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谢遥的生物钟彻底颠倒。

她在午后才悠悠转醒,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白昼的喧嚣。

醒来后,并不急着起身,只是拥着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放空很久,直到饥饿感驱使自己下床。

点一份清淡的room service,或者索性不吃,只喝水。

通常,她会下午出门。

她不去熙攘的景点,也不逛繁华的商圈。

她的目的地是一些僻静的角落,漫无目的地钻进老城区的某条小胡同,捕捉那些市井生活的碎片音景:老人下棋时的落子声、小贩悠长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清脆、甚至邻里间模糊的交谈声……

她只是沉默地走,沉默地听,偶尔用录音设备记录一些声音片段,却也并不急着整理剪辑。

晚上的时候,房间只亮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她会开一瓶酒店酒廊送来的红酒,或者点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蜷缩在巨大的沙发上,对着窗外,抽烟,喝酒,发呆,直到意识模糊,沉沉睡去。

手机持续处于关机状态。谢聿怀可能爆发的雷霆震怒,李承温言软语的关切,林语充满活力的絮叨……都被她拒之门外。

唯一的例外,是每周五的夜晚。

她会精心梳妆,戴上一些她的“武器”或者“面具”,比如某块名贵的腕表,背一支天价的包,独自前往五大道某家格调清冷的爵士酒吧。

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灯光最暗的位置,点两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喝酒,抽烟,漫无目的地刷手机,翻翻ins,偶尔还会关注几个穿搭博主的账号。

她并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听着台上乐手即兴的演奏,观察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酒杯空了,她便起身离开。

陌生人的世界在她眼前流动,她却像一个隔着玻璃观看鱼缸的旁观者。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近乎静止的、自我放逐的状态中悄然滑过。

1月正是北方最冷的时候。

但谢遥喜欢天津的1月,尤其是那些雨夹雪的夜晚。天津城很洋气,细雪飘散在潮湿泥泞的路面,利顺德饭店门口寂寥的河岸,对面是金碧辉煌的丽思卡尔顿酒店。

这条街道在某些角度极其像曼哈顿,让她心里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晚上**点钟,她就踩着脏雪,耳边戴着蓝牙耳机,嘴里哈着热气,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散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津湾广场。

海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流光溢彩。白雪皑皑,平添几分奢华过后的空虚与颓靡。

城市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朦胧。

谢遥找了一个僻静无人的长椅坐下。背后是冰冷的金属椅背,面前是流淌不息的海河和对岸璀璨却与她无关的万家灯火。

她撕开烟盒的包装,抽出一支烟,点燃。火点在暮色中亮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痛楚的麻痹感。

就在她准备起身,回酒店时,一阵悠扬而略带沧桑的乐声,顺着晚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是萨克斯风。

声音不算完美,甚至有些地方带着生涩的换气和微小的破音,技巧显然并不顶尖。

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情感,却像一只温柔而粗糙的手,猝不及防地拨动了她心底一根早已锈蚀的弦。

谢遥循着声音,有些茫然地站起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沿着河岸,慢慢地、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在一个稍微热闹些的河畔边缘,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他穿着旧羽绒服,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萨克斯盒子,里面零星散落着一些硬币和纸币。

他闭着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投入,干瘦的手指在黄铜的按键上灵活地移动着。他吹奏的是一首有些年头、旋律舒缓而略带忧伤的英文老歌。

他的技巧确实不专业,气息不稳,高音偶尔会飘,低音有时会闷。

但奇妙的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这乐声充满了真实而粗粝的生命力。

那旋律里,平静诉说着,有怀念,有释然,有孤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生活本身的热爱。没有炫技,只有最朴素的情感表达,像是只吹给自己听,又像是和路人的絮叨。

谢遥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走近,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在一个不起眼的石墩上坐下。

她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老人的演奏并不连贯,他吹完一段,会停下来歇口气,喝一口放在旁边的保温杯里的水。

然后,他会睁开眼睛,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向周围驻足聆听的寥寥几个路人微微鞠躬致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轻轻说一句:“谢谢捧场。”

态度谦和而自尊。

谢遥就那样静静地听着。

起初,她只是觉得这声音能暂时填满她耳中的空洞,驱散一些死寂。

但渐渐地,她忘记了思考,忘记了那些沉重的痛苦和纠缠,整个心神都被那并不完美却饱含深情的旋律所吸引。

它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谢家花园里,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鸣或风过树梢的声音。

