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坐在出租车上,她刚刚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女儿在她身上坐着,好奇的望向窗外。她其实想过自己开车,但面对那辆快一年没启动的小轿车,她还是没有勇气坐到驾驶位上。出租车司机问她目的地时,她犹豫了片刻,警察在电话中说的地方,她从没听过。是个垃圾场。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丈夫会和那种地方有瓜葛。出租车慢慢驶出了繁华的市中心,上了高架桥,身边的房子一栋比一栋低矮破烂。她渐渐认出了这里,这里是沼泽,是贫民窟,是住进来就一辈子也出不去的地方。她的丈夫为什么会在这里?
车停在了一座垃圾山面前,她抱着女儿下了车,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更让她恐惧的是,那股连腐烂也遮不住的绝望的气味。远处有一个老汉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像是在幸灾乐祸,又带有一丝玩世不恭。
“女士,请来这边。”一道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猛然转身一看,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警察,制服的扣子摇摇欲坠的扣在大肚子那儿,几乎马上就要罢工,领带系在发黄的衬衫上,他向前迈一步,领带随着步伐晃动了一下,露出了下面的一大块咖啡渍。
“我们今早在这里发现了您的丈夫,节哀顺变。他可能是注射了过多的毒品,请您做好心理准备,他看上去可能有一点……不正常。”
“节哀顺变”“毒品”“不正常”这三个词正在轮番击打着她的防线,他怎么敢这么说她的丈夫? 简直是侮辱、是玩笑。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跟上警官的脚步。转过了一座垃圾山,她隐约看见一个人形瘫倒在前方。
“女士,到这里最好把您的女儿交给我吧,她太小了,恐怕会留下阴影,你自己去看就行。”
警察从她手中接过了女儿,很明显女儿并不喜欢他,在他那双手碰到女儿的一瞬间女儿便开始大哭。但她还是加快了向前走的脚步,她太急于去证明那不是自己的丈夫了。尸体穿着西装,她丈夫经常穿的那种,但这证明不了什么。她心想。工作的男人都穿西装。她蹲到了尸体面前,掀开了罩在上面的白布,那张惊悚扭曲的脸映入眼帘,她尖叫,一刻不停地尖叫。
那不是一张脸。那怎么可能是一张脸。每一寸皮肤都被棕黄色的毛覆盖着,毛凌乱的纠缠在一起,苍蝇早已在其中安了家。毛发下隐隐约约的五官,痛苦的纠缠在一起,既狰狞,也悲凉。嘴半张着,保持着尖叫的形状,鼻子与眼睛挤作一团。眼角那的毛颜色格外深,因为被泪水打湿了,一只苍蝇落在上面,吸食着宝贵的盐分。这绝对不是她丈夫。她要证明这一点,她颤抖着拨通了丈夫的号码,嘀嗒嘀嗒,手机响了起来,紧接着,嘀嗒嘀嗒,该死的,另一道声音加入进来,像是在演奏。她弯腰,从尸体的口袋中掏出了一部手机,她丈夫的手机。手机说明不了什么。尚存的一点理智告诉她,还有其他什么可以验证。想到这,她迅速的掀起尸体的裤腿,万幸,腿上并没长着毛。她定睛在膝盖上搜寻着,她看到一个指甲大小的胎记,和女儿腿上的一模一样。最后一丝理智魂飞魄散。她颓然的跪在地上。她看到警官向她走来,警官的嘴一张一合,正在说着什么,但是她听不到。
恍惚之间,她感受到警官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身上,将她扶到了车上。
警车的嗡鸣声在道路上响个不停。私家车都识趣的让开道路。妻子能感受到警官灼热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在等待着。等待她变得足够冷静。但她现在做不到。说句实在话,比起失去爱人的悲伤,更让她绝望的是失去对未来的掌控感。她该做些什么? 她该怎样养活女儿和自己? 她到底要怎么办? 一切都如此痛苦,只有哭泣让她感到轻松。她透过堆满眼眶的泪花看到了警官欲言又止,几度张开又合上的嘴看出,他有话要说。一定是关于死亡证明,遗产,法律责任的这档子破事。她想。就让他先闭嘴吧。
