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四天早上,谢遥拿起了手机。

她给谢聿怀打了个电话。

谢聿怀接得很快,带着点惊喜和意外:“小遥?”

谢遥指尖轻轻刮蹭着手机边缘,等了十几秒,才轻声细语地开口:“哥……”

谢聿怀的心都被揪紧了。他放柔了声音,“嗯,我在。这几天还好吗?”

谢遥咬唇。

好吗?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生锈的机器,齿轮越转越慢,身心越疲惫。

心里隐约有些新的关于“存在”和“不完美”的想法,但还没有完全成型,只是一个朦胧的意念。

她吸了一口气,“……我在天津。四季酒店。”她主动报上了地址,像是某种诚意的表示,“……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她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的歉意。

“我知道,”谢聿怀的笑声里带了些许疲惫,“我看了一些…资料。也请教了几个医生朋友。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空间。”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我会尽量改的,小遥……是我……对你的需求太多,太……着急,忽略了……你的感受。”

谢遥愣住了。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这份意料之外的“理解”和“道歉”,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开了谢遥心防的一道口子。

鼻子有些发酸,她声音闷闷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坦诚:

“我……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电话那头,谢聿怀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受伤和委屈:

“是不想谈恋爱,”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还是不想和我谈?”

轰——!

谢遥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烫得惊人!

“你……!”她羞恼交加,一时语塞,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最终,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谢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声地问:

“……你……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问完这句话,她简直想立刻挂掉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话?!这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电话那端,谢聿怀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一瞬。隔着遥远的距离,谢遥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瞬间变得灼热的气息。

“是。”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意味,“就是那个意思。”

简单、直接、霸道。完全符合他的风格。

谢遥的脸颊彻底红透。

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上次是我不好。……下次,”他面上撩拨,实则小心翼翼地展开话语,“给你补一个更好的表白。”

谢遥狠狠地咬住被子,将自己的尖叫闷在布料里。她在床上胡乱地打了几个滚,既震惊于谢聿怀的改变,又羞恼于他如此势在必得的话语,仿佛她会答应他是必然事实!

但心底,却被他那种强势又卑微、镇静又小心翼翼的语气所吸引,甚至产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羞涩。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娇嗔:

“谢聿怀!你……变态!”骂完又觉得不够解气,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找不到更狠的词。

电话那头,谢聿怀似乎低低地、极其短暂地笑了一声。

“嗯。”他回应。

谢遥被他这态度气得要命,却又莫名地心跳失序。她咬着下唇,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小声地、却又清晰地补充道:

“……我……我不是不接受你。”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只是……我现在……真的需要时间和空间。很多很多的时间和空间。”

“好。”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知道了。你自己在那边,好好休息一阵子。”他顿了顿,“过段时间,我去看你。”

这一次,谢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抗拒或沉默。她只是握着手机,脸颊的热度还未完全褪去。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答应,她只是含糊地、带着点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相持了几秒,她突然想起来什么,瓮声瓮气地命令他:“把我的卡解冻了。”

“嗯。”

顿了顿,她又说:“你自己去给我买十只jellycat ,录视频过来,不许让别人帮你买,不许买丑的,然后寄给我。”

“……好。”

谢遥又下定决心般亮出最终决定:“这个月……你不许过来。”

她听到谢聿怀下意识地提嗓,似乎想说什么。随后,他又沉默了。

“行,”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语气,“只要……对你好。”

谢遥再也受不了这暧昧又僵持的氛围,草草挂断了电话。

休息了两小时。

谢遥的指尖继续在手机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上——王若贤。

他是她在附中时期最好的朋友,一起骑机车、一起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转头去韩料店吃烤肉的“饭搭子”,也是同样被称为“天才型”选手的钢琴主项,还是她作为小提琴副项的固定钢伴。

后来王若贤去法国留学,以谢遥以前对他的了解,他那么桀骜的一个人,应该选择走演奏家这条路线了。

没想到再后来联系他,发现他出国参加了一圈比赛,成绩倒是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了天津,选择在音乐学院当老师,自己平时没事干,就开了个琴行,带几个学生。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惊讶的男声,带着一点天津口音:“喂?谢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师哥……”谢遥的声音带着沙哑,“我……在天津。有点……关于音乐的事,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王若贤声音立刻变得沉稳而关切:“在天津?当然方便!你在哪?我在河东,刚下课,你现在就过来!”他报了一个详细的地址,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谢谢师哥。”谢遥低声道谢,挂了电话。

她裹紧单薄的大衣,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盖着白雪的老洋房门口,挂着“若贤音乐教育”的木质牌匾。

