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怀在天津又待了几天,处理完投资事宜的收尾工作,期间尽可能多地陪着她,哪怕只是沉默地坐在套房里,各做各的事。
他走时,恋恋不舍地抱着她,亲了很久。久到谢遥又有些呼吸困难,没什么脾气地推了推他,他才从她身上挪开一点距离,低声说:“我走了。”
谢遥垂下眼帘,最后,她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哥哥的脸。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身形单薄,看起来琉璃易碎。她的掌心温热,此刻带着几分抚慰意味,不甚熟练地摸了摸他。
谢聿怀似乎被她这主动的触碰摸得又动了情,箍紧了她,继续吻她。
直到谢聿怀走后,谢遥再次回归了一个人的状态。
她再次将自己彻底投入了“谢小乖”的世界。
这里没有谢聿怀沉重的爱,没有李承温柔的羁绊,只有音符、声音,以及那些网友的,陌生却纯粹的共鸣。
之前参与“指尖有星河”发起的那个“冬日暖心钢琴接力”企划,视频被整合发布后,在小小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少反响。
谢遥小心翼翼地打开评论区,一点一点、如同小孩品尝最珍惜的糖果一般,怔怔地看着,手指微微颤抖。
在许多评论中,对她这段演奏的评价,出现了一个高频词——“最纯净”。
“小乖弹的这一段,感觉好干净啊,像雪融化后的溪水。”
“没有太多技巧,但情感好真挚,听得想哭。”
“像是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真心,和其他版本的宏大叙事不一样,但莫名戳人。”
“只是刚听到的前几秒,就让我非常感动!”
类似的评论有很多。
谢遥的瞳孔甚至微微放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轻轻滑动屏幕时,发现自己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平板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温暖的文字。
她看不清那些评论了。
可是眼泪,她越擦,越多,越幸福,心底就越苦涩,越动容、就越失控。
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捂着脸,哭得天昏地暗。
“纯净”。
这个词,与她对自己“破碎”、“肮脏”、“不堪”的认知,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充满挣扎和恐惧的演奏,在别人听来,竟会是“纯净”的?
像是,一个在深渊里,自娱自乐的人,终于被看见、被理解,甚至……具有了,治愈他人的力量。
那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而是……有价值的,能感染他人的,一束微光。
这微光,竟然不需要多么完美无瑕,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巧,而仅仅是……生命内在的流露和倾诉。
这场痛哭,像一场彻底的灵魂清洗。
哭过之后,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无声无息地软化了一些。
在这种鼓舞之下,她进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创作状态。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录制现成的动漫歌曲改编。
她开始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
这个想法在以前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连触碰琴键都会引发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谈何创作?
但现在,那“最纯净”的评价,像是最有力的、最牢固的石碑,矗立在灵魂深处,给了她全然投付的勇气。
她开始疯狂地学习。
她网购了大量的书籍,堆满了套房的角落。
不仅仅是音乐理论、和声学、作曲法,还有心理学的著作——
尤其是关于创伤、疗愈、艺术表达的文献。
她读书时,并不做笔记。只是用圆珠笔在喜欢的段落勾勾画画,并偶尔写一两句自己的感悟。她的阅读记忆很好——
很难想象,一个因为常年吃药,导致自己连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病人,在读书、练琴时,居然拥有过目不忘、弹几遍就非常熟悉曲式结构的天赋。
她有这样一种感觉:只有沉浸在文学、音乐、甚至烟草的世界里时,她才是一个完整的、能够有选择余地的灵魂。而现实世界的那个她,似乎只是一具身体,破碎、几近报废。
她会在读书的时候,打开音响,播放起巴赫的小提琴协奏曲来。她最喜欢听BWV1041,经常循环播放。
她也经常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记录下零碎的灵感、情绪的碎片、偶尔闪过的旋律动机。
她开始更加有意识地“采风”,不再仅仅是记录自然环境音,而是去捕捉各种声音的情绪色彩——