警车几乎是顺畅无比的开回了警局,期间除了一两个红绿灯,所有人和车都没阻挡他们的行进。菜鸟警官虽然极为不耐烦,但还是硬着头皮忍受着女人和婴儿的哭泣声。毕竟一会儿还有关键的一步要走,他绝对不能在着女人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女人弄进他的办公室,坐在大厅的巡警们好奇地小声议论着,菜鸟警官似乎看到,刚才向他通报案情的巡警瞪了自己一眼,看来是要好好整治一下这些小子们的好奇心了。他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拉下了百叶窗,好留给女人和自己一点私密的空间。他按下了呼叫铃,让秘书送进来一杯有镇静效果的茶。
“喝了吧,太太,会让你舒服些的。”
他死死盯着女人,确保茶水顺着她的喉咙流进了腹腔。然后便又是漫长的等待。直到哭泣声越来越小,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偶尔抽泣。菜鸟警官盯着女人那双变得呆滞无神的血红的眼睛,很好,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太太,您这会应该是冷静下来了吧。”
他顾不上女人的回答,又接着说:“您也看到了您丈夫的状况,这绝不是自然死亡,一定是他注射或吸食了什么违法药物,我接下来说的,也是为了您和您女儿着想。”
他拿出了一张单子, “如果尸检确定是吸食新型药品过度而死,保险公司和您丈夫的公司是不需要支付赔偿金的,您女儿还这么小,恐怕未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的是。”
菜鸟警官注意到女人脸上的神色,那是心事被人一语说中的表现,她的嘴角和眼角正在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抽搐到一起。
“我也理解您的难处,不过我有一个方法,能让你拿到一定额度的赔偿金,虽然不多,但也够先和孩子安定下来的了。”
他等了一会,见女人没有说话,将手中的单子沿办公桌滑了过去。“把这份协议签了,你的丈夫会被法医鉴定为心脏病发作,同时我们会停止对毒品来路和交易组织的调查,您也不能以任何形式进行私下调查。死者遗体,这个您要理解,为了避免外人看见,我们会保留,一个月期限一过,会当作无人认领统一葬在公共墓地,您想一下啊,尸体长成这个样子你们也不好办葬礼,正好节省了开销。我们省去了调查时间,您也能获得赔偿,两全其美,笔就在您右手边。”
女人迟迟没有动手。但菜鸟警官从她的眼神中看出,这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也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情况。但不管怎么闹,家属们最后都会慢慢接受亲人因吸毒离世的结果,并尽可能的从中获得一笔钱。
“我知道您并不相信您丈夫是吸毒过量,但是男人们工作压力大,最近吸毒这股风在坐办公室人中间吹的正盛,有可能是被同事带着,误入歧途了。损失已经造成了,你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将损失降到最低,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闹的人财两失啊。”
半个小时后,菜鸟警官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女人的眼睛仍然红肿着,但已经看不到泪花了,菜鸟警官跟在她身后,拿着刚刚叫人伪造好的死亡证明,和女人一起去保险公司要赔偿金。原则上他不用再跟着了,他已经有了协议,确保了女人的嘴会被封的死死的,但他希望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能尽善尽美,日后自己也能少了些麻烦。他安排女人做到了接待来宾的商务车里,告诉了司机目的地,自己则开着私家车跟在后面,他需要一个人呆着,因为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随着三声铃声响,对方冷漠的声音传了出来:
“事情处理好了? ”
“对啊,先生,死者家属已经签了协议,尸体还是老样子,保留在停尸间,一个月之后您就能带走。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我做的? ”
“不用了,你做的很不错,钱还是给你打到老账户上,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明白明白,先生,我一定不会……”
没等他说完,电话挂断了,菜鸟警官松了一口气。电话的最后,他好像听到了一声介于人声与狗叫之间的刺耳噪音,他不敢想那是什么发出的,毕竟有钱收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