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人|第五章|失控
“妈妈” 她看向躺在床上,正伸手咿咿呀呀说话的小宝宝。三天前,宝宝学会了说“妈妈”这个词,这也是她会说的第一个词。但这个本该令所有母亲喜极而泣的时刻,现在想起来,却让她心里一阵恐慌。因为正是在这一天,她的丈夫失踪了。一开始,她想把孩子开口说话的好消息分享给他,然而却没得到回复。于是她猜想他可能在开会。两个小时之后,她又给丈夫发去了一条信息,然而还是石沉大海。 “也许爸爸的手机没电了”她对着怀里的女儿说。她便没有再打扰过丈夫,陪女儿玩了起来。
是什么时候她意识到事情的反常的呢?大概是她第二次将晚饭倒回锅中加热的时候,或是女儿开始哭闹着找爸爸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事情的反常。餐厅墙上的时钟已然指向八点半,丈夫仍然没回来。直觉告诉她出事了,然而转念一想,如果是交通事故那早就会有警察打电话给她。难道遇到抢劫了?她迅速的查看了今天的新闻,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绑架?谋杀?她迅速排除了这些可能,他们只是曾普通通的市民,没有理由遭遇这些,这种不同寻常的事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不会是在哪个酒馆醉得不省人事吧,尽管从上班时间就开始喝酒不太像他的风格。
从她怀孕丢了工作开始,家庭的开销就靠指着丈夫的工资。也许他压力太大了,想一个人静静。我还是不打搅他为好。她想着,把担忧藏到脑后,一个人吃了饭,专心陪宝宝玩了起来。看着女儿天真的笑容,她更加确信丈夫不会有事。终于,女儿拿着玩具的时候不再有力,轻轻垂了下来,她一看,果然女儿的眼睛半睁半合,抱着女儿回到卧室,轻轻将她放在婴儿床上,简单梳洗一下,她也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诺大的双人床上只剩下自己,她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与丈夫结婚两年,虽然不算老夫老妻,却也了解他的性格。他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所以今天他的失联让她颇为担心。不要想了,她告诉自己,努力将这件事抛到脑后,胡乱的猜想只会让无趣的生活更无趣。她找出来床头的药盒,吃了一片感冒药,让自己能沉沉的睡去。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她猛然坐起身,从宝宝出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睡了一整夜,本想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晨时光,但突然间想到丈夫还没回来。心一下子停了一秒,又不情不愿的缓缓跳动。转头去看女儿还在睡梦中。
她在慌乱中寻找手机,一次次的打给丈夫,却仍然没人接听。她终于有些慌了神,有些六神无主的看着手机通讯录,却不知道打给谁,有了孩子的这一年,她几乎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和昔日的好友都没有什么联系。犹豫再三,她拨通了一个丈夫同事的电话,他们曾在一次聚会上礼节性的留过联系方式。 “喂?” 那边很快接通了。 “实在抱歉打扰你,不过能帮我叫下我丈夫吗,他一直不接电话。” “啊?他不在家啊,他从昨天中午就没在回公司,我以为他翘班了。 “这样啊,谢谢你啊。” “别担心,他一回公司我就给你打电话。” “实在麻烦你了。” 她一面与男人客套着,一面给女儿换尿布。女儿抗拒的伸手反抗,用她那双小手推搡着她。她一个不稳,手机从头颈间滑落,但顾不得去捡,因为女儿被这突然的掉落声吓得哭了起来。她匆匆将尿布换好,抱起女儿,一边轻拍她,一边向客厅的落地窗走去。每每安抚哭泣的女儿时她总喜欢看着窗外,这样好让窗外的风景安抚她自己一下。
他们住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就是那种有着从上通到下的落地窗,一栋高楼直通上天的那种平层。丈夫拼了命的工作,让他们从破败的出租屋里搬到这里。她为她的丈夫感到自豪。向远处望去,马路上的汽车看起来好小好小,横七竖八的在路上堵成一团,她有一种冲动,想用手将这些车摆正后再正常行驶。在高处,俯视着一切,感受到了强烈的掌控感。这种掌控感像母亲的抚摸一样,让她镇定下来。