地铁呼啸而过的孤独感、市中心嘈杂中的生命力、高奢商场里,那种微妙的,奢华与挥霍、**与虚荣交织的浮华氛围……
然后,她坐到钢琴前。
这个过程,依旧是炼狱。
每一次尝试弹奏、构思、尤其是触及那些更深层的情感时,熟悉的创伤性闪回依旧会来。
心悸、手抖、窒息感、恐怖的画面……
但她没有轻易放弃。
当那种灭顶的压迫感来袭,她就停下来,深呼吸,看看那些暖心的评论,或者翻开心理学的书,试图用理智去分析那恐惧的根源。
躯体化反应依旧严重,但她不再害怕和对抗,更多的是无奈。
累了,她就躺在床上,麻木地刷刷手机,或者抽烟、听歌。
等到第二天稍微有些力气,她就继续她的“工作”,然后,躯体化症状再次让她冻结僵化,她就重新躺回床上。如果实在痛苦折磨,她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加大药量。
死去,活着,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快乐,痛苦,也失去了对比的意义。
她似乎处于一种自甘情愿的堕落之中,可这种堕落,是如此甘美,让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那是一种能被自己掌控的、能创作出什么价值来的,颓废、黑暗的亢奋感。
如此往复。
她想要创作的,是一首极简主义风格的音乐。
剥去繁复的技巧,回归声音和情绪本身。
她想将那段时期感受到的——破碎感、偶尔闪现的纯净、深沉的忧郁、以及对某种渺茫希望的渴望——全部融入进去。
她尝试将采集到的自然音进行数字化处理,变成空灵飘渺的背景音效。
然后,她开始构建和声。
她没有选择传统和谐的三和弦,而是大胆运用了更多不协和音程和悬置音,制造出一种摇摇欲坠、充满紧张的感受,如同她几年来连续紧绷着的精神状态。
她不在乎所谓“诗意”的、“古典”的美学要求,而是更在乎“真实”与“深刻”的内涵表达。
她又巧妙地嵌入了一些极其纯净、简单单音旋律线条,像无数次被淹没、无数次散发薄亮的微光。
整个创作过程,持续了三周。
这三周里,她几乎不回复任何人的信息。
日夜颠倒,废寝忘食。
房间里堆满了写满潦草乐谱和情绪关键词的草稿纸,平板电脑里存了上百个音频片段和修改版本。
她反复推敲每一个音符的时长,每一个和声进行的色彩,每一个自然音效切入的时机。
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她感觉自己在用音符解剖自己的灵魂,用那些心理学的理论来对自己进行残酷无情的精神分析,然后,亲手将那些最不堪、最脆弱、最混乱的部分,血淋淋地摊开,然后尝试用某种审美的秩序,将它们重新整合、表达出来。
这是一种到达了极点的痛苦和折磨,引发了她无数次癫痫,无数次浑身发抖,想要将心脏抠出来,想要把自己挠得鲜血淋漓。
可是越痛,越堕落,就越上瘾。
她沉浸在自己的美学表达之中,每一天都像是置身于高空之上,又或是药效发作的瘾君子,世界变得迷幻而渺小,而痛苦成了她的养料,她正在将它们、将自己的身体,转化成一种艺术品。
最终,她完成了。一首时长两分三十七秒的曲子。在发布时,她为她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做:
Le Paradis。(伊甸园)
按下发布键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城市陷入最深沉的睡眠,而她的神经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绷紧到了极致。
发布之后,便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她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机械性地、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页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播放数增长缓慢,评论区空空如也。
那种被世界忽略、抛弃的孤独和自我怀疑,比任何一次都强烈,都致命。
“果然……还是不行吧……”
“这种东西……太个人,太晦涩了……怎么会有人懂……”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苦笑了一声。突然觉得,一切都极其空虚,失去了意义。
她知道,她这样想,不对。
但是,耗尽心血创作的她,的确想要被人看到、想要被人理解,哪怕全世界只有那一个人可以理解,她也想要费尽心思地去得到。
因为,只要是那一点点关注,一点点温热,对于她这种人来说,都是活下去的意义,多么可笑,她的生命是如此卑微,做不到毫无依托地、独立地活着,而是期待着某种乞怜和关怀。
如此想着,她蜷缩在床上,吃了几颗助眠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她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晃醒的。
窗帘昨晚忘记拉上,后脑因为睡眠不足而胀痛。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心情,迟疑地、慢动作地拿起了床头的平板电脑,指纹解锁。
点开那个熟悉的创作者后台。
然后,她愣住了。
屏幕上方代表消息提示的红色数字,不是个位数,不是两位数,而是……一个她几乎不敢确认的三位数!
