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沉。
一辆黑色轿车堵在北京的晚高峰车流中,车外浮躁的氛围加重了车内的紧张感,司机不由得将暖风调高了一些,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那对貌合神离的兄妹,随即又熟练地打开隔音系统。
谢遥蜷缩在宽大的后座一角,身体紧紧贴着冰凉的车门,仿佛要最大限度地拉开与另一侧那个男人的距离。
她被谢聿怀抱下楼时,浑身都透着刺骨的寒,皮肤因为体力透支而微微发颤。此刻,她裹着谢聿怀让助理匆忙取来的羊绒毯子。
昂贵柔软的织物包裹着她,却无法驱散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她闭着眼。
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色在窗外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天的疯狂购物、情绪的巨大起落、药物的后遗症、与谢聿怀那场耗尽所有心力的冲突……所有的一切都抽干了她的心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一种灵魂出窍般的麻木。
她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思考,甚至没有力气去恨。
她像一具空壳,失去了活着的动力,什么都不愿去想,此刻,她只想睡觉。
谢聿怀坐在她的对面,中间隔着足以容纳一人的距离。
他目光阴沉地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而疲惫。
车厢内死寂无声,而谢遥的任何细微举动都牵动着他的情绪。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谢聿怀闭了闭眼。他的心,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各种汹涌而矛盾的情绪反复撕扯。
他赢了么?
用冻结账户的羞辱,用酒店驱逐的冷酷,用办公室里那场近乎暴力的冲突,终于把她强行带离那个自我隔绝的巢,带回了他的家。
可这“赢”,是那么尖锐、刺痛,像是他的心,被活活剜出来一道口子,比彻底碎裂更难堪,只是宣告着他手段有多么卑劣,多么失控。
他想起她最后扑进他怀里崩溃大哭的样子。
她的眼泪瞬间浇灭了他所有伪装的强硬。
那一刻,他才真正触碰到她,触碰到她的孤独和痛苦。
欣喜?是的,隐秘而扭曲地存在着。
当谢遥在他怀里崩溃大哭,当她说出那句含混不清的“哥”,当他宣布“搬来和我住”而她不再激烈反抗时,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攫住了他。
四年了。
整整四年,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固执地逃离他的视线,筑起高墙,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的纽约。他只能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音乐杂志的封面、或者圈内人偶尔的闲谈中捕捉到关于她的零星碎片。
那些碎片拼凑出的“谢遥”——天才的、惊艳的、疏离的、忧郁的——每一个形容词,都让他心如刀绞。
此刻,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听得到她微弱的呼吸声,混杂着几声啜泣,看得到她蜷缩起来的背影,倔强的侧脸。
但至少…她在他的身边。
那空置了四年的、他公寓里特意为她保留的房间,终于不再是冰冷的摆设。
而同居…仅仅是想到这个词,就在他心底隐秘的角落,激起滚烫的涟漪。
愧疚?这感觉比欣喜来得更持久。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冻结账户、让酒店“驱逐”这样冷酷而公开的方式,将她逼到绝境?
他明知道她敏感脆弱,他的小遥……是一个会因为父亲一句“重话”(甚至算不上严厉)就伤心落泪、自责到失眠的小女孩;
他明知道她用疯狂购物和药物来麻痹自己、填补内心的空洞,他明明可以尊重她的选择和决定,留给她独自消化、反复挣扎、喘息的空间,却还是选择了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来宣告他的“所有权”和“管教权”。
毫无疑问,他深深地伤害了她,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再一次,加深了她的创伤。
无助?紧随愧疚而来的是无助。
他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抚平她的伤痛?
怎样才能驱散她眼中的恐惧和空洞?
怎样才能让她……重新活起来?
他不敢逼她去看医生,不敢轻易提起那场绑架,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都要在舌尖反复斟酌,生怕哪个字眼会触动她敏感的神经,让她再次缩回坚硬的壳里。
他心疼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她无意识的颤抖,心疼她即使在昏睡边缘也紧蹙的眉头。
他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哥哥在”。
可他怕自己笨拙的触碰,会再次惊扰她,会让她觉得这拥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以救赎者姿态,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怎么能那样失控地逼问她?
