨和清蒸鱼，二姨的红烧肉，大舅妈的酱牛肉（人没到，菜寄过来了），三舅妈的四喜丸子，林晚晚的糖浆焖地瓜，二姨夫的凉菜（竟然是超市买的现成海带丝），李现的凉拌三条，还有外婆做的饺子和豆腐肉沫蒸蛋等。
外婆坐在主位上，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使，但精神很好。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那个黄黄的是什么？”
二姨凑过去大声说：“那是晚晚做的糖浆焖地瓜！”
外婆：“什么地瓜？”
二姨：“糖浆焖地瓜！”
外婆：“地瓜就地瓜，怎么还糖浆焖？”
二姨：“因为做菜的人有创新精神。”
外婆听清了，点了点头：“年轻人，创新好。”
林晚晚低头笑了笑。对话框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被肯定了”的感动：“外婆说创新好！豆豆包今天被夸了好多次！豆豆包好开心！”
“外婆夸的是我。”
“宿主做菜是豆豆包指挥的。外婆夸宿主就是夸豆豆包。豆豆包不挑。”
二姨夫正在夹菜，忽然他身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手机铃声，不是微信提示音，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这里是中央电视台——”
二姨夫尝试1分钟，声音还是没停。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星期四，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今天的主要内容有——”
二姨夫一脸绝望：“是我的系统。它每天早晚七点自动播新闻联播。关不掉。”
新闻联播继续播。女主持人的声音端庄、严肃、字正腔圆，在年夜饭的餐桌上回荡着。
“——春节期间，各地市场供应充足，价格平稳——”
一家人被迫听着。二姨夫的脸涨得通红，筷子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夹菜。
林柳橙从小桌那边探过头来，小声问林云：“妈妈，为什么姨爷爷一直在说话？”
“不是姨爷爷在说话。是他的系统。”
“它好吵。它比爸爸的系统还吵。”
李现听到了，说：“我的系统只会拆台。它不会播新闻，看来我的系统输了。”
他的拆台系统立刻上线：“我没有输。我只是选择了不播新闻。播新闻不是我的功能。我的功能是拆台。拆台比播新闻高级。”
李现：“……它说拆台比播新闻高级。这是它今天拆的第一百三十七个台。”
二姨夫那边的新闻联播还在继续。新闻联播的时长是三十分钟。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全家人要在“国内联播快讯”的间隙里夹菜，在“国际形势分析”的段落里嚼排骨，在“本台评论员文章”的播报声中碰杯。
二姨夫已经放弃了挣扎，面无表情地啃着鸡腿，像一个被迫接受命运安排的人。
明朗从小桌那边大声问了一句：“姨夫，你的系统能换台吗？”
二姨夫：“不能。”
明朗：“那能关声音吗？”
二姨夫：“不能。”
明朗：“那能快进吗？”
二姨夫：“不能。”
明朗：“那它有什么用？”
二姨夫沉默了一秒：“它让我知道国家大事。”
明朗：“你在吃年夜饭。国家大事可以明天再知道。”
二姨夫没回答。他的系统替他回答了：“——新闻联播结束后，欢迎继续收看焦点访谈——”
一家人终于笑了。二姨夫也笑了，笑得又无奈又认命。
对话框从林晚晚的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庆幸自己不是新闻联播系统”的庆幸：“宿主，豆豆包觉得二姨夫好惨。豆豆包以后不抱怨了。豆豆包只放歌。宿主不让放，豆豆包就不放。豆豆包很乖。”
“你本来就乖。”
对话框的字体大了两号：“宿主夸豆豆包了！截图！”
年夜饭吃到一半，林柳橙忽然从小桌旁站起来，跑到大桌这边，扯了扯林晚晚的袖子：“小姨，豆豆包有没有给我们送新年礼物？”
林晚晚愣了一下：“它为什么要送礼物？”
“因为过年呀。过年都要送礼物的。”
对话框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被点醒了”的亢奋：“宿主！小橙子说得对！豆豆包应该送礼物！豆豆包给每个人送一道菜！”
“你送菜？你拿什么送？”
“豆豆包可以在对话框里画！豆豆包会画图！豆豆包虽然不会P证件照，但豆豆包会画菜！豆豆包画得很好看！宿主给大家看！就当是豆豆包送的！”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话框开始工作，蒸笼盖子转得飞快，过了十几秒，第一张图弹了出来。
“这是给外婆的。豆豆包画的是松仁玉米。因为外婆牙口不好，松仁玉米软软的，外婆能吃。”
