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临兴城(二)

窦清回神时,那女子拿着根木棍在火堆里左右翻动,几个黑黢黢的圆球滚了出来。

她眉毛细细弯弯,眼睛偏长,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只见那女子刚站起身,似是要向棚子中走,那个施针的郎中掀开帐帘,一瞧见她大惊失色,连忙迈着大步跑过来,扶住那女子。

他见窦清在边上先打了个照面,又愁眉苦脸的对那女子说:“阿柔,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还怀着孕,在家等我就好。”

女子高高扬起拳头,落在郎中身上时只是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老娘要是等你,早就饿死在家了。”

赵柔扶着腰坐下,“吃吧,我烧的土豆。”她眉毛还没捋平,扭头对窦清喊了一句:“小神医,你也吃。”

她长着一双丹凤眼、薄唇,现下怒气未消,看着很是唬人。

窦清都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了。

郎中倒长得面善,他将土豆用帕子包着分给窦清,“小大夫快尝尝,我夫人烤的土豆,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多谢。”窦清接过来,闻到丝丝焦香味。

她手指不灵活,吃得脏兮兮的。

见她吃的满嘴黑灰,赵柔眉头微蹙,从怀里拿出帕子,像训小孩似的:“你这小神医,纵是再貌美的脸蛋,也不敢像你这样糟蹋呀。”

窦清一懵,嘴边被轻柔的擦了擦。

赵柔伸手扯过她的裙摆,好几个大洞直怼进窦清眼里,她又一把扯过袖子,又是许多长长的刮痕。

她一副狠铁不成钢的模样,“瞧瞧你的衣衫,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赵柔“啧”了一声,又看了看她的头,“还有这头发……怎就乱成这样?”

窦清自打从那臭水沟里爬出来就没照过镜子,如今被她数落一番,便想到自己顶着这副鬼样子到处乱窜……

不免有些臊得慌。

赵柔皱着眉像要发火似的。

孕妇的情绪可是相当重要的,窦清正要开口缓和气氛,赵柔却突然攥紧她的手腕,“走,跟姐回家。”

“啊?”窦清不敢挣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她比窦清高出一个头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窦清只能快步跟紧,小声反驳:“可是还……”

“天大的事也得等人喘口气,这儿不差你一个人。”赵柔嘴皮子快,窦清反应几秒听懂时,她已经扔出了下一句:“李成才,你别回来了。”

二人一路从城北走到城南。

如今临兴城人畏火,没几个点灯的人家,唯有一处宅院灯火通明格外亮眼。门牌两个大字——周府

窦清探着脑袋问:“那个是周良译家吗?”

赵柔惊呼一声,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将人拽回来,“是是是,你离他家远点,能绕开就绕开。”

好奇心被挑起来,窦清的脑袋从她肩上离开,问她:“为什么?”

“遭报应了。”赵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让她噤声:“你打听他干什么?”

窦清回道:“白天见过一面。”

“晦气!”赵柔步子迈得更快,“一会给你找点艾草挂身上。”她手中力道很大,握的却不紧。

赵柔这人迷信得很,她不愿背后多嚼舌根,怕被周良译家的那鬼缠上。临睡前硬要拉着窦清看她在家中牌位前上一炷香。她求完自家人的平安后,还顺带捎上了窦清。

赵柔还说,这孩子给她家的福星。

自怀孕起她便听不得声。从前的房子位于城北主街,吵的她整日她睡不好。夫妻二人一合计,就在城南较偏的地方买了新院子,没想到才不过一月,城北就烧成了废墟。

窦清觉得,好人有好报罢了。

她趴在床上拿出老头留下那本书。

上面说:万物周身均有“气”,修行之人需引气入体,在身体中结成一条灵脉,方可步入修士之路。

窦清蹁腿坐着感受。

她一闭眼脑袋里就乱七八糟的,索性向后一倒,又拽了拽被子。

这还是她来到这第一次上床睡觉,睡得相当踏实,第二日早早便坐在地上领悟那所谓的“气”。

窦清能感觉到体内有种东西,可它散在全身,根本不听使唤。想来这东西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的。