用那些尖锐的词语去撕开她的伤口——
“用药物麻痹自己?用疯狂购物填补空虚?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本该是她的港湾,是她的依赖。
他明知道的,她来找他,不是为了发火,而是为了求救,或者说,为了那个拥抱。
可他却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他最难过的是,他们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从最亲密无间的兄妹,变成了如今满身尖刺、互相伤害的模样?
每一次见面,似乎都伴随着眼泪、争吵和更深的隔阂。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和伤心。
车流缓慢移动,信号灯由红转绿。
谢遥的身体随着转弯微微晃动了一下,额角轻轻磕在车窗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这轻微的碰撞声却猛地炸醒了谢聿怀的思绪。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身,伸出手,掌心小心翼翼地垫在她额角与冰冷的玻璃之间。
他的动作极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她的皮肤很薄,从小到大,一点磕碰都会泛青发紫。
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心疼与焦灼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呼吸一窒。
最终,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地将手撤了回来。
指关节不自觉地收紧。
仿佛要捏碎那失控的情绪。
车窗外,北京璀璨的灯火急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在这片流动的光影里,谢聿怀的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景象,遥远而清晰,带着旧时光特有的微黄滤镜。
——
谢聿怀不是谢家的血脉。
他的生父是谢泓峥的战友,在战争中为保护谢泓峥牺牲。
弥留之际,将唯一的幼子托付给了战友。那年他四岁,被带进了那个古老而隐蔽的三进四合院——谢宅。
他来时,谢遥尚未出生。
谢泓峥对他视如己出,却也严厉得近乎苛刻。
作为谢家唯一的继承人,他被要求必须完美无缺,被要求“遵从理性”,被教导“谢家不养没用的儿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小小的背脊,努力模仿谢泓峥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将所有的惶恐和思乡,死死地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哭,不能崩溃,必须学会“理性”和“成长”。
真正的慰藉,是在三年后降临的。
那天他被家庭教师严厉训斥后(仅仅因为几个法文单词的发音不够完美),独自躲在谢宅花园的紫藤花架下,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酸涩感梗在喉咙深处,难受。
暮春的风带着花香拂过,身上传来阵阵暖意,心头的委屈却更深了。
就在那时,婴儿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花园的寂静。
谢聿怀猛地抬头。
回忆中的画面已经有些摇晃,他感到阵阵晕眩。
泛黄的、甚至有些阴灰的色调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推开了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光线柔和,弥漫着羊奶和爽身粉的甜香。保姆正手忙脚乱地,哄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
那就是小遥,大名叫谢遥,他的妹妹。
她哭得小脸通红,挥舞着小小的拳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保姆看见他,有些惊讶:“少爷?”随即又无奈地解释,“小姐刚睡醒,估计是饿了,奶瓶还没温好…”
他迟疑地走近婴儿床。
小遥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像两把小扇子。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惊天动地的哭声竟奇迹般地弱了下去。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那么漂亮,像林中的小鹿,又纯碎又迷离,琥珀色的瞳孔像融化的蜜糖;她的皮肤白皙透亮,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她的嘴巴粉嫩嫩的,唇珠挂着一滴水。
她定定地看着他,小嘴委屈地瘪着,眼角还不断向外溢着泪珠。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紧握的小拳头。
好软。
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进他冰封的心湖。
小婴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竟然伸出粉嫩的小手,用尽全力抓住了他的那根手指。她抓得那么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然后,她看着他,咧开无牙的小嘴,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带着奶气的音节:“…呀…”
就是那一声含混不清的“呀”,像一道光,劈开了谢聿怀小小世界里沉重的阴霾。
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而陌生的暖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学着保姆的样子,轻轻拍抚着襁褓,用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语调,生涩地哄着:“不哭…小遥乖乖,噢噢,不哭…”
那小小的生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信赖地看着他,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那一刻,七岁的谢聿怀第一次在这个冰冷偌大的谢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不是“少爷”,他是她的哥哥。
因为她是谢遥,所以他是谢聿怀。
这认知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最荒芜的地方悄然扎根,从此,守护这双纯净眼眸的主人,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最不容置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