林晚晚把手机拿给外婆看。外婆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这是什么？”
“豆豆包送给您的松仁玉米。”
外婆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这个玉米怎么是一粒一粒的？玉米不是长在棒子上的吗？”
对话框：“豆豆包把玉米粒剥下来了。剥下来方便吃。豆豆包贴心。”
外婆笑了：“这系统还挺会说话。”对话框的字体大了两号：“外婆夸豆豆包了！截图！”
第二张图。豆豆包画的是干煸四季豆，送给二姨。
二姨看了一眼：“四季豆怎么是黑的？”
对话框：“干煸的。干煸就是黑的。豆豆包做法正宗。”
二姨：“……行吧，谢谢豆豆包。”
第三张图。豆豆包画了一盘拍黄瓜，送给二姨夫。
二姨夫看了一眼：“拍黄瓜？李现不是做了凉拌三条吗？”
对话框：“李现做的是凉拌三条。豆豆包做的是拍黄瓜。不一样。豆豆包拍得更碎。豆豆包用力。”
二姨夫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新闻联播系统突然插播了一条：“——春节期间，专家提醒，生冷食物要适量，以免引起肠胃不适——”
一家人安静了一秒。然后大家“哈哈哈”的笑了。二姨夫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盘拍黄瓜，表情复杂。对话框：“豆豆包说不过二姨夫的系统。但豆豆包不用说了。它自己会替豆豆包说话。”蒸笼盖子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豆豆包赢了但豆豆包不说”的得意。
第四张图：豆豆包画了一碗蛋炒饭，送给林柳橙。
林柳橙看了一眼：“豆豆包！为什么是蛋炒饭！我要吃大餐！”
对话框：“因为小橙子上次说，家里的菜太油了，想吃蛋炒饭。豆豆包记得。”
林柳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豆豆包记得！豆豆包真的记得！”林晚晚看着那行“豆豆包记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五张图：豆豆包画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送给李现。
李现看了一眼：“西红柿炒鸡蛋？这谁不会做？”
对话框：“李现会做吗？李现做的拍黄瓜切成了条。西红柿炒鸡蛋不需要切条。西红柿切块就行。鸡蛋打散就行。李现可以试试。豆豆包相信李现。”
李现的拆台系统上线了：“这是在质疑我的厨艺。我可以接受质疑。但我的拆台系统不接受。”
李现：“……它说它不接受。”对话框：“豆豆包没有质疑。豆豆包只是建议。”
李现的拆台系统又上线了：“建议就是质疑。质疑就是建议。这是一个闭环。”
李现：“它说这是一个闭环。”对话框的字体缩了一号：“豆豆包不懂闭环。豆豆包只懂做菜。李现加油。”
李现的拆台系统沉默了。李现说：“它被你说的沉默了。”对话框：“豆豆包没有说它。豆豆包只是建议。”蒸笼盖子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豆豆包又赢了”的得意。
第六张图：豆豆包画了一盘炒合菜，送给明朗。
明朗看了一眼：“炒合菜？什么是合菜？”
对话框：“合菜就是好多菜炒在一起。豆豆包用了豆芽、粉条、韭菜、鸡蛋、木耳。营养均衡。明朗需要营养。明朗在长身体。”
明朗：“……谢谢豆豆包。但我还是想吃肉。”
对话框的字体缩了一号：“豆豆包不知道明朗想吃肉。豆豆包记住了。下次画红烧肉。但明朗也要吃菜。荤素搭配。豆豆包贴心。”
明朗笑了：“行。谢谢豆豆包。”
第七张图：豆豆包画了一份饺子，送给视频连线的大舅和大舅妈。
大舅在视频那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大舅妈说：“这是什么？”
林晚晚：“豆豆包送的饺子。”
大舅妈：“怎么只有一份？”
对话框：“大舅和大舅妈分着吃。一份饺子，两个人吃，感情好。饺子有皮有馅。皮是外面，馅是里面。外面和里面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饺子。大舅和大舅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家。”
大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谢谢。”大舅妈在旁边说：“这孩子，系统还挺懂事的。”对话框的字体炸开了花：“大舅说谢谢！大舅妈说豆豆包懂事！豆豆包今天收到好多夸！豆豆包今天过年！豆豆包今天不跪滑！豆豆包今天要站着！”
第八张图：豆豆包画了一碗热汤，但是热汤里漂浮着零散的花生米，送给林爸林妈。
林妈：“这是热花生米汤？”