谢遥推门进去。

一进门,玄关处立着一尊猫咪雕像,套了一件童装毛衣,眯着三角眼,似笑非笑地欢迎客人。迎面看到的是一面乐器墙,都是王若贤的收藏,提琴、吉他、贝司、各种铜管乐器……应有尽有。

洋房一楼的主要房间是布置得极其温馨的客厅。酒精灯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沙发上盖着迪士尼卡通风格的毛毯,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垫。墙上钉了两排书架,放着他的“爱书”,各种类型的都有。

窗边摆着几盆多肉植物,玻璃上结着冰花,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却衬得屋内更加温暖舒适。

王若贤正站在客厅一角,一架三角钢琴旁整理乐谱。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身形清瘦,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润儒雅,眉宇间却透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和一丝不羁。看到谢遥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来。

“遥遥!”他上下打量着谢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快进来坐!”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眼前的谢遥,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疲惫,裹在过于单薄的大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眼神里带着天才少女特有骄傲与倔强的师妹,判若两人。

他引着谢遥走上二楼。最大的房间是他的私人领域,迎着窗户的方向,有一家贝森朵夫钢琴,旁边立着一把他的小提琴。

房间里还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散乱着电脑、乐谱、switch,还有几张游戏卡带。

前面是一张沙发,正对面墙上挂着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一套价格高昂的音响和ps5主机。

王若贤让她在柔软的沙发里坐下。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先喝点水,暖和暖和。外面冷,你穿太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谢遥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汲取着杯壁传递来的暖意。

她小口喝着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艰难地讲述起来。她没有提及谢聿怀,没有提及李承,没有提及那场绑架,没有提及那些纠缠不休的爱恨情仇。

她只谈音乐。

她谈起小时候第一次触摸琴键的纯粹喜悦;

谈起后来被冠以“天才”之名后,那份纯粹的快乐如何被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所取代;

谈起她对完美的病态追求,如何将音乐变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谈起那场绑架后,她如何再也无法正常生活;谈起回国后,即使远离舞台,那份无法弹奏的恐惧和虚无感依旧如影随形……

最后,她谈到了海河边那个吹萨克斯的老人。

她描述着那并不完美却充满生命力的旋律,描述着那一刻带给她的巨大冲击和那个颠覆性的念头——如果不完美呢?

如果不再追求那些光环和赞誉呢?

如果只是像小时候那样,为自己而弹,仅仅因为喜欢那声音呢?

是不是……也配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但王若贤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神却越来越专注,越来越深邃。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音乐指导,也不是什么心理治疗的理论。

她需要的,是有人能肯定她作为“谢遥”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价值,与钢琴无关,与“天才”无关,仅仅因为她活着,就有意义。

即使她歇斯底里、脆弱不堪,也有意义。

王若贤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他没有立刻回应谢遥关于“不完美”的困惑,而是走到墙边,拿下了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小提琴。

他拿着琴走回来,在谢遥疑惑的目光中,将小提琴和弓直接塞到了她怀里。

“拿着。”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遥下意识地抱住了琴,触碰到那熟悉的、带着木质温润感的琴身,身体却瞬间僵硬了。她看着王若贤。

“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王若贤坐回她对面的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你辅修小提琴,我弹钢琴,咱俩可没少一块瞎凑合,合奏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那会儿,你可没管过拉得好不好听,台下人笑不笑话,就图个乐呵!”

谢遥垂下眼帘。

确实,那时候拉小提琴纯粹是兴趣,是课业之外的调剂。

那时候,音乐,对她来说,是纯粹的快乐,是青春肆意的宣泄。

“我……”谢遥看着怀里的琴,喉咙有些发紧,“我……好久没碰了……全忘了……”

“全忘了?”王若贤眉毛一挑,“全忘了也得拉!怕嘛呀?这又不是你吃饭的家伙,你小提琴本来就是业余玩票的水平,多少年没碰了,拉成嘛样都是应该的!就当玩呗!”

“……”

在师哥那带着鼓励又有点“蛮不讲理”的目光注视下,谢遥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她有些笨拙地将小提琴架在肩上,下巴轻轻抵住腮托。

手指因为紧张和生疏而微微颤抖,摸索着琴弦的位置。她试着拉了一个空弦,声音干涩而微弱,像一支枯槁的树枝在心间磨蹭挠痒。

王若贤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琴键上按了几个和弦,温暖而舒缓的音符流淌出来。

他弹的旋律很简单,是那首经典而温柔的《爱的致意》(Salut d'Amour)。

谢遥听着熟悉的旋律,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属于小提琴的肌肉记忆,似乎被这温暖的琴声唤醒了些许。她不再去想音准,不再去想技巧,只是努力地、笨拙地,试图跟上师哥的节奏。