那时候的风,吹起树叶,沙沙作响……

她仰着头,任秋千越晃越高,眼前的天空、云朵、树叶,在旋转,在流逝……

她玩累了,就跑到钢琴房去,随便按几个音,或者弹点什么,有时候还自己写谱子,用一些简单的和声,自顾自地编着。

窗外,风继续吹着,琴房有些寒凉,她就推开窗户,猛地吸一口凉风,浑身舒爽地喟叹……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

她慌忙低下头,用冰凉的手背胡乱地、近乎粗暴地擦拭着不断滚落的泪水。

她不想被人看见,尤其是那个专注演奏的老人。

她感觉自己像个可笑的、情绪失控的怪物。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老人似乎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他又吹完了一首曲子,再次停下来,向周围点头致谢。

谢遥趁着这个间隙,猛地站起身,低着头,像一只急于逃离人群的怪物,脚步虚浮地、快速地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广场,重新汇入河边散步的人流中。

晚风吹在湿漉漉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但那萨克斯风的余韵,似乎还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沿着海河边走,灯光在脚下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走过灯火通明的意式风情街。走过安静的老洋房。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停地走,用身体的疲惫来对抗精神的麻木和痛苦。

走得累了,她随意地推开街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安静的清吧的门。里面灯光昏暗,人不多,放着舒缓的蓝调音乐。她走到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杯威士忌。”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眼神空洞地望着酒保身后琳琅满目的酒瓶。

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端起杯子,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暖意。

一杯很快见底。

第二杯端上来,她继续沉默地喝着。

两杯酒下肚,身体暖和了一些,但脚步更加虚浮。她付了钱,没有停留,再次推开门,走进了深夜微凉的空气里。

走到十字路口,街对面的甜品店,橱窗玻璃上还画着一棵温馨的圣诞树,色彩斑斓地亮着荧光。

行人寥寥,偶尔疾驰而过车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踉跄,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胃里因为酒精和缺乏食物而隐隐作痛。

她招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报出地址,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重重地陷进后座,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回到酒店,穿过依旧安静却让她感到窒息的大堂。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房门前,她拿出房卡,手指微微颤抖。

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她反锁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巨大的疲惫如同巨石般压下来,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重重地倒在柔软却冰冷的床上,甚至没有力气拉上被子。

窗外,城市依旧在无声运转,霓虹闪烁,雪落无声。

-

门在李承身后沉重地关上。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任由暮色吞噬着客厅的轮廓。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间淡淡的幽香、退烧药的微苦气息,以及那份全然的、让他沉溺的依赖感。

他慢慢走到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主卧紧闭的门上。那里曾是她昏睡的地方,他曾在那里守了三天三夜。

他突然脚步不稳,颓然跌坐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双手用力地插入浓密的发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充满自厌。

“操!”

为什么要试探?为什么那么沉不住气?明明知道她现在脆弱得不堪一击!

明明知道她最需要的是时间和毫无压力的空间!

那个落在下巴上的吻……自以为是的温柔,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接近她的分寸,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心底想要“占有”的想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精心营造的、兄长式的温柔守护,在那个逾矩的亲吻下,彻底暴露了底牌。

他不再是那个纯粹的、让她感到安心的“承承哥哥”。

他变成了另一个觊觎她、想要将她纳入自己世界的男人。

她看穿了他温和表象下的**和算计,所以她逃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抛弃的恐慌啃噬着他的心。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

唯独在谢遥身上,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和算计,一次次失效。

他以为自己步步为营,已经重新在她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却原来只是镜花水月,轻轻一碰就碎了。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这间公寓的冰冷和秩序。

但谢遥在这里短暂停留的三天,让他品尝到了温暖和“家”的滋味。他第一次感到这间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是如此的空洞,如此令人窒息的无处适从。

他无法忍受这种死寂。

他猛地抓起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因为之前的摔砸而裂开一道细纹。他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他手指颤抖着,编辑信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小遥,对不起。」

「是我太唐突了,吓到你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醒了太高兴……」

「别多想,好好休息。」

「我只是担心你……」

最终,他发出去的,是一句看似克制却饱含祈求的话:

「小遥,你在哪里?安全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身体还没好。别让我担心,好吗?」

紧随其后的,是几个他惯用的、带着示弱和讨好意味的哭泣小狗表情包。

信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已读”提示,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麻木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谢遥离开前那震惊、慌乱、最终归于逃避和沉默的眼神。

该怎么办?继续等待?