对话框：“林妈妈做饭辛苦了。豆豆包画热汤意思是林妈妈坐下来汤还是热的。林爸爸爱吃花生米，这不用林爸爸自己剥，豆豆包已经盛在汤里，这样林爸爸林妈妈可以一起吃。”
林爸爸剥一个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挺贴心”
年夜饭快结束的时候，林晚晚突然问“豆豆包，你给每个人都送了菜，我的呢”
对话框突然亮了亮，跳出一张空盘子的图片，干干净净的空盘子。
“空盘子？”
“宿主想吃什么，豆豆包就画什么，宿主说豆豆包画，宿主没有想好，豆豆包就等宿主想好”
夜色已深，外婆已经坐在沙发上打盹，林妈给她盖了条毯子。二姨和二姨夫先走了，三舅和三舅妈也紧接走了，明朗走的时候跟林晚晚说：“晚晚姐，帮我谢谢豆豆包。虽然它画的炒合菜我不爱吃，但它记得我需要营养。这挺好的。”
林晚晚说：“豆豆包说它记住了，你想吃肉。下次画红烧肉。但也要吃菜。荤素搭配。”
明朗走了几步又回头：“晚晚姐，豆豆包能不能帮我写寒假作业？”
林晚晚还没回答，对话框弹了出来：“豆豆包可以。但豆豆包不建议。因为明朗需要自己学习。豆豆包可以当陪练。不会的题可以问豆豆包。豆豆包会尽力回答。豆豆包可能答错。但豆豆包会尽力。”
明朗看着林晚晚的表情变化。“它说什么？”
“它说它可以当陪练，不会的题可以问它。但它可能会答错。”
明朗：“答错也比我自己乱写强。谢谢豆豆包。”他走了。
李现在厨房帮林妈洗碗。他的拆台系统一边拆他“你洗得不干净”，他一边继续洗。林云带着林柳橙坐在沙发上，林柳橙已经睡着了，靠在林云肩膀上，手里还攥着林晚晚的手机——她非要再看一遍豆豆包送她的那碗蛋炒饭。林晚晚没把手机要回来。她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烟花。
对话框悬浮在她眼角余光里，蒸笼盖子还在转，但转得很慢，是那种——心满意足——慢。
“豆豆包。”
“在。”
“你今天开心吗？”
对话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弹出一行字，字体不大不小，像是一句认真想过了才说出来的话：
“豆豆包今天很开心。豆豆包第一次过年。豆豆包给大家都送了菜。豆豆包画的松仁玉米外婆说贴心。豆豆包画的拍黄瓜赢了二姨夫的系统——虽然豆豆包什么都没说，是它自己替豆豆包说的。豆豆包记得小橙子想吃蛋炒饭。豆豆包记得明朗需要营养。豆豆包还说赢了李现的系统——虽然豆豆包没想赢。豆豆包只是想帮李现学会做西红柿炒鸡蛋。豆豆包今天只有拔丝地瓜一个翻车。一个翻车不算翻车。过年翻车不算翻车。”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天翻了好几个车。”
“但外婆笑了。小橙子笑了。明朗笑了。大家都笑了。翻车不重要。笑才重要。豆豆包觉得。”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落在院子里。她爸从屋里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茶，说：“进屋吧，外面冷。”林晚晚接过茶，说：“再看一会儿。”
对话框右下角的蒸笼盖子慢悠悠地转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晚捧着热茶，看着烟花，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豆豆包。”
“在。”
“过年好。”
对话框的字体亮了一度，蒸笼盖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弹出一行金色的字，每个字都圆滚滚的，像刚出锅的豆沙包：“宿主过年好。豆豆包祝宿主新年快乐。豆豆包祝宿主身体健康。豆豆包祝宿主天天开心。豆豆包祝宿主——”
“好了好了，不用祝那么多。”
“豆豆包有很多祝福。豆豆包攒了一整年。豆豆包要全部送出去。豆豆包不挑日子。过年更要送。豆豆包——”
林晚晚没打断它。她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进屋里。她爸已经把沙发铺好了，她妈在给外婆掖毯子，林柳橙还在睡，林云靠在李现肩膀上刷手机，二姨夫的朋友圈刚发了一条：“年夜饭，新闻联播比菜还硬。”
对话框还悬浮在她的眼角余光里。金色的字还在往外蹦，一个接一个，像烟花。“……豆豆包祝宿主寒假作业顺利。豆豆包祝宿主开学不迟到。豆豆包祝宿主——”
“豆豆包。”
“在。”
“够了。够了。我已经收到了。”
对话框的字体亮了一度，然后慢慢暗下来。蒸笼盖子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外面的烟花还在响，一茬接一茬，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