缦合北京某栋顶层的巨大空间,似乎因为谢遥的到来,而悄然发生着变化。
主卧的浴室里,多了几套谢遥惯用的、带着淡淡玫瑰香气的沐浴露和身体乳。
她喜欢囤护肤品,一买就是好几套,还必须有精致的置物架,将那些美丽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仔细地垒在架子上,瓶身有一点点角度的偏差,让整体看起来没有“秩序感”,她都会耐心地重新摆放。
梳妆台上,是谢聿怀新添购的几支口红,被她小心翼翼地码在一处。
衣柜里,按照季节、色系、材质,分列挂着她的各式衣物,从正装再到非主流的街头风格,再到可爱的卡通动物睡衣。
真丝床单上,残留着不属于谢聿怀的、更纤细的压痕和几根微卷的深栗色长发。
客厅那张巨大冰冷的白色大理石茶几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印着可爱猫咪图案的马克杯——里面是谢遥半夜起来倒的温水,杯底还残留着未化的药片痕迹。
这些细微的痕迹,无声地宣告着另一个人的存在,也像细小的针,不断刺穿着谢聿怀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看着那个猫咪马克杯,会下意识地想象她半夜蜷缩在沙发一角,就着冷水吞服药物的样子,心脏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然而,这三天,公寓里的气氛却降至冰点。
谢遥单方面开启了“冷战”模式。
她不再像最初崩溃时那样歇斯底里,也不再试图逃离。她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琉璃人偶,安静地存在着,却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她按时吃饭(谢聿怀让私厨精心准备的、完全符合她胃口的清淡餐食),按时吃药(药瓶被他收在自己书房的保险柜里,每天亲自按量取出给她),大部分时间蜷缩在主卧那张巨大的床上,或者坐在落地窗前巨大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发呆。
谢聿怀跟她说话,她要么置若罔闻,要么用最简短的音节(“嗯”、“哦”、“知道了”)敷衍过去,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并非不恨他冻结她的卡让她当众难堪,也并非不恼他强行将她带回这个牢笼。
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近乎幼稚的报复心理——
她想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就像那天在办公室,她砸了烟灰缸,他眼底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那证明他在乎,证明他并非无动于衷。
这扭曲的念头,成了她对抗内心巨大空虚和无助的唯一武器。
她在用沉默折磨他,也在用沉默试探他的边界。
谢聿怀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
最初的几天,他努力尝试着“讨好”。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早早回家。
门锁落下时那声清脆的“咔哒”,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顶层公寓里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暖意彻底斩断。
空气骤然凝固。
谢聿怀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主卧门,感觉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手里还拎着那盒刚出炉、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蝴蝶酥——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包装盒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走到主卧门前。
抬手,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小遥?”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蝴蝶酥,刚买的,还热着。”
门内一片死寂。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谢聿怀的脚踝,将他淹没。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像是被忽视、被抛弃、被……
羞辱。
他维持着叩门的姿势,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缓缓放下手,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他将那盒精心挑选的蝴蝶酥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包装盒上印着的粉色小兔子图案,他还特地在盒里塞了一张贺卡,画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和一只……大灰狼。
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和……可笑。
第一天,就这样在无声的壁垒中拉开序幕。
谢遥蜷缩在她粉白色的堡垒里。巨大的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兔子柔软的头顶。她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那三下克制的敲门,那一声带着讨好意味的呼唤,还有那盒子被轻轻放下的微响。
一丝隐秘的、带着点恶劣的得意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尖。
看,他急了。
他果然在讨好她。
这感觉像在试探深渊的边缘,带着危险的刺激。
她就是要晾着他,看他为自己着急,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这莫名的快感,暂时压过了心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的……隐秘的期待。
然而,当门外彻底恢复死寂,那点得意感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消散,只留下更深的空虚、心疼和一丝被忽略的……委屈?他这就放弃了?一盒蝴蝶酥就想打发她?