呼吸骤然停止。
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真实的,心脏几乎停跳了。紧接着,心脏开始咚咚作响,紊乱的节奏让她胸口隐隐作痛。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评论区。
映入眼帘的,不是简单的“好听”、“加油”,而是许多极其用心的长篇评论。
“我的天!这是什么天才的和声感觉?!开头那个小二度的悬置,配上那个飘渺的环境音,瞬间就把人拉进了一个破碎又梦幻的结界里!小乖你到底是什么宝藏!”
“循环第十遍了。说不出具体哪里好,但就是让人想哭。有一种非常私人化的、忧郁的美感,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结了霜的窗户呵气,那种转瞬即逝的纯净和悲伤。”
“正在写一份永远也写不完的报告,听到这首曲子,突然就平静下来了。感觉灵魂被理解了。谢谢你,小乖。”
“虽然只有两分多钟,但信息量好大!古典和现代作曲艺术的完美融合,听起来简单,可是又非常触动人心,我真的听哭了,哭了很久很久。”
“我是一名抑郁症患者,最近一直在听小乖的音乐。我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可是,每次听到作者的音乐,我就觉得像是在弹我的心声。我甚至能听懂作者自己想要说什么,但我又不确定,因为它太真实,太动人了。”
一条,两条,十条,几十条……评论还在不断增加。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眼睛睁得极大,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与她曾经站在音乐厅的聚光灯下,被乐迷的鲜花包围,被返场曲后如雷的掌声淹没,接受那些如潮水般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赞美,截然不同。
这些评论,并不是专业的乐评,也并不是古典音乐圈内,那些能“读懂音乐”的人的留言。
它们仅仅是陌生人留下的,最真实的、毫不吝啬的理解和支持。
他们的赞美,似乎并不是针对她的演奏技巧,或者某种外在的技术和成就,而仅仅是因为音乐本身,因为音乐背后的生命,因为……真实。
她感觉心脏慢慢都变得滚烫了起来,激动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指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她在房间里踉跄地转了两圈,然后来到茶几边,抽出一支烟,点燃。
她又接连抽了好几根,直到一盒烟几乎见底。
她回到平板电脑前,盯着那些还在增加的评论,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
她想哭,想要宣泄。可是,眼眶干涩,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仿佛所有的液体,都被内心那股巨大的、混杂着充盈感、浓烈到极致的悲伤、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幸福感所取代。
她似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与这个世界,与她的所有的痛苦,达成一种新的、带有美感的和解。
她的痛苦,她的破碎,并非毫无价值,它们可以转化为某种能够触动他人、甚至带来治愈的东西。
她,可以,治愈,别人。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将脸颊埋进臂弯里。
她无声地笑,笑了又哭,哭了又哽咽。
她觉得自己疯了,可是这“疯”,如此真实,如此复杂。
一个千疮百孔、厌倦人世的人,居然只会因为陌生人的几句鼓励而魔怔。
她又笑了,笑也笑不出声音,觉得自己真是个怪物。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沉重和珍贵的“懂得”。
她只是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已经烂熟于心的评论。
窗外,过于炽热的阳光,将她紧紧包裹。她没有意识到,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在平板电脑上。
直到阳光西斜,不再具有灼伤她的力量,而是化为了梦幻的晚霞,隔着酒店的落地窗玻璃,静静地在她身后延展、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