能做的尽力做,剩下的就交给一切不可控的因素。

她每日都先冥想一会儿再同赵柔去医馆查看病人的伤口,换药、观察感染情况、调整治疗方案。

一晃三日过去,那个后背被砸伤的人,缝合处已经干燥,没有化脓的迹象。

本该松一口气,可醒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医馆内的粮食却越来越少,现下每天喝的粥比窦清第一日来时又稀了不少。

临兴粮仓已毁,土地刚出的菜芽都被烧了个精光。刺史府的官兵说刺史周良闵早早便去临边借粮食,只是至今尚无半点消息。

然而今日窦清与赵柔来时,离着老远就看见棚子外多了许多东西。

“来了!”赵柔面上沾喜。

窦清今日穿着干净的蓝布衣,披散的长发被扎成麻花辫,已比初到临兴城时精神不少。

还不等窦清问是谁来了,李成才便跑过来要扶赵柔。

被她躲开了。

李成才抿着唇站在一旁,看见窦清突然“哎呀”一声,像刚见着她似的。他挠了挠头说:“小大夫,鲁大善人听说你医法玄妙,想见你一面。”

……

窦清先去看了病人的状态。

将一切用具清理好,感染的风险已经被极大程度降低了。不过难免会有人因伤重发热,好在有了新的物资,大伙儿对这种病症也算得心应手。

窦清被李成才往偏僻之处领,说是那大善人不喜人多。

一路绕过整个医馆,窦清看见墙边落落的板凳,目光微顿了一瞬。她又问了这几日常问李成才的事:“李大哥,还是没见着那位陈少侠?”

李成才又是摇头。

窦清闻言垂头深思,起初他还觉得陈谨奇怪。他既然有官在身,来这芝麻大点的地方干什么?那日荒郊野岭的,他恰好救下周良译,或许不是巧合。

他可能一直在跟踪周良译。

可这人却消失了三日,而且周良译身上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他费时费力的。

她这几日和许多人打听过,都说周良译遭了报应,被恶鬼缠身。他高中举人的儿子发了疯,儿媳回了娘家,媳妇也不要他了……

或许那真的只是个意外。

正想着,便见一男子头戴斗笠,负手而立,素色布衣遮盖结实的肌肉,像是一块布裹紧了排列有序的方块儿。

窦清看这身形有些眼熟。

待他转过身时,窦清神色一僵,脑中嗡嗡炸响。

他脸上有一道刀疤。

三日前的记忆涌现,那人的脸于林中窥见的持刀悍匪完全重叠。面前这匿名的“大善人”就是那日打劫周良译的土匪!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窦清未料到,自己的一瞬怔愣被对方收进眼底。

“大善人”厚重的眼皮压下,高大的身躯逐渐逼近,那目光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头牢牢对准她:“神医,有些眼熟啊。”

窦清一愣。

李大哥站在旁边,左右看了看,惊喜道:“二位竟是旧识?”

清风拂面,空中飘过几片枯叶。“鲁大哥”浓眉压目,贯穿整张脸的疤痕显得尤为可怖。

“怎么会?我没见过这位大哥。”窦清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看似在回忆,实则早已被他盯得脊背发凉。

她默不作声地将手伸向后腰,握紧她身上唯一的利器。

窦清手心发汗,全身都在蓄力。

焦土味充斥着鼻腔,她呼吸放缓,眼看着八尺壮汉肩臂肌肉紧绷,猛地抬起双臂——窦清毫不犹豫拔出匕首。

“别过来!”

“在下鲁金。”

二人一同喊出,匕首指着毕恭毕敬朝她躬身的鲁金,三人皆是一愣。

窦清脑中空洞,犹如接到废纸,打开后发现仍是一片空白。直到听见身侧成才惊愕发出声音:“这、这是……”

她手中匕首直指鲁金头顶,刀锋之下眸色更戾,只见他果断抬手。

来不及深思,窦清下意识便想夺取先机,可她却没来得及挥出一刀手腕便一阵巨痛,再想动时,匕首已然易主。

鲁金反手握住匕首,沉声道:“神医既与我素不相识,何故以刀剑相对?”