她气得把脸埋进兔子柔软的绒毛里,指尖无意识地揪着兔子长长的耳朵。
最后她实在闷得受不了,从床上爬起来,在手包里翻找出一盒未抽完的烟,坐在床沿,点燃烟卷,深吸一口。
烟雾飘渺,又消弭不见。
她对着落日出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行眼泪滑落脸颊。
午餐时间。公寓门被电子锁打开的声音传来。谢聿怀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米其林餐厅标志的精致食盒。
他甚至没有再去敲她的门。
只是将食盒一一打开,精心摆放在餐厅的长桌上。清蒸石斑鱼的鲜香,松露焗龙虾的浓郁,还有一小盅她最爱的花胶鸡汤……热气氤氲,色泽诱人。
他甚至还摆好了两副碗筷,自己则坐在了主位,姿态看似随意,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那扇紧闭的门。
谢遥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香味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挠着她的胃。
她咽了咽口水,抱着兔子玩偶,赤着脚,像只警惕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她听到外面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听到他似乎是喝了一口汤。
他吃得那么慢条斯理,那么……若无其事?仿佛她存不存在,都无关紧要?
一股莫名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好啊,谢聿怀!一句话都不说是吧!你不是想用美食诱惑我吗?我就不吃!
她气呼呼地转身,扑回那张柔软得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兔子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恼人的香气和门外那个男人该死的平静。
可那食物的香气,却像长了脚一样,固执地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晚餐时,谢聿怀换了策略。他没有再摆出丰盛的宴席,而是亲自下厨。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煎牛排的“滋啦”声,还有奶油蘑菇汤在锅里翻滚的浓郁香气。
他甚至打开了音响,播放着一张舒缓的古典钢琴CD——是她最喜欢的鲁宾斯坦的肖邦夜曲集。
谢聿怀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高大的身影在厨房柔和的灯光下忙碌着,侧脸线条在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柔和。
谢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着那熟悉的、能让她灵魂安宁的琴声,闻着厨房传来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食物香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委屈、一丝微弱的动摇……还有更强烈的、被他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讨好战术所激起的叛逆。
凭什么?凭什么他以为放放音乐、做顿饭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偏不出去!偏要让他唱独角戏!
她甚至故意把蓝牙音箱打开,音乐的音量调大了一点,用死亡金属摇滚乐盖过了厨房里那些温柔的声音。
第二天,谢聿怀的“武器库”升级了。
谢遥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恼人的门铃声吵醒的。她烦躁地掀开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某奢侈品店制服、笑容甜美的店员。她们手里捧着巨大的、几乎要挡住视线的鲜花礼盒——娇艳欲滴的厄瓜多尔红玫瑰,搭配着洁白的满天星和翠绿的尤加利叶,奢华又热烈。旁边还放着几个印着巨大Logo的购物袋。
“谢小姐您好!谢先生为您预订的鲜花和礼物,麻烦签收一下。”店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谢遥盯着那束火红得刺眼的玫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红玫瑰?他什么意思?
用这种廉价的、象征爱情的东西来求和?用这种谁都能想到的方式敷衍她?甚至不如昨天?他还有没有点儿诚意了?
她猛地拉开门,在店员错愕的目光中,冷着脸,声音像淬了冰:“不需要。拿走。”
“砰!”门被狠狠关上,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留下门外面面相觑、一脸尴尬的店员。
门内,谢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她以为她会感到快意,可为什么……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
傍晚时分,客厅的投影幕布悄然降下。谢聿怀没有询问,直接选了一部轻松治愈的动画电影。
他甚至尝试着隔着门板对她说话,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显得有些沉闷和失真:“小遥,出来看会儿电影?新出的动画,听说……还不错。”
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笨拙的讨好。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谢聿怀独自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巨大的幕布上色彩斑斓的动画角色在嬉笑打闹,投射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他沉默地看着,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想发火,想质问她到底要怎么样,想把她从那个自我封闭的壳里强硬地拽出来。
可每每看到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看到她偶尔因为噩梦而惊醒时眼中残留的惊恐,所有的怒火都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无力和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次惊吓到她的谨慎。
他不敢发作。
他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失控,都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能将所有的烦躁、所有的憋闷,死死地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