还是……去找她?

-

谢聿怀推开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一尘不染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的气息,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换上拖鞋——一双毛茸茸的大灰狼拖鞋,是谢遥为了报复他,故意买的。

他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向那间被精心布置过的主卧——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去上海前的样子,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被遗弃的荒凉感。

柔软宽大的床上,被子平整地铺着,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是一个造型可爱的陶瓷小夜灯,是他出差带回来的。衣帽间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挂着的、他为她购置的昂贵衣物,其中几件带着明显少女气息的、毛茸茸的可爱睡衣显得格格不入。

梳妆台上,放着几个她随手摆弄过的、造型别致的玩偶,其中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兔子,歪着头,用无辜的黑眼睛“看”着他。

这里的一切,都残留着她的气息。

她喜欢的玫瑰沐浴露的味道。

她指尖偶尔触碰过的物品的温度。

她睡梦中无意识翻身的痕迹……

他高大的身影僵立在门口。眸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那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兔子玩偶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小小的玩偶。

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记得,她总是随身带着这个小兔子。

那些短暂的、带着体温的亲昵片段,此刻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是用一种沉默的、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外。

他知道她在天津,他当然知道。

但她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回复他一句消息。

甚至连兄妹之间,最简单的问候……都没有。

这种无声的逃离,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恐惧。

他紧紧攥着那只小兔子玩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将谢遥视为自己失而复得、却随时可能再次破碎的珍宝。

他无法忍受她脱离自己的视线,无法忍受她与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人接触,更无法忍受她表现出任何“脱离掌控”的迹象。

每一次她的抗拒、沉默,甚至只是流露出对过去的恐惧,都会触发他内心深处那个“即将再次失去她”的警报,让他变得更加冷酷、强硬、不容置疑。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以为这是爱,是保护。

只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就能赎罪,就能让她“安全”。

直到此刻,面对这个空荡的、残留着她气息的房间,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保护”,对她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和伤害。

她宁可拖着病弱的身体,躲在一个近在咫尺的城市,也不愿回到他这个“安全”的“家”。

一种尖锐的痛楚,狠狠刺穿了他坚硬如铁的心脏。

“家”。

他父母早亡,即使谢家待他如亲子,但在他心中,他的家人,大概也就只有一个半。谢遥算一个,李承算半个。

他的想法很简单,有一个屋子,不论大小,屋里面装修一间她喜欢的卧室,一间她爱去的琴房,给她买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买那些幼稚但少女心十足的可爱服饰。

她不用做任何事,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练琴、听音乐、化妆、购物……然后等他回家。

他们可以一起做饭,哪怕只是一些简单的家常便饭;

一起相拥着看小时候喜欢看的电影,比如她爱看的《哈利波特》系列;

一起打闹着睡觉,她睡觉时总是没有安全感地蜷缩在一起,他会一点点把她僵硬的身体展开,哄她说有他在。

甚至,他也可以偶尔,闲暇时间,叫上李承,三个人去多伦多或者北海道,像小时候那样,花天酒地、不管不顾地疯狂飙车。

只是现在,一切都在他掌心中显出裂痕。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将那只小兔子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

他需要空间?她需要静一静?

谢聿怀的脑海中回响着林语之前转述的、谢遥说过的话。他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掌控欲地去思考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

她的痛苦,不仅仅来源于四年前的绑架。还有他这四年来的步步紧逼、密不透风的“保护”。

他想要她好起来。想要她眼中重新燃起光,想要她重新坐在钢琴前(即使不是为了他),想要她……真正地、自由地活着。

可是,他该怎么做?

像李承那样,用温柔的陷阱去诱捕?不,那只会让她逃得更快。

像以前那样,用更强硬的手段把她抓回来?那只会将她彻底推入深渊。

给她空间……真正的空间。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松绑。

这个念头让谢聿怀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松开手,意味着他失去了对她的掌控,意味着她可能再次受到伤害,意味着他可能……永远地失去她。

但是,不松开……他已经在失去她了。以一种更彻底、更绝望的方式。

不是为了迎合她,而是为了真正地……救她,也救赎自己那被创伤扭曲的爱。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一种既能守护她,又不会让她感到窒息的方式。一种……让她能真正呼吸、真正开始自我修复的方式。

这对他来说,太难。

他闭了闭眼,一种酸涩的、浓烈的苦意涌上喉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冬日船歌
连载中耀慈Syner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