他高大的身躯在无形中带来压迫,再加上那张极具冲击力的刀疤脸……窦清呼吸放缓,不自觉咽下口水。

只不过下一瞬,鲁金那骇人的目光便被李成才的脑袋遮住了。

他挡在两人中间,焦急道:“鲁大哥别急,定是误会!”

借他身形遮挡,窦清迅速已抓住了腰间的蓝袋子。她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心中冷笑,能有什么误会,这土匪方才定是在试探她,只怪她自己乱了阵脚。

窦清警惕地盯着他那一身腱子肉,此刻衣料只是虚虚贴在他身上,未又要发力的迹象。

来不及松懈半分,鲁金便又有了动作。

他手臂伸直,摊开掌心:“鲁某一介粗人,行事作风向来如此。神医这是为何?还请说个清楚。”

窦清不为所动。打劫那事可是亲眼所见,没有半点弄虚作假的可能。她一边悄悄取出符纸,一边低头去接匕首,“是我……”

耳边一阵凌风袭来,她话没说完,匕首也没拿到,颈侧忽遭到一记重击。

窦清的手无力松开,连紧握的袋子都抓不住。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之间只听见李成才半声惊叫。

——

医馆新添了物资需要规整,众人忙碌着来回走动,都是一脸欣喜,唯独李成才唉声叹气,遭到许多白眼。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大地都在轻轻颤动。

李成才举目望去,只见一群不起眼的布衣人士驾马而来,后面还跟着好几辆马车,上面是堆成山的粮草。

而那为首之人,正是陈谨。

陈谨命人将粮草搬进去,他在棚子附近走了一圈,正好看见李成才同手同脚地要进棚子,陈谨眼疾手快将他拦住,“兄台可有见过窦大夫?”

李成才被他身上银剑闪到眼睛,他立马别开连,背在身后的手抖得厉害,他喉咙发紧,僵着脸挤出个苦笑,“她、她被我夫人请到家中休息了……”

陈谨当他被那日言辞吓到,还自认好心地将剑掩在身后,他语气温和地应道:“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棚子里慌忙跑出来一个人,正好撞上李成才。

“哎哟!”

“堵在门口干啥!”那人吼了一句,抱着个空盆跑没了影。

陈谨伸手将李成才扶稳,见他惊魂未定,便想将人拽向一边。而李成才如同一条要被下在锅中的鱼,他四肢乱扑,陈谨以为他站不稳,双手抓他

动作间,一个蓝布袋从李成才怀中滑落。

二人均停了动作,看向地上那个破破烂烂的蓝袋子。

李成才倒吸一口凉气,他紧张地手都不听使唤,弯腰一顿乱抓才将布袋捡起塞回怀中。

他这人实在是不会说谎,脸上就顶着“心里有鬼”四个大字。

李成才怯生生地瞟着。

陈谨却笑了。

少年人笑起来冲淡了他周身凌厉的气势,他随意地朝李成才胸口一指,道:“怪了。我的袋子,怎么在兄台这?”

李成才头皮发麻,立马将袋子还他,还急中生智陪笑道:“是小窦大夫,她托我交还给你呢。”

“这样……”陈谨接过布袋,垂眸凝视。

唰——

李成才,一口气尚未松尽,便觉颈间一凉,那银色剑鞘已抵在他咽喉。

“窦清在哪?”陈谨声音平和,剑鞘却往前送出半分。

李成才吓得浑身一震,下意识猛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后的柱子,引得门口风铃急促抖动。

那清脆声响持续一阵……

窦清:土豆好香

赵柔:多好的姑娘……

李成才:夫人,我想回家

鲁金:拿刀对着我干啥

陈谨:人嘞人嘞,那么大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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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临兴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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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大夫她没想救世
连载中冬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