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公寓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谢聿怀已经离开了。

谢遥蜷缩在主卧那张铺着厚绒毯的床上,身上裹着柔软的羊绒毯。

房间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忍不住用层层织物将自己包裹起来。

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干燥的冬季,她隔着玻璃,闭上眼睛,仍旧能回想起那种带着季节情绪:整个城市像是被北风吹拂得干干净净,车水马龙间,空气中洋溢着快节奏的人气和北方大地的严峻寒凉,土地因为低温而僵冷,人踩在大地上,瞭望着天际线,几乎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充盈身心的是一种透彻的冰寒和全然的虚无与宁静……

就在她思绪飘忽之际,搁在床头柜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承承哥哥”。

谢遥微微一怔。李承?他回来了?

李承,比她大六岁,是谢家世交李家的独子。

因为两家关系极其亲密,李承从小就被谢家认作干儿子,是名副其实和谢聿怀、谢遥一起长大的“竹马”。

他性格温柔细腻,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与谢聿怀的冷峻强势形成鲜明对比。

谢遥从小就跟在他后面甜甜地喊“承承哥哥”,而他,也总是用无限的耐心和包容宠溺着这个小妹妹,不过,从那时候起,李承和谢聿怀两个人就经常因为谢遥的事打架,最严重的一次,两人从谢宅的会客厅一直打到花园,撞碎了两只乾隆年间的青花瓷瓶——就因为李承成年礼上喝多了,偷亲了谢遥几口。

后来,李承当了外交官,常年驻外,行踪不定。他28岁,已是外交部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举手投足间带着外交官特有的温润儒雅与不动声色的敏锐。

谢遥在美国的四年,李承常常借着出差空档去看她。

谢遥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还未开口,那边便传来李承温润如玉、带着长途飞行后淡淡沙哑,却依旧悦耳的嗓音,带着他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小遥?是我。刚落地北京,累死我了。”

“承承哥哥?”谢遥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个惊喜嘛。”李承轻笑,语气熟稔而亲昵,“怎么样,有没有空?来接你哥一下?行李有点多。”

“接你?”谢遥下意识地撅起嘴,带着点小女孩的娇嗔抱怨,“李大使,您老人家落地没有随行人员接驾吗?还要劳烦我这个平民百姓?”

“随行人员哪有我们小遥贴心?”李承的声音带着哄小孩般的笑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和洞察,“而且……我看某人最近好像需要出门透透气?窝在家里,不怕发霉?”

谢遥的心猛地一跳。李承总是这样,看似温和无害,却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低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谢遥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想起李承从小到大带给她的那种毫无压力的、纯粹的温暖和安全感。他不会像谢聿怀那样给她带来如此强烈的情感冲击和压迫感,和他在一起,总是舒服的,像冬日里晒着暖阳。

“好吧,”她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哪个航站楼?发定位给我。”

“T3。就知道我们小遥最好了。”李承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一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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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一辆低调却线条流畅的灰色保时捷Panamera滑入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谢遥穿着简单的白色大衣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挽起,脸上只涂了点润唇膏,素净得像个大学生。她停好车,戴上墨镜,走向国际到达出口。

人流熙攘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李承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羊绒西装,外面罩着一件质感上乘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浅蓝色衬衫和同色系领带。

他和谢聿怀不同,五官更柔和清秀,长着一双桃花眼,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出差而透出小麦色,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情。

他身姿笔挺,带着外交官特有的优雅气度,正推着一个低调奢华的行李箱站在那里。长途飞行的疲惫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但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依旧明亮有神,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走来的谢遥。

四目相对。

李承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那份温润如玉的气质里透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喜。他松开行李箱,大步朝谢遥走来。

“小遥!”他张开双臂,在谢遥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充满暖意的拥抱。

甚至,他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纤细的腰身,轻松地原地转了一圈。

“啊!你放我下来!”谢遥猝不及防,被他转得有些头晕,忍不住笑着惊呼出声,小手轻轻拍打着他宽阔的后背。

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松木气息的味道将她包裹,像是被晒熟透了的好木,是独属于李承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份毫不掩饰的亲昵和久违的、如同兄长般的宠溺,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下来,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

而转圈的那一刻,李承却莫名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冲击感。

李承笑着将她稳稳放下,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微微退后一步,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让我看看,我的小遥长大了没有?嗯……瘦了点,但更漂亮了。”

他的赞美真诚而自然,带着纯粹的欣赏和关爱,不掺杂一丝令人不适的狎昵。

“油嘴滑舌!”谢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

她摘下墨镜,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带着久违的鲜活光彩。“行李呢?就这一个?”