第一个音,拉呲了,像锯木头。

第二个音,勉强找准了位置,声音依旧颤抖。

第三个音,稍微流畅了一点……

她的运弓生涩,节奏时快时慢,音色更是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紧张而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她拉得满头大汗,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与手中的乐器“搏斗”。

王若贤的钢琴声始终稳定而包容,像一个耐心的引导者,用温暖的和弦托着她踉跄的脚步。

他没有纠正她任何一个错误,只是用音乐回应着她,鼓励着她。

一曲磕磕绊绊地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房间里一片寂静。

谢遥放下琴弓,肩膀因为紧张而僵硬,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大口喘着气,看着王若贤,眼神里充满了忐忑和一丝……难以置信?

她……拉下来了?虽然拉得惨不忍睹,但她没有逃跑,没有崩溃,甚至……在某个瞬间,她短暂地忘记了恐惧,只专注于让琴弦发出声音这件事本身?

王若贤合上琴盖,站起身,走到谢遥面前。

他没有评价她拉得如何,只是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你看,谢遥。”

“你不是彻底不能接触音乐。”

“你只是……对钢琴有抵触。或者说,对和钢琴有关的……那些回忆,那些对于完美的恐惧,或者背后对你来说代表着的含义,有抵触。”

谢遥抬起眼,睫毛被眼泪浸湿,不说话。

王若贤字斟句酌地继续补充,“刚才你以为自己拉不下来,但是你最后做到了。”

他拍了拍谢遥的肩头,刻意放柔了声音,“拉得好不好听,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至少你还活着,能鼓起勇气,坚持把它拉下来了。”

出于内心那份怜惜,他又忍不住说:“遥遥,别总是想着自己特痛苦,越想,越陷进去。你看,钢琴暂时弹不了,咱拉拉小提琴还不行吗?你哥这儿要什么有什么,实在不行,你拿我那贝司去找个乐队玩两天,反正贝司那声音,一般人也听不见。”

王若贤看着谢遥眼底那若有若无的笑意,趁热打铁,语气轻松起来:“行了,别瞎琢磨了。我看你这样子,准没好好吃饭。走,师哥请你下馆子!再叫上老张、小陈他们几个,现在都在天津混着呢,一起聚聚,聊聊天,散散心!”

他试图将她拉入更温暖、更有人间烟火气的社交环境。

然而,谢遥眼中的那丝微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浓重的疲惫和疏离取代。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不了……师哥,谢谢。我……有点累,想回去了。”

王若贤看着她瞬间缩回壳里的样子,心中了然,也无可奈何。

他没有强求,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上前,用力地抱了抱她。

“行吧,不强求你。那你现在住哪?”

“四季。”

“嚯!挺会享受!”王若贤挑眉,随即正色道,“听师哥的,在天津多待一阵子。别急着走。这儿节奏慢,人也实在,适合养身体。你没事儿干就来我这儿,你爱是玩儿游戏呢,还是逗猫呢,我不管你。心情好了,你给师哥带带学生。”

他顿了顿,看着谢遥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变得不容商量,“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儿!必须过来吃饭!地方我定!就咱俩,不叫别人!你要敢不来……”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晃了晃手机:“我就把你以前,顶着鸡窝头在琴房吃薯片的丑照发微博!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昔日钢琴天才少女不为人知的邋遢一面!’”

“王若贤!”谢遥苍白的脸上瞬间绯红,又羞又恼!

她下意识地抬手,带着点娇嗔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捶了王若贤肩膀两下,“你敢!”

王若贤哈哈大笑,轻松地躲闪着:“你看我敢不敢!所以,明天,乖乖来!听见没?”

谢遥瞪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促狭笑意却充满真诚关怀的脸,心底那堵冰冷的墙似乎又融化了一小块。

她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来就来。”

“这才对嘛!”王若贤满意地笑了,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快回去吧,穿这么少,别冻着。明天见!”

谢遥裹紧了大衣,在王若贤关切的目光中,走出了温暖的洋房,重新融入外面寒冷的空气里。

寒风依旧刺骨,暖阳铺盖大地,市区依旧喧嚣,路边有寥寥几个行人走过,耳边灌进来人声、风声,以及城市特有的嘈杂声。

但她的心口,似乎残留着洋房里那架钢琴流淌出的温暖音符,配合着小提琴断续的、生涩的弦音,以及师哥那爽朗笑声带来的、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爱的致意……”她呢喃着,再次抬起手,擦拭眼角快要风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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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船歌
连载中耀慈Syner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