菜鸟警官刚刚冲好一杯速溶咖啡。一些热咖啡不小心洒到了他的大肚子上,他只好先放下印有埃菲尔铁塔的劣质纪念品杯子,用纸狠狠的擦拭有些泛黄的衬衫。他今年45岁了,从警校毕业的热血沸腾的有志青年,到现在,办公室这把看起来舒服但坐起来别扭的皮革转椅正从他的脊柱开始折磨他,让他坐立不安。至今,他还没开过枪,于是没处伸张的正义就慢慢内化成脂肪,堆在他的肚子那,引得他成了三高患者。衬衫差不多擦好了,咖啡渍虽然还留在上面,但是可以被领带挡住。他如愿以偿的端起咖啡,一口滚烫的速溶咖啡入口,他才感觉有了点精神。“碰”的一声,他办公室的门被撞开。菜鸟警官被吓得一个激灵,咖啡又洒到了身上,这回领带也挡不住了。
一个巡警慌慌张张的出现在门口,看上去跑了不少的路。 “你最好有点重要的事。”菜鸟警官恶狠狠的对巡警说。 “警长,沼泽那边有……有尸体。” 巡警的语气听起来不像玩笑。“沼泽”是当地人对贫民窟的称呼,因为那里一年四季总是传出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沼泽这种地方,就交给菜鸟警官这种碌碌无为,想混到退休的中年大叔,那里经常死人,但大多是注射了过多毒品或被冻僵了的流浪汉,那里的居民为了少惹些麻烦,从来不会选择报警,将尸体扔到垃圾车里,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说过了,那种地方的死人不用跟我汇报,自己处理就好了。” “可是,警长……这个尸体……长得……这尸体长着毛,像动物一样。” 菜鸟警官一下子坐了起来,顶着他的大肚子,匆忙出了门,巡警忙跟上,警官却阻止了他,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把我桌子上那些文件处理了。”说着,也不顾及巡警脸上愤怒的表情,出了门,费力的钻进警车里。警车行驶在街上,菜鸟警官吩咐司机关掉警笛,只留下红蓝相间的车灯在这个混沌的早晨闪烁。
菜鸟警官焦急的望向窗外,可真是不巧,他们赶上了早高峰,只能夹在一堆无能为力有着严重路怒症的司机中间,像乌龟一样缓慢的移动着。有半个小时过去了,警官油光锃亮的脑门上渗出了汗水,他拿袖口擦了擦,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吩咐司机在沼泽附近等他,然后下了车,走进了秋天飘满枯枝落叶的街道上。他那双因为缺乏运动而纤细的腿,像两根筷子一样着撑着匀润的肚子,前前后后不停的倒换着,气喘吁吁也来不及停下。终于,面包房散发出的香气被一股臭鸡蛋味渐渐取代,他终于到了沼泽。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人正围成个水泄不通的人墙,交谈议论声纷纷攘攘,菜鸟警官尽量抬高嗓门, “警察来了,让开让开。” 人们识趣的给他让出一条路,菜鸟警官急匆匆地走近了这具怪异的尸体,“死者为男性……无,无明显外伤。……嗯,我想想……” 菜鸟警官努力的回忆着警校教授的现场分析方法,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已经很久没在众目睽睽下处理过案件了。算了,他放弃了走程序,假装在死者身上摸了几下,对围观者们宣布道:“多半是嗑了什么奇怪的药。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围观了。” 他指着一个迟迟不肯转身,疑惑地观察这具尸体的青年男孩说: “嘿,再不走,咱们就算算上个礼拜的账,这是你第几次偷车了? ” 听到这,男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迅速转身冲到了离去人群的最前面。 “哈,我就说,谁能不顾自己去调查真相呢。去他的追求真理,重要的还的是保全自己。”菜鸟警官得意的嘀咕着。显然刚才那句话起到了不小的威慑作用,短短几分钟,街上遍空无一人了。
菜鸟警官心情颇好的点了一根烟,接下来只有一件事要处理了,警官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终于望见警车从街角缓缓驶过来,司机毕恭毕敬的下了车,看到地上诡异的尸体,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找个袋子吧。” 菜鸟警官吩咐道。司机忙从后备箱拎出了裹尸袋,在地上忙活起来。当他半托半拽地将尸体扔进后备箱后,终于是忍不住开口: “警官啊,这尸体…这这怎么长毛了啊。” 菜鸟警官撇了他一眼, “这些天工作很累吧,我看你经常跟着出夜班,正好你家在附近,我给你放半天假,回家看看孩子吧。车就留在这,我自己开回去就行。” 司机受宠若惊,激动得忘记了刚刚抬过的诡异尸体,一连道着谢,一边急匆匆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见他走出了视线,菜鸟警官把烟头在地上踩灭,坐到了驾驶位上。司机是个干瘪的瘦子,为了缓解腰部的疼痛,通常将座椅调的很往前。菜鸟警官一坐进来,肚子便狠狠地顶到了方向盘上,整个人狼狈极了。他鼓捣了好半天,才终于把他那圆润挺拔的肚子塞进车里。他调转了车头,并没有向警局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