“还有一个大箱子,让同事帮忙先送回去了。”李承自然地接过谢遥手中的车钥匙,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吧,饿死了,请你吃大餐,慰劳慰劳你这个大钢琴家。”

他绅士地为谢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体贴地护住她的头顶。等谢遥坐好,他才绕到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动作流畅优雅,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教养。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

李承没有询问谢遥的近况,也没有提及她四年的离开和突然的回国,更没有追问她眼底深处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只是像从前一样,温和地分享着这次在奥地利的见闻——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音乐会、萨尔茨堡古老的城堡、阿尔卑斯山麓小镇的宁静风光……他描述得生动有趣,声音温润悦耳,像在讲一个个温暖的小故事。

谢遥靠在舒适的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听着李承温和的絮语。

车辆驶过下午的北京城,窗外的风景因为阳光而变得炫目、明亮,风声呼啸而过,却不觉得刺耳。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和焦虑,仿佛被这温暖的氛围和轻柔的话语一点点熨平了。

“对了,”李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长方形丝绒盒子,递给谢遥,“给,小礼物。”

“又带礼物?”谢遥有些无奈。

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设计极其精巧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水晶雪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纯净而剔透。

“在萨尔茨堡一家老店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李承看着她,眼神温柔,“我的小遥,就像雪花一样纯净美好。”

这份礼物不算贵重,却胜在心意和那份“看到就觉得适合你”的用心。谢遥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软软的。她小心地收好盒子,轻声说:“谢谢承承哥,很漂亮。”

李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开车。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间装潢极其精致可爱的日式料理店门口。

门脸是粉白色的,巨大的Hello Kitty玩偶坐在橱窗里,店内更是随处可见各种大小、形态各异的Hello Kitty元素——墙纸、餐具、抱枕、甚至服务员的围裙上都绣着可爱的Kitty猫头。

暖黄的灯光,轻柔的日式音乐,营造出一种梦幻又温暖的氛围。

“这是?”谢遥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承。

李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耳根微微泛红:“咳……听说这家店口碑不错,食材很新鲜。而且……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Hello Kitty了。”他看向谢遥,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这份笨拙的用心,让谢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质温润的男人,为了哄她开心,特意选了这样一家充满童趣的餐厅,那份被珍视、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嗯,喜欢。”她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阴霾里透出的阳光。

两人在充满Kitty元素的卡座坐下。

李承熟稔地点了几样谢遥小时候爱吃的日料:三文鱼腩刺身、鹅肝寿司、茶碗蒸,还特意点了一份造型是Hello Kitty头像的草莓大福。

“尝尝这个鹅肝,很嫩。”李承用公筷夹了一块肥美的鹅肝寿司,轻轻放在谢遥面前的小碟子里。

谢遥小口吃着,味道确实很好。

温暖轻松的环境,美味的食物,还有对面这个永远温柔含笑、让她可以完全卸下心防的“承承哥哥”,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

她一边小口啜饮着梅子酒,一边忍不住开始吐槽:“承承哥哥,你是不知道,我哥他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哦?聿怀怎么了?”李承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纵容的笑意。

“简直就是个控制狂!”谢遥鼓起脸颊,像个受了委屈急于找人倾诉的小女孩,“管东管西!连我出门开哪辆车都要过问!我那天就是想去琴行练会儿琴,他就紧张得好像我要去闯龙潭虎穴似的!还有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隐去了冻结账户和强行同居的部分,“反正就是管得特别宽!烦死了!”

她抱怨着,语气里带着娇嗔,却并没有真正的怨恨,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被管束的甜蜜烦恼。

李承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和谢聿怀从小一起长大,他当然了解谢聿怀,远比谢遥想象的还要了解。他明白谢聿怀那些看似强硬霸道、甚至有些病态的控制欲背后,藏着怎样绝望的爱。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早已超越了兄妹界限的复杂情感。

他看着眼前的谢遥,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了然。

他只是拿起手边的清酒壶,为谢遥空了的杯子续上一点温热的梅子酒,动作优雅从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浅笑。

“是吗?”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们小遥长大了,是该有点自由空间。”

他最终只是这样温和地说了一句,巧妙地避开了对谢聿怀行为的直接评价,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尝尝这个草莓大福,里面的红豆沙是自己熬的,不太甜。”

谢遥不疑有他,注意力被可爱的Kitty大福吸引过去,暂时忘记了抱怨。

她小口咬着软糯香甜的点心,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咪。

李承看着她满足的侧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拿起自己的清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留在喉间久久不去。

这顿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结账的功夫,谢遥还在座位上歇着喝饮料,李承走到店门口抽烟。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来自“聿怀”。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将手机静音,塞回口袋。随后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静静地望着冷寂、湛蓝的天空。

突然飞来几只燕子,短暂地在树枝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落在干冷的地面上,低头啄弄着地上的沙粒。

他的思绪纷扰杂乱,整理不出什么计划,想到自己刚一回国,就亲自将所爱之人送回情敌兼兄弟家中,不由得觉得荒谬可笑,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又为自己的克制隐忍而笑出声。

他有些烦闷地收起烟盒,看到谢遥走出来,他瞬间弯起眼角,笑意盈盈地问她:“今天回老宅吗?”

谢遥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已经快两周没回家,她最终深吸一口气,心头有些紧张,点点头说:“嗯。回国之后,还没去见过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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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船歌
连载中耀慈Synerita /